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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同类 她在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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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梦里沉浮,有时候清醒,有时候不。清醒的时候,她看见季行坐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像一尊用旧铁铸的像。不醒的时候,她看见九区,看见那条走廊,看见泡在培养槽里的三百七十二个人。
他们隔着玻璃看她。他们的嘴一张一合。
这一次,她听清了。
他们说:绯绯,救救我们。
她说:我救不了。
他们说:你是商家的女儿。你有枪,有兵,有名字。
她说:我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看见父亲。
父亲站在走廊尽头,穿着那件熨得很平的灰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水。
“绯绯。”他说,“你渴不渴?”
她摇头说不渴。
父亲说:“那就好。水要钱,空气要钱,你要学会算账。”
她说:“那些人呢?”
父亲低头看培养槽,笑了笑:“他们是账本上的数字。”
她醒了,含糊地说了什么。
火光很暗。季行还在床边,听见动静,转过头看她。
“醒了。”
“……嗯。”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喝水。”
季行扶她坐起,把水壶凑到她嘴边。水是温的,有一点铁味。
商绯喝了几口,靠回床上。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追兵呢?”
“没来。”季行说,“藤蔓林把他们吓退了。乙队死了几个,剩下的回去了。”
商绯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你的手怎么样?”
季行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给我看。”
“没事。”
“季行。”
他看了她一会儿,把袖子卷上去。
手腕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周围的皮肤是青的,青得发黑。感觉整条小臂都比平时细了一圈。
“你放了多少血?”
“就一点。”
“你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季行把袖子放下来挡住她的视线,“我血多。”
商绯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她说,“在九区,我从来没听过有人说‘我血多’。”
“九区的人怎么说?”
“他们说,‘我的血很贵’。”
季行没吭声。
火堆里,一根柴塌下去,火星飞起来,像烟花。
“你到底给我喝了什么?”商绯问。
“血。”
“我知道是血。”她说,“我是说,你的血里有什么?”
季行沉默了一会,别开头。
“我爹妈在我身上动过手。”他说,“他们研究变异,研究共生。他们在我身上试过一次......就一次。”
“试了什么?”
“把一段变异基因,接进了我的身体。”他说,“他们想看看,人能不能跟荒原的东西共存。”
商绯看着他。
“所以你不是普通流放者。”
“我是变种人。”季行声音很平淡,像在说跟自己无关的事情,“黑市上管这个叫‘实验品’,内城管这个叫‘污染物’。”
“你自己管这个叫什么?”
季行想了想。
“叫命。”他说,“改不了的命。”
商绯伸手,把他的手拉到面前,翻过来看。
手腕内侧那道新伤,结着黑色的痂。旁边还有很多旧疤,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一道一道,横竖交错,像一张画坏了的图。
“你割过很多次?”
“嗯。”
“给谁?”
“自己。”他说,“有时候给别人。”
“别人是谁?”
“路上捡的。”他说,“救不活,就当送一程。”
商绯的手指停在一道最深的疤上。
“疼吗?”
“习惯了。”
“我问你疼不疼。”
季行看着她。
“......疼。”他说。
商绯松开手,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我父亲,”她忽然开口,“是九区配给署的署长。”
“《空气与净水配给法案》,就是他起草的。”她说,“每呼吸一次,扣零点一个信用点。喝水按毫升算。生病了,药按片算。交不起的,抓去做工。”
她顿了一下。
“做工的地方就在育场。”
“我知道。”季行说。
“你知道?”
“我爹妈,就是被送进去的。”
商绯转过头。
火光照在季行脸上,他没什么表情,眼底有光在烧。
“他们不是流放者。”他说,“他们在九区研究院,一个搞基因,一个搞生态。”
商绯愣住了。
“内城的科学家?”
“嗯。”季行说,“二十年前,研究院在搞一个项目,命名叫‘新人类’。说白了,就是造基因武器。把人变成能打仗的武器,卖给军队,卖给赏金会,卖给出价最高的。”
“你父母……”
“他们拒绝了。我爹妈在荒原上采集了十年的变异样本,发现那些变异不是乱变。植物在学着跟毒共生,动物在学着跟辐射共生。整个荒原,是一套新的生态。它有自己的规矩,自己的平衡。”
他抬起眼。
“他们说,这是进化。”
“然后呢?”
“然后研究院要他们交出样本,做成武器。”季行的声音闷闷的,“他们没交。带着我跑到荒原上。”
“那时候你多大?”
“八岁。”
商绯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死了?”
“死了。”季行说,“我十二岁那年。育场的人找到我们藏身的地方。我爹把我塞进地窖,自己出去引开他们,我娘也跟着出去了。”
“我在那个地窖里待了六天。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挂在育场门口的杆子上了。”
商绯的手指抓紧了毯子。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季行说,“我不敢过去。我怕他们看见我。”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一个人在荒原上活。”他说,“捡东西,修东西,杀人,被人杀。活到今天。”
商绯看着他。
火光把他的侧脸照亮,那道旧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很安静。
“你恨他们吗?”她问。
“谁?”
“内城,九区,所有人。”
季行想了一会:“不恨。”
“为什么?”
“恨不动。”他又说出那句话,“恨是很费力气的事。我得把力气留着活下去。”
商绯笑了。
“我恨。”
她撑着坐起来,背靠着墙,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很亮。
“我恨我父亲。我恨他一边跟我说‘秩序需要代价’,一边把活人插上管子。我恨他看着我,像看一件明码标价的商品。”
她转过头,看着季行。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从小受的教育,是怎么管人,怎么算账,怎么让底下的人心甘情愿地被榨干。我学得很好,是那套东西培养出来的最优秀的作品。”
她咧嘴笑了一下,但眼里没有笑意。
“然后我发现,那套东西的底下压着的垫脚石,是活生生的人。”
“我父亲发现我偷了芯片的那天,”她说,“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绯绯,你要么回来乖乖待着,要么就死在外面。’”
商绯抬起头。
“我们是同类。”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都是被内城嚼完吐出来的骨头。”
火光在他们之间跳。
很久之后,季行伸手把那条粗羊毛毯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
“睡吧。”他说。
“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你是不是也这么想。”
季行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想想。”他说,“想多了活不长。”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坐下。
“但你只说对了一半。”他背对着她说,“我不是被抛弃的。我是自己走的。”
“为什么?”
“他们想让我变成一件东西。”季行说,“我爹妈不肯把我变成东西,所以他们死了,我就更不能变成东西。”
商绯看着他的背影。
“那你现在是什么?”
“一个人。”他说,“穷一点,脏一点,但我是个人。”
火堆里,最后一根柴塌下去,火光暗了。
商绯在黑暗里说:“季行。”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她说,“我在九区,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他们只关心我父亲今天签了哪份文件。”
季行过了很久,说:“睡吧。明天还得走。”
“嗯。”
“商绯。”
“嗯?”
“你也是个人。”他说,“不是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