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没有伊甸园》纺织一只妙脆角猫

7、藤蔓林 藤蔓林

　　藤蔓林没有边界。
　　它从地平线上长出来，像一堵会呼吸的墙。灰绿色的藤条从地面一直往上缠到几十米高，粗的比人的腰还粗，细的像头发，一层压着一层，密得看不见里面的天。
　　商绯站在林子边缘，闻到一股甜味。
　　很甜，甜得发腻，像放坏了的水果。
　　“屏住呼吸。”季行说，“这味儿有毒。闻久了会想往里走。”
　　“植物还会勾人？”
　　“会。”他从包里摸出两块布，用壶里的水打湿，递给她一块，“捂上。跟着我，踩着我的脚印走。看见地上有白花，绕开。”
　　“为什么？”
　　“那是它的嘴。”
　　商绯把湿布捂在脸上，跟着他走进林子。
　　林子里的光是绿色的，从头顶的藤叶缝隙里漏下来，把一切都染成一种病态的颜色。脚下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四周安静得过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没有。整座林子像屏住了呼吸，在等什么。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商绯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哭。
　　她停下脚步。
　　“你听见了吗？”
　　季行也停了。
　　“……听见了。”
　　那哭声断断续续，从林子深处传来，像个孩子在喊娘。
　　商绯的手摸上枪。
　　“别过去。”季行说。
　　“可能有人需要帮助。”
　　“这林子里没有活人。”
　　哭声忽然变了。变成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喊：“救命……有没有人……”
　　然后是男人的声音，在骂，在吼，在求饶。
　　商绯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它在学。”季行低声说，“它吃过的人越多，会模仿的声音就越多。”
　　“它怎么知道该说什么？”
　　“它不知道。”季行说，“它只是把吃过的人最后的声音记下来，一遍一遍地放。放给下一个投进它怀抱的倒霉蛋听。”
　　商绯慢慢放下枪。
　　就在这时，林子外面传来了引擎声。
　　不只一辆。
　　商绯转过头，透过藤蔓的缝隙，看见林子的边缘停了三辆车。车门上，赫然印着一只展翅的黑鸟。
　　“乙队。”季行说。
　　“有多少人？”
　　“八个。还带了狗。”
　　商绯看见那些人下车，散开，端着枪，往林子里推进。他们走得很稳，很有章法，一看就是作战经验丰富的老手。
　　“他们不敢进来。”商绯说，“他们知道这林子是什么。”
　　“所以他们要逼我们出去。”
　　季行的话音刚落，林子里响起一阵窸窣。
　　商绯猛地回头，看到身后的藤蔓在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活的、有目的的、像蛇一样慢慢地收紧的动。那些垂下来的细藤，一根一根抬起来，朝着他们的方向伸。
　　“跑！”季行吼了一声。
　　商绯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跑起来一瘸一拐。季行放慢半步，一只手抓着她的胳膊，拖着她往前冲。
　　身后的藤蔓追了上来。粗藤贴着地面游走，像蟒蛇一样，速度极快，所过之处腐叶翻飞。
　　前面开始动了，一整片藤墙从地上立起来，挡住了去路。
　　“左边！”商绯喊。
　　他们转向左边，冲进一条窄缝。藤条抽在耳边，带着风声，抽在地上就是一道深沟。
　　商绯听见身后有人惨叫。
　　她回头看到，有两个追进来的人被藤蔓缠住了脚，倒拖着往林子里拽。他们开枪，打不断那些藤，发出无助的喊叫，但声音很快就没了。
　　剩下的人开始往外撤。
　　“他们撤了。”商绯喘着气，拉住季行的袖子。
　　“我们也得撤。”季行说，“这林子快要醒过来了。”
　　整座林子都在动。
　　头顶的藤叶翻卷，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像吸盘一样的东西。脚下的地面鼓起一个个包，有什么东西在土里游走。
　　突然，商绯的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她低头一看，一根手指粗的细藤，正一圈一圈地往腿上绕。
　　商绯立刻拔刀砍断，往前冲了两步，又被缠住。
　　“季行！”
　　季行回身，一刀砍断那根藤，抓住她的手，把她往前拽。
　　就在这时，他头顶的一根主藤动了。
　　那根藤有成年人手臂那么粗，从上方斜着抽下来，带着倒刺，速度快得像鞭子。
　　商绯看见了。
　　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她下意识扑过去，把季行撞开。
　　藤狠狠地抽在她身上。
　　从右肩一直划到右腿，倒刺撕开衣服，撕开皮肉，像一把带着铁钩的梳子，从她身上梳过去。
　　她听见自己的骨头响了一声。
　　随即疼痛像铺天盖地的风暴席卷而来。
　　疼得她眼前一黑，整个人跪倒在地。
　　“商绯！”
　　季行扑过来，一把把她捞起来。她的右腿从膝盖往下，皮肉翻卷，血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涌，混着绿色的、黏稠的汁液——那是藤的消化液。
　　“走……”商绯咬着牙，无力的推了下他的肩膀，“快走……”
　　季行没有走。
　　他把外套脱下来，死死勒住她的大腿根，然后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半背半拖地往林子深处冲。
　　藤蔓追在他们身后，像死神拖着镰刀，越来越近。
　　季行忽然停住，从包里掏出一根冷焰火，拉开，往反方向扔出去。
　　冷焰火在空中炸开，发出刺眼的白光和尖锐的嘶鸣。
　　藤蔓齐刷刷地转向，扑向那团光。
　　季行把商绯往上托了托，一鼓作气冲出了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