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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修车 第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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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他们开始修车。
商绯看出来了,那车就是季行的命。
他每天出发前检查一遍,中途休息检查一遍,到了地方再检查一遍。轮胎、油路、悬挂、履带,一样一样看,像在给一匹马梳毛。
那天下午,车抛锚了。
季行钻到车底,躺在一块破铁皮上,只露出两条腿。商绯坐在车顶上,替他警戒。
“柴油滤芯堵了。”他的声音从车底传出来,闷闷的,“还有一根油管裂了。”
“多久能修好?”
“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追兵能追上来三次。”
“那你下来修。”
商绯没说话。
她从车顶上下来,蹲在车底边上,往里看。
季行躺在那儿,仰着脸,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在拧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零件。他的脸上沾着油,额头上有一道被划破的口子。
“往左边一点。”他说,“那个卡箍,松了。”
商绯伸手,摸到那个卡箍,拧了两圈。
“再紧一点。”
她又拧了半圈。
“好。”
他继续干他的。商绯趴在旁边,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很大,指节粗,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但他的动作非常精准,拧螺丝的时候,力道分毫不差。一个在荒原上活了十年的人,能把一台拼装车养得这么好,靠的不是运气。
“你这车里面也改装过。”商绯忽然说。
“嗯。”
“涡轮增压是你自己做的?”
“旧战机上拆的。”
“喷油嘴的时序呢?也调过?”
季行停了一下,从车底侧过头看她。
“你懂车?”
“我拆过九区的装甲车。”商绯说,“三十二种型号。拆得开,装得回去。”
季行没说话,把扳手递给她:“你把那根油管换了。”
商绯接过扳手,钻进车底。
车底很窄,她的肩膀几乎贴着地面。柴油味呛得她眼睛发酸,沙子和机油混在一起,蹭了她一脸。
她找到那根裂开的油管,卸下卡箍,把旧管抽出来。新的油管在季行手边,她伸手去够,他递过来。
两只手在车底碰了一下。
商绯的手很白,很细,指甲修得很整齐。季行的手是黑的,粗糙的,手背上有一道正在渗血的划痕。
“你流血了。”
“没事。”
“感染了怎么办?”
“荒原上没人会因为手破了就死翘翘。”
商绯没理他,换完油管,钻出车底,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一小卷纱布和一瓶消毒粉。
那瓶消毒粉是内城的东西,玻璃瓶,标签上印着九区的徽记。
季行探头看了一眼。
“内城的?”
“嗯。”
“留着吧。”他说,“你这点伤,用不上这个。”
“手伸出来。”
季行看着她不动。
商绯把他的手抓过来,倒了一点消毒粉在他的伤口上。
季行的手猛地一缩,又堪堪停住了。
消毒粉撒在伤口上,疼得像火烧。他一声没吭,皱了皱眉。
商绯低着头,一圈一圈地缠纱布。她的动作不算熟练,缠得有点歪,但很仔细。
“你以前没给人包扎过。”季行说。
“没有。”
“那你还挺镇定。”
“我见过比这严重得多的。”她说,“在九区的战地医院。断腿的、开膛的、整个后背烧焦的......我见过很多。”
她把纱布打了个结,松开手。
“好了。”
季行收回手,活动了一下手指,缩回车底下。
“歪了。”他说。
“你再说一遍?”
“歪了。”他无所谓道,“但能用。”
商绯瞪了他一眼,自己偷偷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车边,吃压缩饼。
“明天开始,分工。”商绯说。
“什么分工?”
“你修车,我警戒。”她咬了一口饼,“你的命用来修车,我的命用来看着你修车。谁也别嫌谁没用。”
季行嚼着饼,没说话,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思考,过了好一会才说话:“成交。”
“还有。”商绯把地图摊开,“后面的路,我来规划。”
季行挑了挑眉。
“你规划?”
“我规划。”她说,“你负责告诉我哪儿有流沙,哪儿有鼠窝,哪儿有水。我负责告诉你往哪边走。”
“行。”
“你不问为什么?”
“问了你会说一堆。”他说,“烦人。”
商绯撇撇嘴,把地图卷起来塞进包里。
夜里,她守在火堆边,季行睡在车里。
她看着他的背影发呆,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想起下午,他从车底钻出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油污,头发上沾着沙子,但是眼睛亮亮的。
那种亮,跟九区那些人的眼睛不一样。
九区的人,眼睛是死的。他们看着你的时候,像在看路边的一颗石子。
而季行看着她的时候,像在看一个人。
商绯摇摇头,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压下去,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远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在夜色里起伏。
那是一大片黑色的、纠缠在一起的轮廓,在月光下缓缓地动,像起伏的海浪。
“那是什么?”她问。
季行从车里探出头,看了一眼。
“藤蔓林。”他说,“明天要过的地方。”
“危险吗?”
“危险。”他缩回去,“睡吧。穿过那里,我们就到西荒了。”
商绯看着那片黑色的轮廓,很久没有移开视线。
她不知道,那片林子里,有一场几乎要了她命的死局在等着她。
她只知道,身前的火很暖,而身后那辆破车里,有一个人的呼吸,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