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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沙尘暴 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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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尘暴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
天还是黄的,风还是热的,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地平线上就立起了一堵墙。土黄色的、几十米高的墙,从西边压过来,把太阳整个吞掉。
季行一脚油门,车子咆哮着冲下公路,扎进一片低矮的废墟里。
“下车!”他吼。
商绯推开车门,狂风差点把她掀翻。沙子打在脸上,就像有人抓着一把针往皮肤里按。她用袖子捂住口鼻,跌跌撞撞地跟在季行后面跑。
季行踹开一扇锈死的铁门,先把商绯塞进去,自己再跟进来,反手把门顶上,用力卡死。
门后面是向下的台阶。
他们摸着黑一路往下,进了地下室。这里以前大概是加油站的库房,四面水泥墙,头顶一根管子还在滴水。空气里全是霉味和铁锈味,地上积着一层黑泥,墙角堆着几个烂掉的木箱。
商绯站在台阶最下面,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鞋面上全是泥。裤腿上也是。她那条受伤的腿,纱布已经被沙子和血糊成硬块。
“这里……”她张了张嘴,“这里能住人?”
季行把肩上的帆布包扔在地上,从里面摸出一盏旧马灯,划了根火柴点上。
“不能。”他说,“但能保命。你要嫌脏,可以出去喂虫子。”
商绯抿住嘴,把外套脱下来,抖了一地沙,找了块相对干净的水泥台,盯着台面上那层黑泥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一狠心坐了下去。
季行看了她一眼,从包里抽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扔到她脚边。
毯子是粗羊毛的,边角磨破了,但很干净。商绯把它铺开,坐上去,膝盖并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外面的风声像某种史前巨兽在嚎。整座地下室都在震,头顶的水泥缝簌簌往下掉灰。
季行在角落里生了一小堆火。火苗很低,烟顺着墙缝往外钻。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装着半块压缩饼、一小袋盐和几片干肉的小铁盒。
他掰了一半饼,递给她。
商绯接过来,看着那块灰扑扑的东西,没往嘴里放。
“不吃?”季行问。
“这是什么做的?”
“不知道。”他说,“能填肚子。”
商绯咬了一口,很硬,很干,有股豆子和沙子的味道。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在荒原上,就吃这个?”
“嗯。”
“一直都吃这个?”
“记不清。”
商绯又咬了一口。这一次,她吃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季行坐在火堆对面,背靠着墙,一条腿曲着,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在削一根木棍。刀锋一下一下地刮,木屑落在他靴子上。
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商绯趁着火光仔细瞧他。
他把袖口挽到胳膊肘,外套肩头破了个口子,露出里面的衬衣,衬衣也是补过的。他的左手腕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小臂,颜色很浅,像一条被磨平了的旧绳子。
“你一个人,在荒原上跑了十年?”她问。
“嗯。”
“为什么不进外城?”
“进过。”季行说,“待不住。”
“为什么?”
“外城要交呼吸税,交不上就抓去做工。做工的地方,一天给半碗水。”他抬眼看她,“跟内城一样?”
商绯沉默了一会儿。
“我父亲……”她吞吞吐吐地说,“九区的内城,有一个地方,叫‘育场’。说是育场,其实是生物电池车间。外城交不上呼吸税又赖着不肯走的人,会被送进去。插上管子,人还活着,意识也还在,就是不能动。他们的体温、心跳、呼吸,全部转成电,供内城那几座塔用。”
季行削木棍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她说,“我父亲的办公室后面,有一道门。门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两边,全是培养槽。”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份作战报告。
“我数了。三百七十二个。最小的那个,看起来不到十岁。”
火堆里,一根柴爆开,火星跳了一下。
季行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削那根木棍,一下,一下。
“我父亲跟我说,那是为了维持九区的供电。”商绯说,“他说,一个外城人的命,能供内城三盏灯亮一天。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吃早饭。他的早饭是煎蛋、培根、一杯现磨的咖啡。”
“你当时说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说。”商绯说,“我把早饭吃完了。然后我回房,把芯片从保险柜里拿出来,拷了一份。”
季行看着她。
“你害怕吗?”他问。
“怕。”商绯说,“怕得要死。可是我发现,真正怕的时候,人是不会抖的。抖是后来才抖的。”
季行把削好的木棍在地上敲了敲,递给她。
“干什么?”
“拐杖。”他说,“你的腿明天走不了路。”
商绯接过来,试了试。长度刚好。
她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却看见季行已经闭上了眼睛,靠在墙上,呼吸很轻。
他睡着了。或者说,他在装睡。
商绯把毯子往身上裹了裹,靠在水泥台上,看着火。
外面的风还在嚎。
她想起九区。想起自己那间有恒温系统的房间,想起每天早上送来的、装在白瓷盘里精致的早餐,想起父亲在早餐桌上,一边看报纸一边说:“绯绯,你要记住,秩序是需要代价的。”
她当时问:“什么代价?”
父亲说:“总有人要付。”
商绯闭上眼睛。
那一夜,她做了很多梦。梦里她一直在跑,跑过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两边密密麻麻排列着绿色的培养槽,槽里的人隔着玻璃看她,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
她听不清,只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商绯猛地睁开眼,火已经灭了,地下室里一片漆黑。
有人坐在她旁边。
商绯的心脏几乎跳出喉咙,手已经摸到枪上,然后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柴油,机油,还有一点烟草。
“别动。”季行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很低,“你腿上的伤口裂了。我在换药。”
商绯这才感觉到大腿上传来的、细细的刺痛。
“……你什么时候醒的?”
“没睡。”
“为什么?”
“守夜。”他说,“这附近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把最后一圈纱布缠好,打了个结,“它在附近转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