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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腐烂的绿洲 他们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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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这条看不到头的公路上走了两天。
第一天,穿过一片旧时代的工业区,厂房塌了一半,烟囱歪着,像一排烂牙。地上全是黑色的、结块的土,踩上去咯吱响。季行说这里以前是炼钢厂,废渣堆了几十年,雨水一泡,就成了酸。
第二天,公路两边开始出现田,但是死的田。
一眼望不到边的农田,被一层灰白色的、像煤灰一样的东西盖着。偶尔有几根枯死的作物杆子从土里戳出来,风一吹就断。空气里有股刺鼻的味道,像烧焦的塑料混着陈醋。
“旧时代的粮仓。”季行说,“九区把化学废料往这儿排了二十年。土酸了,水酸了,种什么都死。”
商绯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往外看。
田埂上,有人在挖东西。
十几个人,弯着腰,用铁片、用木棍、用手,在一处积着黄绿色液体的洼地边刨。洼地是酸液坑,边缘冒着细小的泡,气味冲得人眼睛发酸。
他们刨的是坑底那些发黑的、已经看不出原样的东西——被酸液泡过的粮食,早就霉了,烂了,结成一团。
一个男人刨出一块拳头大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宝贝。他身后一个女人扑上来抢,两个人滚在酸液坑边,谁也不松手。男人的半条胳膊浸进了黄绿色的液体里,皮肉立刻开始发白、起泡。
但他还是没松手。
商绯看着那一幕,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车门把手。
“停车。”
季行没停。
“季行。”
“看见了。”他说,“每天都这样。”
“我说停车。”
“你下去,给他们什么?”季行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死水,“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你救不了他们。这坑边上至少有三百个人,你救得过来吗?”
“我没说要救他们。”
“那你要干什么?”
“……我不知道。”她声音有点哑,“我就是想停一下车。”
季行没再说话,但车速慢了下来。
车子缓缓驶过那片田。
商绯看见那个抢到霉粮的女人,把东西塞进嘴里,连泥带霉一起咽。一个孩子蹲在酸液坑边,用手指蘸着坑里的液体,往自己干裂的嘴唇上抹。
然后她看见了一辆白色的车。
消毒车从田的另一头开过来,车顶的喇叭在放一段录音,声音温和,像在念什么通知:
“……根据《空气与净水配给法案》第十七条,未经许可进入一级污染区者,视为自愿放弃公民身份。本车将依据防疫条例,对相关区域实施净化处理。请无关人员迅速撤离。”
田埂上的人开始跑。
他们跑得很散,很慢,像一群已经很久没吃饱过的牲口。有人跑了两步就摔倒,有人干脆不跑了,蹲在原地,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臂弯。
消毒车停下了,喷头抬起来,转向人群。
商绯的手摸上了枪。
“别。”季行说。
“他们要把人当垃圾冲掉。”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我说别!”季行一把按住她,力气大到她整条胳膊都麻了,“你看清楚,那车后面跟着什么。”
商绯看过去。
消毒车后面,跟着两架无人机。很小的那种,巴掌大,贴着地面飞,机腹下面挂着一根细长的探针。
“侦察蜂。”季行说,“你一开枪,它们就把影像传回九区。三个小时之内,这条公路上会多出二十辆车。到时候别说你,连刚才那几个抢霉粮的人,都会被登记在案。”
商绯握着枪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看见喷头喷出蓝色的雾,雾落在田埂上,飘在那些蹲着的、跑得慢的人身上。然后人们开始咳,咳得很厉害,咳着咳着就趴下去,不动了。
消毒车缓缓开过,像一台巨大的、很有礼貌的扫地机器。
车轮碾过田埂上的枯秆,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商绯坐在副驾上,一动不动地看完了整个过程。
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白印。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她问,“一个从内城跑出来的大小姐,看见这些就受不了,什么都做不到,还觉得自己特别善良。”
季行没看她,懒懒道:“我觉得你吵。”
商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睛发红。
“行。”她说,“那你告诉我,你看见这些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季行只是沉默地开车,直到驶出田埂。
“想我要怎么活到明天。”他说。
“就这样?”
“就这样。”他把车拐上一条岔路,“想太多的人,在荒原活不长。”
“那你想过没有,”商绯说,“有一天不用再想怎样才能活到明天?”
季行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没想过。”
“为什么?”
“因为想了也没用。”他说,“想那种事,跟想星星上有没有人一样。想了,明天还是依旧。”
商绯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发号施令。
“前面那个岔路口,往左。”她说,“左边地势高,视野好,适合扎营。”
“我们得往右。”
“我说往左。左边有制高点,万一有追兵——”
“左边是流沙带。”季行打断她,“上个月吞了三辆车。右边有座旧加油站,地下有储油罐,能躲风。”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条路上跑了十年。”
“十年也可能记错。”商绯坐直了,“听我的,往左。我在九区指挥过十七次清剿行动,地形判断从来没出过错。”
季行没理她。
车子往右拐。
商绯伸手去抢方向盘。季行一脚刹车,车身猛地一顿,她整个人往前扑,被他一把捞住后领,像拎一只猫一样,狠狠按到副驾的角落里。
“给我坐好。”
“你——”
“大小姐。”季行转过头,皱眉看着她,一字一句,“这里不是九区。没有你的讲台,没有你的兵,也没有人听你指挥。”
商绯瞪着他,胸口起伏。
“你在九区指挥的十七次清剿,”季行说,“清剿的是谁?”
商绯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是流民。”季行替她说了,“是没有交够呼吸税的人,是你父亲账本上的数字。”
两人大眼瞪小眼,车厢里静得可怕。
“我不是在骂你。”季行重新发动车子,“我是在告诉你,你那些本事,在这得换个用法。你不能指挥谁去死,你要带谁活下去。”
“省点力气吧。”他说,“看不惯的话就活下去,然后改变它。别在这儿说风凉话。”
商绯别过脸,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往右。”
“已经往右了。”
“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停在旧加油站。
季行从地下储油罐里抽了半桶柴油,又用一块布和几块石头搭了个简易的滤水器。商绯蹲在旁边看。
“这是什么?”
“滤水。”他把浑水倒进布里,水一滴一滴地渗下去,落在下面的铁罐里,“沙子,炭,布。三层。滤完了,还得烧。”
“能喝吗?”
“喝不死。”
商绯看着那罐一滴滴积起来的水发呆。
“内城的水,是从净水厂出来的。”她说,“三道过滤,两道杀菌,还要加矿物。一杯水,要过十七道工序。”
“嗯。”
“这里只要三层布。”
“嗯。”季行把滤好的水架到火上,“所以内城一杯水卖十块,这里一杯水能换一条命。”
商绯看着季行干活,不再说话了。
火苗舔着罐底,水慢慢热起来,冒出细小的泡。
“季行。”
“嗯。”
“你恨内城吗?”
季行蹲在火边,看着水。
“不恨。”他说。
“为什么?”
“恨是很费力气的事。”他说,“我得把力气留着找水、找吃的,然后活下去。”
商绯看着他的侧脸,火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硬。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块石头。冷,硬,可是靠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