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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报酬 季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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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行的车停在沙丘背风处,那是一辆用三种车型拼出来的装甲车。车身上补丁摞着补丁,每一块铁皮颜色都不一样,焊疤像蜈蚣一样趴在接缝上。但引擎声很干净,怠速稳得像心跳。
商绯被塞进副驾,第一件事是摸车门。
门内侧焊着一排挂钩,挂着扳手、钳子和一卷铁丝。座椅是拆了旧沙发改的,皮面裂开,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整个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柴油、机油和干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是你的车?”她问。
“嗯。”
“拼的?”
“嗯。”
“涡轮是哪来的?”
季行发动车子,没看她:“捡的。”
“捡的涡轮,能调到这个怠速?”
季行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没接话,挂挡,松离合。车子平稳地驶出去,轮胎碾过沙地,几乎没有打滑。
商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的腿还在流血,血顺着裤管往下滴,在脚踏板上积了一小滩。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五颗晶体。
净水结晶。拇指大小,半透明,泛着很淡的蓝。在荒原,这玩意儿比黄金硬,比人命贵。一颗能换一桶水,三颗能让一个五口之家活一个冬天。
“我雇你。”她说,“送我到西荒黑市,找那里的线人。”
季行瞥了一眼,没伸手。
“不够。”
“五颗还不够?”
“到西荒,总共四千公里。”他说,“中间要穿过酸雨带、鼠潮区、藤蔓林,还有一段被‘秃鹫’霸占的路。五颗,只够买你半条命。”
商绯把布袋收回去,又从怀里掏出两颗——那是她偷偷缝在内衬夹层里的,原本留着应急。
“七颗。”
季行把车停在路边,拉手刹,转过头来。
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她。
商绯这才看清他的脸。三十岁上下,眉骨很高,眼窝很深,一颗痣点在他右眼正下方,颧骨上有一道旧伤,皮肤是常年被风沙磨出来的暗铜色。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像一条不近人情的直线。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胸口,又往下,落在她那条还在流血的腿上。
“七颗。”他说,“只管送到。不管吃,不管物资装备,不管你在路上惹的任何麻烦。”
“成交。”
他伸手,从她掌心捏起一颗结晶,举到眼前看了看,对着光。晶体里有一点极细的杂质,像冻住的一粒沙。
“这颗是假的。”他说。
商绯的脸沉下来:“不可能。”
“只是在外面包了一层真的。”季行用指甲在晶体表面刮了一下,刮下一层薄薄的透明壳,“里面是石英。黑市上十块钱三颗的玩意儿。”
商绯盯着那颗晶体,慢慢握紧拳头。
她想起来了。出发前,她把自己的装备包交给了父亲的副官保管了三个小时。
“我的东西被人换了。”她说,声音很平,“七颗里,几颗是真的?”
季行把剩下的六颗一颗一颗看过去,挑出三颗,放在掌心。
“这三颗。剩下四颗全是灌了水的玻璃。”
商绯沉默了一会儿,居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带着血,也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明快。
“行。”她说,“那就三颗。到了黑市,我给你三十颗。”
“你未必能活到黑市,又怎么确定那线人不想分你这份羹?”
“那是我的事。”
季行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把三颗结晶收进内袋,重新发动车子。
“那东西把你的脸挡上。”他说。
“什么?”
“前面有配给站。”他指了指远处,“外城的水站,那里也有安保。你这张小脸蛋现在值三百万。”
商绯把下半张脸埋进竖起来的外套领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公路尽头有一排铁皮棚子,棚子前面排着队。队伍很长,稀稀拉拉的从棚子一直排到公路另一头,弯弯曲曲,像一条磨损严重、即将断开的绳子。
棚子下面开着一个窗口,里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人。旁边立着一台机器,上面接着一根管子,管子头上是一个面罩。
队伍最前面,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把手腕伸进窗口。
窗口里的人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牌子,摇了摇头。
“欠费。”
“我交了。”女人说,“上个月交了。”
“这个月没交。”窗口里的人说,“空气税,零点三。水费,一点二。你欠一点五。”
“我男人死了。”
“那你欠一点五。”
女人没有说话。她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
孩子很小,脸上罩着一个机械口罩,口罩上刻着编号。
“妈,我喘不上气。”孩子说。
“忍一忍。”女人说,“忍一忍就好了。”
窗口里的人烦躁地敲了敲桌子。
“下一个。”
女人没有动。
“我说,下一个。”
“求你。”女人说,“就给我一点水,孩子发烧了,我真的没办法......”
窗口里的人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她手腕上的牌子摘下来,扔进旁边一个铁盒子里。
“欠费停供。”他说,“牌子没收。什么时候交齐,什么时候来领。”
女人抱着孩子,低着头站在窗口前,站了很久。
队伍从她身边绕过去,没有人看她。所有人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商绯的手放在腿上,慢慢地攥紧了衣角。
“手上戴着的那个配给牌。”她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牌子上有编号,编号连着账户。账户里有多少信用点,能换多少水,多少空气,都是算好的。”
“嗯。”
“那个孩子脸上的口罩,是呼吸计量器。内城给外城的小孩发的。戴上了,每呼吸一次,账户里就扣一次钱。”
“嗯。”
“我小时候,在配给署的报表上见过这个。”她说,“报表上写着,‘外城儿童呼吸计量器覆盖率百分之九十七,回收率百分之八十一’。”
季行转过头。
“回收率?”
“用坏了就回收。”商绯说,“回收了再发新的,新的要钱。”
季行没有说话。
车子从那排水站边上开过去。
商绯从车窗里看见,那个女人还站在窗口前。她抱着孩子,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孩子在她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商绯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停车。”她说。
季行没停。
“我说停车。”她竟然伸手去抓方向盘。
季行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大,掌心全是茧,捏得她骨头生疼。
“你下去能给她什么?”他问,“兜里那三颗结晶。你给了她一颗,让她活过今天。那明天、后天呢?”
“那也比看着强。”
“看着不丢人。”季行把她的手按回座椅上,“丢人的是看着,还什么都做不了。”
商绯瞪着他。
“那我该怎么办?”
“活下去。”季行目视前方,缓缓说,“活到你能撼动高墙的那天。”
商绯不说话了,她低下头,从腰后拔出那把枪,卸下弹匣,把子弹一颗一颗退出来,用袖子擦干净,再一颗一颗压回去。
这是她的老习惯。手闲下来,脑子就会乱想。找点事做,就好了。
季行瞥了她一眼。
“枪给我。”
“干什么?”
“你那条腿,坐都坐不稳,还擦什么枪。”他把车靠边停下来,伸手拉她,“靠过来,我给你处理一下。”
“别碰我,我自己能——”
“你能个屁。”
商绯抬手挡住他。
季行转身从后排座位上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半瓶烈酒、一卷纱布、一小盒黑色的药膏。
“把裤子卷上去。”
“我——”
“大小姐。”他抬起头,“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可以闭上眼睛,但那得多花一倍时间,而你这条腿,多耽误一个钟头,就多烂一寸。”
商绯瞪了他很久,才慢吞吞把裤腿卷上去。
伤口比他想的深。布条和血痂粘在一起,他用酒浇上去的时候,商绯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手指抠着座椅,指甲盖都白了。
季行的手很稳。他把伤口里的沙子和布屑一点点挑出来,涂上药膏,缠纱布。缠得很紧,很平,比她见过的大部分军医都漂亮。
“你是医生?”她问。
“不是。”
“那你这手——”
“在荒原上活久了,什么都会一点。”他给纱布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好了。三天内别沾水,别用力。”
商绯低头看着蝴蝶结,别扭地从嘴里蹦出谢谢两个字。
季行把铁盒收起来。
“不用谢。”他说,“我只是怕你死了我拿不到尾款。”
车子重新上路,商绯把头靠在窗边,颠得一晃一晃,静静地看着窗外。
荒原一直铺到天边。没有树,没有房,只有沙、石头,和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干枯的东西。太阳很低,把整片地照成一种脏兮兮的金色。
季行打开车上的旧电台。
电台嘶啦嘶啦地响,跳过一个又一个频段。忽然,一个声音钻了出来。
“……九区配给署公告。原配给署署长之女商绯,涉嫌窃取机密、叛离城区,现悬赏三百万信用点,活捉或击毙,均可兑付。另,凡提供线索者,奖净水结晶一百颗……”
商绯听得面色铁青,低头玩自己的指甲,季行嗤笑一声,伸手把电台关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
“三百万。”他说,“你爹挺舍得。”
“他舍得。”商绯说,“他什么都舍得。”
季行没再言语,认真开车。过了很久,商绯忽然开口。
“你不问我偷了什么?”
“不问。”
“为什么?”
“知道了要死。”季行说,“我还没活够。”
商绯笑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风把沙吹起来,一条一条地贴着地面跑,像很多条蠕动的蛇。
“我偷的是一份账。”她说,“九区二十年来的账。谁呼吸了多少,谁欠了多少,谁被送进了育场,谁变成了燃料。”
季行没有说话。
“我要把它送到黑市,让所有人都看见。”她说,“让外城的人知道,他们交的呼吸税,养的是什么。”
季行还是没说话。
商绯转过头看他。
“你觉得我做不到?”
“在薛定谔的盒子打开前,我不做评价。”季行说,“但你得先活到黑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