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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破晓 实际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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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的矿坑要比地图上标的更深。
车队在废土上走了四十天,死了九个人,报废了六辆车。穿过酸雨带的时候,他们用沥青布把车顶盖住,人在车里闷了整整两天。过变异兽领地的时候,季行带着人绕了一条旧河道,多走了三百公里。
第五十天,他们找到了那个坑口。
坑口藏在两座山之间,像一张半开的嘴。铁门锈死了,被季行用炸药强行炸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的斜坡。
商绯带头走了进去。
里面很黑,很冷,有微风拂过。
她打开手电,光柱扫过去,照见一个巨大的空间。穹顶很高,能装下九区的一整座钟楼。地面是水泥的,很平整。墙上有管子,有阀门,有旧时代的标语,字迹已经褪得看不清了。
“通风系统还在。”技术员在后面喊,“滤芯得换,但风机能转。”
“水呢?”
“往南走,应该有个蓄水池。”
他们找到蓄水池边,池壁是水泥的,上面有一道旧裂缝,正往下滴水。
滴得很慢,嗒,嗒,嗒。
商绯伸手接了一滴舔进嘴里,砸吧砸吧,甜滋滋的。
···
晚上,营地里又点起了三堆篝火。
人们围坐在火堆旁,伴着爽朗的笑声喝自己酿的酒,还有大家习以为常的跑调的歌声回荡在营地里。老刀抱着一个空酒瓶,醉醺醺的跳了一段谁也看不懂的舞。铁头把儿子高高举起,放在宽厚的肩膀上,孩子咯咯地笑。
商绯身边放了一杯水,坐在火边,笑着看他们庆祝。
季行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水怎么样?”他问。
“甜的。”她答。
“那就叫破晓。”
商绯疑惑地转过头。
“你说什么?”
“我们的城,就叫破晓。”他说,“这个聚居地,地下水甘甜,往后的日子,就叫破晓。”
商绯定定地看着他,嘴角的笑明艳又张扬。
“季行。”
“嗯。”
“你刚才说了二十多个字。”
“嗯。”
“你破纪录啦。”
季行侧眸扫了她一眼,没接话,耳朵被火光映得有点红。
翌日,建城的工程正式开工。
第一件要解决的就是水源。
商绯把技术员和老刀叫到一起,连着讨论了三天,画出了图纸。破晓的蓄水池规划在底层,想要把地下水引上地面,水泵、过滤系统缺一不可。旧时代遗留的设备在这里被荒废了不知道多久,大多已经损毁,能修的便修,坏的不能再坏的,就拆别处的残骸拼凑组装,这个任务被交给季行和其他擅长机械的人处理。
“泵可以从报废的车上拆。”技术员说,“柴油的,改一改齿轮比也能用。”
“柴油从哪来?”
“废土上有的是废车,多少能刮点出来,加在一块就够用了。”
“那管道呢?”
“拆九区的净水站的。”商绯说,“我清楚位置,外城有座净水站,墙里埋了很多铜管。”
“那我们折返回去找?”
“不用。”站在一边摆弄零件的季行突然开口,“黑市废墟里有一批,我让人藏在采石场了。”
水源的问题至此解决了一半,剩下的难题就来自污染。
矿坑深处的地下水本身可以直接饮用,但引上来后,就会混进酸雨、沙尘和随风乱飘的变异孢子。季行让人在坑口修了一道水闸,设置三层过滤:沙、碳,还有一种从变异藤蔓里提取的胶质。
“这胶质可以吸附重金属。”技术员说,“旧时代的文献里记载过,只是当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落地实施。”
“那我们现在算不算是完成了前人的夙愿?”商绯打趣道。
通水那天,破晓的人们排起长队,依次上前接水
商绯和季行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独眼女人上前用力压下把手,清澈透亮的净水从泵头流出来,她赶忙用杯子接住,递给身后的老婆婆。老婆婆郑重地抿了一口,忽然落下泪来。
商绯转过头,悄悄走开了。
季行跟在她后面。
“不去看看?”
“不看了。”她说,“看了想哭。”
“那就不看。”
“季行。”
“嗯。”
“我们真的做到了。”
···
处理好水源之后的第二步,就是解决药品短缺的问题。
破晓的居民大半都带着经年旧伤,溃烂的创口、被孢子侵染的病灶随处可见。避难城流出来的抗生素在黑市炒得比一条流民的命还昂贵,以他们现在的力量,既买不起,也没有渠道。
季行的血能救急,可他只有一个人,救不了所有人。
商绯默默观察、思索了三天。
到第四天,季行面色如常,抬手挽起衣袖,露出小臂。
“用我的血。”
“这对你身体的损耗太大了。”
“抽。”他语气没有动摇。
商绯拗不过他,取了两百毫升血液。
她将血样交到技术员手上,让他们着手分离培养。
“季行的血液里含有特殊成分,可以压制感染。”商绯交代,“想办法把成分提取出来,混合变异植物的汁液,研制稳定的药剂。”
“要试多少次?”
“试到成功为止。”
四十七次实验,一次接着一次。
直到第四十八次,那名被变异藤蔓划伤、伤口已经泛起坏死黑痕的年轻人,皮肤上蔓延的暗色慢慢淡了。
商绯拿着那一管淡红色的药液,手不住地抖。
“成了。”她低声说。
季行立在门口看她,小臂上包扎的纱布还没有拆下。
“叫什么?”他问。
“破晓一号。”她把试管举起来,透过半透明的液体看季行模糊的脸,“以后还有二号、三号......”
“嗯。”
“你的血,以后每个月只能抽一次。”
“嗯。”
“不许抽多。”
“嗯。”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商绯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走上前,紧紧抱住了他。
季行僵了一会,才抬手,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脊背。
“水是甜的。”她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带着压抑许久的颤,“药也做出来了。我们真的能带着大家活下去了。
“嗯。”
···
水源、药剂都落定之后,第三步,是定下规矩。
破晓收容的人越来越多,从百人,涨到五百,最后到八百。人杂了事就多:有人偷偷私藏物资,有人一言不合动手打架,甚至有人打算把获救的流民抓来做无偿苦力。
商绯将所有人召集到矿坑宽敞的大厅里。
她站上一块凸起的巨石,大声宣布。
“从今天开始,破晓,有三条规矩。”
嘈杂的人群慢慢静了下来,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
“第一条,无货币流通。破晓不发钱,也不承认外面的钱币。劳作记工分,工分用来换粮、换水、换药。”
“第二条,按劳分配。干得多,拿得多。没有劳作能力的老人、孩子、伤员,由集体一同供养。谁要是敢克扣、抢夺他们的口粮,逐出破晓,永不接纳。”
“第三条,禁止滥杀变异异兽。”
话音落下,底下人群立刻起了骚动,低声议论四起。
“为什么?”一个猎户喊道,“那些东西会吃人!”
“可它们也供养着我们。”商绯的声音清晰地压过嘈杂,“我们吃的肉食,一半都是变异异兽;御寒用的皮料,取自异兽皮毛;过滤水源的胶质,是变异藤蔓的汁液。倘若赶尽杀绝,等到寒冬来临,我们拿什么活下去?”
“那它们吃我们呢?”
“所以还有第四条。”商绯不紧不慢,“划分猎区。猎区内,禁止猎杀;猎区之外,按需狩猎。但凡有人只为取乐屠戮异兽,或是大肆捕杀、烧毁它们的栖息地的——我会亲手把他丢进藤蔓林。”
人群沉寂下来,过了一会,有几个人笑了,紧绷的气氛松了几分。
“好。”那猎户点头,“商……大小姐,你说得有道理。”
“不要叫大小姐。”
“那叫你什么?”
“……叫我商绯。”
当天,《破晓公约》被镌刻在矿坑入口粗糙的石壁上。
字是书生写的,刻刀握在季行手里。他整整用了三天,手掌磨破,鼓起三个血泡。
公约的第一行是:
“此城之中,无主无仆。呼吸不税,饮水不价。强者护弱,弱者自强。天不弃人,人不弃人。”
···
公约落定之后,第四步就是知识和教育。
破晓的孩子有四十多个,生在荒原,长在流离里,几乎全都目不识丁。商绯找了个读过书、叫沈修的人来教他们认字。
学堂隔在矿坑二层,隔板是风化的旧木板。桌子拆自报废车厢,矮凳捡自残垣废墟,所谓黑板,不过是一块刷满墨汁的铁皮。
第一天上课,沈修站在铁皮前,望着下方四十多张沾着尘土、怯生生的小脸。
“今天,我们学第一个字。”
他郑重地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
“人。”
“人字由一撇一捺组成。一撇,是独自挺立的人;那一捺,是伸出去扶住别人的手。”
“来跟着我念,r-en人——”
底下的孩子拖长声音,软软地跟着念。
“人——。”
商绯靠在门边,安静地望着教室里的一幕。
她瞅了瞅站在她身边的季行,忽然问:“你小时候,上过学吗?”
“没有。”
“那你现在学。”
“我学这个干什么?”
“学写字。”商绯严肃地看着他,“往后破晓的工分账目交给你来记。”
“我不会。”
“那就学。”
季行定定看着她。
“你教我?”
“嗯,我教你。”
···
夜色漫进矿坑,油灯的光摇摇晃晃。商绯坐在冰凉的石桌边,一笔一划教季行写下他的名字。
“季、行。”笔尖缓缓在纸面游走,“禾在上,子在下。”
季行攥着笔杆,常年握刀的指节绷着,整只手僵硬得不行。
他试着落笔,笔画歪歪扭扭。
“重来。”
他又写,线条依旧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手腕放松。”
“放松不了。”
“为什么?”
“没写过,不会。”
商绯起身,绕到他的身后,伸手轻轻覆住他握笔的手。
“像这样。”
她带着他的手,稳稳地、一笔一划地描摹。
季行脊背挺直,绷得很紧。
“季行。”
“嗯。”
“你紧张什么?”
“没有。”
“后背都绷得发硬了。”
“……你靠太近了。”
商绯一怔,耳尖飞快泛起热意,脸颊红了。
她轻轻松开覆在他手上的手,向后退开一步。
“你自己试试。”
季行垂着眼,握着笔,慢慢落笔。
这一回,笔画稳了,字终于写端正。
最后一步,是让破晓变成一个真正的城。
三个月光阴流转,破晓有了第一条街道。
这条街不长,约莫两百米,两旁房屋由废铁皮、乱石堆砌而成。铁匠铺、修车铺、药房依次排开,还有一间食堂,足足容得下三十人一同吃饭。
街的尽头,便是矿坑的入口。
入口上方悬挂着一块粗糙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破晓。
出自季行之手。
商绯站在牌子下面,仰着头端详许久,满意地点点头:“刻得不错。”
“嗯。”
“比我写的还好。”
“嗯。”
“季行。”
“嗯。”
“我们建成了。”
季行陪在她身侧,目光落在木牌上,轻声开口:“还没建成。”
商绯侧头看他:“还差什么?”
“差很多。”他缓缓道,“差可以耕种的田地,差电厂,差明亮的学校,差能救治病人的医院。还差一条,连通荒原之外的路。”
商绯弯起眼笑起来:“那就慢慢建。”
“嗯。”
“我们有的是时间。”
季行转头看着她。
暖融融的阳光从矿坑入口倾泻而入,铺满她的脸庞。
她脸上留着旧疤,肌肤被长年风沙打磨得稍显粗糙,晒出淡淡的雀斑。
她不再是避难城九区里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大小姐。此刻的她,是亲手筑造这座城的人。
“商绯。”
“嗯?”
“你比以前更好看了。”
商绯在原地愣住了。
她抬眼看向季行,耳尖发烫,脸色慢慢晕开一层红。
“你……你说什么?”
“没什么。”季行转身就走。
“季行!你站住!把话再说一遍!”
“没说什么。”
“我听见了!你说我比以前好看!”
“是你听错了。”
“我没有听错!”
季行不再答话,脚步放快,径直往前走。
商绯快步跟上去追他:“季行!你给我站住!”
“季行!等等我!”
矿坑幽深,回声很大。
他们的声音撞在粗粝冰冷的石壁上,反复回荡,一路往地底最深处传去。
幽深的尽头,地下暗河无声地流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