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烈酒 她往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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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行李架上靠了靠，静静望着下方的营地。
底下有人在唱歌，调子跑得厉害；有人踩着节拍乱舞，动作乱糟糟的。还有个小孩蜷在大人腿上睡着了，口水从微张的嘴流出来，浸湿了裤腿。
“你看他们。”商绯说。
“嗯。”
“一个月前，他们还困在黑市的罐子里。”
“嗯。”
“现在他们在唱歌。”
“嗯。”
唱歌的是个瘦高男人，在玻璃罐子里熬了两年，嗓子早已被泡坏，唱出来的调子像生锈的口风琴，可篝火周围的人都跟着他的节奏轻轻打拍子。
商绯把酒瓶递给他。
“季行。”
“嗯。”
“你会永远跟着我吗？”
季行喝了一口酒，目光投向远方。
远方是荒原，沉沉的黑笼罩着一望无际的荒野，一直延伸到视线不可及的地方。
“我是一条野狗。”他说，“只认一个主子。”
商绯转过头看向他。
“那你认我了？”
“认了。”
“什么时候认的？”
季行安静思索片刻。
“就是你拿枪指着我，说‘那是我的飞机’的时候。”
商绯愣了一下，轻轻笑出声。
“我那把枪根本打不出子弹。”
“我知道。”
“你明明知道，还……”
“没有子弹，依然举着枪对着我。”他说“在荒原上遇见这种人，不是傻子就是疯子。傻子和疯子，大多活不久。可你不一样。”
“那我是什么？”
季行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能走到最后的人。”
商绯把酒瓶拿回来，抿了一口。
她望着那片晃动的火光，眼底莫名发酸。
“季行。”
“嗯。”
“我从来没想过，我会坐在一辆破车的车顶上，跟一个荒原上的野狗喝酒。”
“后悔吗？”
“不后悔。”
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楚。
季行没有说话。
风从荒原上吹过来，把火光吹得晃了一下，商绯忽然出声。
“季行。”
“嗯。”
“我问你个事。”
“问。”
商绯放下手里的酒瓶，掌心悄悄冒出细汗，她局促地在裤腿上蹭了蹭。
她已经准备了一路。自从营地建起，她便在心里翻来覆去琢磨这句话，构思了十几个开场白，又一个个推翻。到头来她才明白，不管怎么组织语言，都像在商谈一场交易。
“你是不是……”她呼吸轻顿，声音又轻又柔“有点喜欢我？”
季行的身体僵了一下，只是极细微的一颤，却没逃过她的眼睛。
他没有马上回答。
就那样坐着，沉默地凝望营地上的欢悦，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商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她想说“算了，我开玩笑的”，可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我是流放者。”他声音很低，“给不了你内城那种衣食无忧的生活。”
商绯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我问你喜不喜欢。”她瞪着他，“谁稀罕你的生活了！”
季行转过头。
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眼底。
他静静望着她，看了很久。
而后抬起手，把她鬓边散乱的碎发拨到耳后。
他手指粗糙，指腹覆满厚厚茧，擦过耳廓的时候，带着一点微刺的触感。
动作却很轻，轻得一点都不像他。
“大小姐。”他说，“我这种人，认定了就是一辈子。”
他顿了一下。
“你敢要吗？”
商绯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又快又重，轰隆作响，像有人贴着她耳边擂鼓。
“我……”她的声音有点抖，却硬撑着抬起下巴，做出一副狂傲大小姐的模样，“我有什么不敢的！”
季行望着她，没有笑，也没有出声。
只是缓缓摊开右手，掌心朝上。
那是一只跟精致毫不相干的手。骨节粗壮，手背上横亘一道长长的旧疤，虎口也覆着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
商绯看着那只手。
许许多多画面浮现在眼前。她恍然想起，他用这只手拆她的飞机，用这只手给她换药，用这只手划开自己的手腕放血，用这只手扣住她的腰，将她按在狭窄昏暗的垃圾筒道里。想起他用这只手将子弹一颗一颗压入枪膛。
她伸出手，轻轻放了上去。
她的手很白，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两只手叠在一处，像分属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季行的手指，慢慢收拢。
商绯的手指也跟着蜷起。
十指紧扣。
严丝合缝。
她清晰感受着他掌心粗糙发硬的茧，蹭得微微发痒。
她也察觉到，他的手，在抖。
原来他也会抖。
没有亲吻，没有拥抱。
唯有两只烙印着伤痕、覆着茧子的手，在跳动的火光里紧紧相扣。
营地里走调的歌声越飘越远，混在晚风里，刮得火光也开始舞动。
商绯垂着眼，静静看着相握的手，耳畔擂鼓般的心跳渐渐平复。
“季行。”
“嗯。”
“你的手真糙。”
“嗯。”
“扎得我疼。”
“那就松开。”
“不松。”
她指尖收拢，攥得更牢，就像那天抓住的衣角。
季行没有接话。
只是同样加重力道，稳稳回握住她的手。
“商绯。”
“嗯。”
“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他说，“我都站在你身旁。”
商绯抬起头看着他。
“你之前不是说，站我旁边的话，底下的人就不服我了吗？”
“那是以前。”季行也看着她，“现在他们服了。”
商绯弯起眼睛，笑意浮现。
“季行。”
“嗯。”
“你这个人。”
“嗯。”
“真好。”
季行没有说话。
他握着她的手，陪她一起眺望远方
暖融融的火光覆在两人身上，暖到心底。
那一刻，荒原很静。
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慢慢，慢慢合为同一个节拍。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烈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