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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扎营 反攻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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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攻黑市是在第七天。
老刀的人一共八十七个,有枪的不到一半,剩下的拿的是砍刀、撬棍、□□。
季行把他们分成了四条队,商绯在计划进攻路线:“北面是主街,人多,但都是散户。”她用石头在地上摆出骸骨的形状,“东西两侧是肋骨,有岗哨,火力强。南面是尾椎,最窄,守的人最少。”
“我们从南面进。”商绯说,“进去之后兵分三路推进。一路切断他们的通讯,一路放火制造混乱,一路直插颅骨。”
“颅骨里有秃鹫的人,还有他的实验区。”
“实验区是什么?”
“你去看了就知道。”
商绯看着他,扯出一抹嘲讽的笑。
“老刀,其实你早就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吧?”商绯说,“你在黑市边上活了这么多年,知道那里面关着人,但你不说、也不管。”
老刀瞪着她,嘴唇颤了一下:“不是我不想,是我管不了!我手下八十多个人,他们要吃饭、要活下去。”
商绯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次管得了。”她说。
侵入黑市的过程比他们预想的要顺利得多。秃鹫死了以后,本来就乱成一锅粥的黑市更是直接被掀翻了,几个头目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商绯带人打进去的时候,有大半的岗哨根本没抵抗,扔了枪就跑。
队伍一路直通到颅骨时,天色已经亮了。
季行踢开一道铁门,跟着走进那个所谓的实验区。
商绯站在门口往里看,沉默了很久。这个房间很大,里面摆着一排排比人高的玻璃罐,里面泡着人。他们被剥得精光,身上插着管子,空洞的眼睛睁大,微微张着嘴。
每个罐子外面贴着标签:
“欢愉,三级,成色好。”
“恐惧,二级,可长期供货。”
“母性,一级,稀缺。”
商绯一个一个看过去,停在一个平平无奇的罐子前面,那里面是一个很年轻的独眼女人,标签上写着“情感稳定,适合长期抽取”。女人仅剩的那只眼睛跟着她转,嘴动了动,像在说什么。
商绯凑近玻璃,仔细辨别她的嘴型。
女人说的是:“杀了我。”
商绯的手抖了一下,拔枪对准罐子。
“别。”季行按住她的手腕。
“她要死。”
“她不是要死。她是要你听见她。”
商绯看着他,季行松开手,找到输液的管子,一根一根地拔掉。
“把这些人都弄出来。”他说,“能救的救,救不了的,让他们自己选。”
那天,他们从实验区救出了三百多个人。
有被抽情感的,有被摘器官的,有被当成“活体饲料”圈养着的。还有一些,是秃鹫用来跟内城交易的货物——一车一车的流民,换军火、换药、换内城的通行证。
商绯在最后一间屋子里,看见了一本账,账本很厚,牛皮封面,边角磨得发亮。她翻开,里面是一行一行的字:
“三月初七,收流民四十,付军火一批。”
“三月十五,收流民六十,付抗生素两百支。”
“四月初二,收流民一百二十,付通行证三张。”
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商绯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
“你拿这个干什么?”老刀问。
“给他们看。”她说,“给所有人看。”
商绯站在黑市的废墟上。
骸骨还在烧,烟很大,把天都遮黑了。她身后是那些刚从罐子里弄出来的人,他们被披上各种旧衣服或破布,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发呆。
老刀的人围在四周,看着她爬上那辆改装车的车顶。
“我叫商绯。”她说,声音清晰地响彻黑市,“我从九区内城出来的,我父亲是配给署的署长,就是那个《空气与净水配给法案》的起草人。”
“我是从那个体制里长大的人。学过怎么管你们,怎么算你们的命值多少钱,怎么让你们心甘情愿地被榨干。”
她顿了一下。
“我也见过那个体制的垫脚石。是活人,是被插上管子,泡在玻璃缸里、活生生的人。是我、是你们、是荒原上的每一个人。”
风把烟吹过来,呛得她咳了一声。
“我不求你们信我。,我只告诉你们一件事——从今天起,我要在这片荒原上建一个新的地方。这个地方,没有空气税,没有净水配给,没有育场。资源公有,按劳分配。谁干活多,得到的回报就多。谁弱小,谁就被护着。”
底下的骚乱没有停止。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商绯说,“你们在想,一个来自内城的大小姐,凭什么说这种话。”
她抬起手,直直地指向身后的废墟。
“就凭这个。”她说,“凭我亲手炸了它,凭我亲手毁了秃鹫的实验区,凭我把泡在罐子里的这三百多号人一个个救了出来。”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老刀第一个低下头。
他单膝落地,把刀插在土里。
“我老刀,在荒原上活了六十年,被人压在脚底下踩了六十年。”他说,“从来不信那些人嘴里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但今天,我认你。”
然后是季行,他缓步走到车前单膝跪下,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虔诚地低下头。
“我这条命。”他说,“从今天起,交到你手上。”
商绯站在车顶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先做出行动的是老刀的队伍,接着是一开始躁动的人群,他们一个接一个慢慢地跪下去,对她低下头。
商绯不置可否,只是把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
只有季行看见,她的手在抖。
···
营地扎在黑市以南五十公里的一处旧采石场。
这里三面是崖,一面是坡,易守难攻。中间有一片大空地,能停十几辆车。崖壁上有个洞,洞里有地下水,干净得能直接喝。
商绯第一天走进营地,就被那股味道熏得退了出来。
三百多个人挤在一起,屎尿、汗、烂伤口、死老鼠,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难以忍受。
“这样不行。”她说,“会得疫病。”
“那你说怎么办?”老刀问。
“挖坑。分男女。坑要离水源三十米以上。每天撒石灰。”
“我们没有石灰。”
“那就烧。”
她带着人烧了三天垃圾,挖了六个坑,用石头垒了简易的灶。第四天,营地里终于能闻见饭味了。
然后是伤口。营地里有一半的人身上带伤,有的化脓,有的烂到骨头。商绯把内城学的那点急救知识从记忆里翻出来,一样一样教。
她教得很笨。
“纱布要这样......。”她蹲在一个老头面前,手里拿着纱布,缠了一圈,歪了,“不对,重来。”
她又缠了一圈,还是歪的。
老头看着她,笑了:“大小姐,你没干过这个。”
“我学过。”
“学过跟干过,不一样。”
商绯抿着嘴,把纱布解开,重新缠,第三遍,终于缠正了。
老头看着自己胳膊上的纱布,点了点头。
“行。”他说,“比我自己缠的好。”
商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下一个。”
她教完一部分人,把绷带交到其他人手上,转头看见季行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正在修枪。
他面前摆着一堆零件,枪管、弹簧、击锤、弹匣,拆得七零八落,一个个检查擦拭。装的时候动作很快,像玩过很多遍的玩具一样,无需细看,转眼间零件就各自回到自己该待的位置上。
商绯走过去。
“这是我的枪。”
“卡壳了。”
“我知道。我拆过,装不回去。”
季行把最后一颗销钉推进去,拉了一下枪机。
发出顺畅的咔哒声。
“试试。”
商绯接过枪,对着远处摆在石头上的空罐头开了一枪,精准命中。
“好了。”她说。
“嗯。”
“你怎么修的?”
“弹膛有毛刺。”他说,“你打得太狠,没保养,弹壳会卡住,我把毛刺磨平了。”
商绯把枪拿在手上摆弄了一下才插回腰后。
“谢了。”
“嗯。”
她在旁边坐下,看着营地。
营地里,有人在生火,有人在洗衣服,有个孩子追在一只鸡后面咯咯笑。太阳快落下去了,橘色的余晖照在每个人身上。
“季行。”
“嗯。”
“你说,这些人能活下来吗?”商绯轻轻地问。
季行想了想。
“能活一部分。”
“一部分是多少?”
“不知道。”他淡淡地说,“荒原上能活下来的人,一半靠运气,一半靠命硬。”
“那我们能做什么?”
“让他们运气好一点,命硬一点。”
商绯侧头看了他一眼,挑挑眉。
“你这话,听着真不好受。”
季行嗯了一声,没辩解。
“......但说的没错。”
又是一声低低的“嗯。”
商绯弯了弯嘴角,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小心掰成两半,把另一半递给他。
季行接过来,咬了一口。
两个人并肩坐在石头上,遥遥望着营地,慢慢分着饼吃。
夕阳慢慢沉入地平线,远处飘来歌声,远远的听不真切,唱的人记不全歌词,翻来覆去就反复哼着那么两句。
商绯听着,倦意慢慢漫上来。
她往季行肩上靠去,合上眼
季行就维持着这个姿势,感受对方身体传来的暖意,静静坐着,直到夜色彻底浸透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