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坠落 酸雨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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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雨落在机翼残骸上，像在往铁皮上撒碎玻璃似的。
商绯是被疼醒的。
她趴在一截断裂的舱壁上，右腿被紧紧压在座椅底下，裤腿被深色的液体浸透，肋骨像被人拿锉刀来回锉。眼前的黄沙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空气中交织着柴油、焦肉和浓浓的腥味。
商绯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还活着，细细感受到锁骨下方贴着骨头的那枚数据芯片安然无恙后，才允许自己发出一声极轻、几乎算不上呻吟的抽气声。
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得像要压到地上来。
回忆起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追猎机的机炮撕开运输机的左翼，液压管路爆开，白雾喷了满舱。双手用力把操纵杆往死里拉，机身擦着一座沙丘的脊背滑出去，犁出一道几十米长的沟。
再往前想，是在九区的时候。商绯在父亲严令禁止进入的书房里发现了那扇隐藏在书架后面、没关严的门。
深入昏暗的走道，映入眼帘的是一长串排列整齐的培养槽，绿色液体折射出令人不安的微光，那里面竟然都浸泡着赤裸的人类，他们身体上插着的各种管子通向一台嵌在石壁里的复杂的巨型机器。
他们的各种身体指标被实时投射在一旁的显示屏上，前面标注的不是名字，而是一串串冰冷的编号。
她记得自己当时很安静且迅速地退出来，回到房间里锁死房门，冷静地对着梳妆镜用手术刀划开皮肤，把芯片埋进自己的锁骨下方。
然后......发生了什么？
商绯后知后觉到雨停了，她用还能勉强行动的那只手撑住地面，缓慢且坚定地把右腿从座椅底下拖出来。疼得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发黑，但她咬着牙没出声。
用掉落在身旁的匕首把累赘的长裤割断，卷起裤子检查伤口，腿没断，但大腿外侧被撕开一道口子，血混着沙粒，已经凝成黑红色的厚痂。
当她检查身上的装备时，远处传来阵阵引擎声。
不是内城那种平淡有序的电机声，而是在荒野上奔腾的那种柴油机，粗犷放肆，稳稳地从沙丘背面爬上来。
商绯把身子压低，用残骸挡住自己，透过缝隙观察，同时手指抚上枪身，一颗一颗确认弹匣里剩余的子弹。
那三辆车的涂装很眼熟——灰绿色，车门上印着一只展翅的黑色鸟。这是九区赏金会的标准猎队配置：两辆突击车，一辆收尸车。商绯想象着在那车斗里坐着人，头上别着挡风镜，背着短管步枪，脖子上挂着隔绝酸雨的呼吸面罩。
为首的车停在残骸前二十米，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劈到下颌的疤痕，手里拎着一只电子喇叭。
“商小姐。”喇叭里的声音沙哑，带着笑，“你父亲很担心你。现在乖乖把东西交出来，我们把你稳稳当当地送回去。或许还能赶上烛光晚餐。”
商绯没有作声，她靠在舱壁后面，用拆下来的布料用力按住腿上狰狞的伤口，指缝里全是血。
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人，但只是为了抓她，不会出动十个人以上；他们不敢直接对残骸开火清扫，因为不知道上头要他们必须拿回去的东西是被商绯带在身上，还是藏在什么地方；也不敢靠太近，因为她是商绯，九区射击场连续七年的第一名，所有人都知道她仅靠一把手枪就能做到什么地步。
所以他们会从三个方向慢慢包过来。左边那辆车会绕到沙丘后面，切断她的退路；右边那辆会架起机枪，压住她的头；中间的人上来搜。
这是围剿的标准流程。商绯曾在九区的战术课上，用教鞭指着全息地图，简单而准确地讲解包围战术要点：
“围三缺一，是给活人留的。对付一个带着情报、又不想死的人，要围死，要快，要先打断她的腿。”
而台下坐着的，如今就在她对面。
商绯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一丝血从嘴角渗出来。
她把信号枪从腰后抽出来，卸掉信号弹，塞进去一发从座椅底下摸出来的给救生筏充气的压缩气瓶。然后用匕首把机舱残骸里漏出来的柴油引到舱门口，用一条浸透的布做引线。
做完这些之后，她靠在一旁，开始耐心等待。
等到左边那辆车的引擎声绕到沙丘背面，等到右边那辆车传来金属碰撞声，窥探到那个疤脸男人挥了挥手，四个人端着枪，猫着腰，从中间一步一步逼近。
商绯甩出火机，毫不犹豫地往脚边一凑，在火苗蹿起来的一瞬间，她纵身往旁边一翻，扑出残骸，快速稳住身形，抬手朝右边那辆车的窗户连点三枪。
第一颗子弹穿透机枪手的喉咙。
第二颗子弹打进车前盖，精准命中发动机。
第三颗子弹打爆车斗里的备用油桶。
油桶炸开，把整辆车掀翻。附近的人被强势的气浪抛出去，重重摔在沙地上，连叫都没叫出来。
左边的车冲上沙丘，机枪黑洞洞的枪口转过来，子弹如洪水般倾泻，把残骸打得叮当乱响，弹壳哗啦啦往下淌。商绯已经滚到一具尸体旁边，拽下卡在腰带上的强力爆破手雷，拔销，扔出去；一连串的动作干净利索，毫不拖泥带水。
刺眼的火光在沙丘半腰炸开。越野车霎时狠狠震荡，在车顶操作机枪的人被掀翻在地。
正面剩下的四个人没有退，他们从三个方向压上来，枪口喷着火，子弹打在沙地上腾起一排排小烟柱。
商绯趴在尸体后面，把最后一个弹匣压进枪里。
她的伤腿已经完全使不上力了。血在沙地上洇开一片，像被打翻在办公桌上的红墨水。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她跟在父亲身侧，一起去看九区的“花园”。那是一座巨大的玻璃穹顶，里面种着真正的树，叶子绿得发光。父亲温热的手将她揽进怀里，说，绯绯，你看，这就是文明。”
她依稀记得自己当时问，那些在外城排队领水的人呢？
父亲笑了笑，道：他们是文明的燃料。
手臂酸痛难耐，但商绯稳稳地把枪举起来，瞄准。
第一个冲上来的人被她打穿了膝盖，跪倒在地。第二个被她一枪掀了半边脸。第三个躲到翻倒的车后面，她打空了最后一颗子弹，把地上的尘沙往那边扬去，然后拔出匕首，狠狠扑上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把匕首送进第四个喉咙的。她只知道对方的血喷在她脸上，很烫，烫得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快要夺眶而出。
最后剩下那个疤脸男人。
他站在二十米外和她对视。手里的枪垂着，没有抬起来。
“商小姐。”他说，“你父亲让我带句话。”
商绯吐掉嘴里的血沫，扶着车斗站起来。她的腿在抖，但脊背挺得直直的。
“说。”
“他说，你可以恨他。”疤脸男人慢慢举起枪，“但你不该把家里的事，拿到外面去说。”
枪响了。
商绯比子弹快了半拍。她往侧面一倒，子弹擦过肩膀，她拔掉插销，把手里最后一枚手雷扔了出去。
沙尘落下来的时候，世界安静了。
商绯滚倒在沙地上，看着黑沉沉的天。血从耳朵里流出来，嗡嗡的响。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在身旁画了一朵小花。又试着笑了一下，嘴角扯得生疼。
九个人。全在这里了。
她翻了个身，用胳膊肘撑地，一点一点往机头方向爬。那里有一小片完整的阴影，能挡住风。
爬了大概十米，手臂被粗糙的沙粒磨破，她停下来，喘了很久。
突然间听见了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近。就在她身后。
商绯用尽吃奶的力翻身坐起，手摸上大腿枪套里那把还剩下三发子弹的备用枪——她刚才没有全打光，她给自己留了三发，这是她从小的习惯，要留最后一颗子弹给自己。
一个陌生的男人蹲在运输机的断翼旁边。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绿外套，肩膀很宽，背对着她，正慢条斯理地拆起落架上的液压泵。
他的动作很稳。每一下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撬棍插进去的角度刁钻又精准，像外科医生下刀。
商绯把枪举起来。
“别动。”
男人没动，连头都没回，只是伸手把液压泵上最后一颗螺栓拧下来，把还带着温度的零件放进脚边的帆布包里。
“那是我的飞机。”商绯说。她的声音因为失血而发飘。
男人这才侧了侧脸。
逆着光，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个很硬的下颌线，和一双眼睛——很黑，很静，像荒原上那种已经被晒干了的深井。
“马上就是我的了。”他说。
商绯扣下扳机。
咔。
空的。
她愣了一下。她明明记得自己留了三发。她低头看枪，又抬头看他。
男人已经站起来，把帆布包甩到肩上。他走到身前蹲下，从她手里把枪拿走，卸下弹匣，退出里面那颗已经卡住的臭弹，扔到一边。
“你的枪至少一周没保养了，大小姐。”
商绯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饶有兴致地伸手，在她腿上那道裂开的伤口按了一下，商绯疼得整个人颤了一下，但一声没吭。
他挑了挑眉。
“还能走吗？”
“……能。”
“那就走。”他站起来，转身往沙丘背面走，“天黑之前，这里会有第二拨人过来收你的尸。你杀的那九个，是‘黑鸟’的丙队。他们丢了人，会派乙队。”
商绯撑着地站起来。腿一软，又扑通一声跪下去。
男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然后他走回来，弯腰，把她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架地把她弄起来。
“我叫商绯。”她闷闷地说。
“我知道。”他说，“全荒原都知道，九区开了三百万的赏格，买你和你身上那点东西。”
他顿了一下。
“我叫季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坠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