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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已阅 就画一颗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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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周五,肖黎在群里说:今晚不开火,大家自便。
阿琳点外卖的时候顺嘴八卦:肖工被周小姐请去聚餐了,南海大学的校友在这边攒了个局。
“周小姐效率高啊,落地俩仨月,局都攒起来了。”老谭在群里发了个吃瓜的表情。
那晚万梦星下楼倒水。一楼冷冷清清,灶台干干净净。
她泡了平时那款粉,味道正常。吃着吃着,觉得一楼有点空。
她把这点情绪归了类:习惯被打断的不适。
归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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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里,一封邮件在她的收件箱里躺了四天。
发件人:县一中百年校庆筹备组。正文很客气:诚邀知名校友万梦星女士为校庆录制视频致辞。
附件有两个。一个是校庆安排,另一个的文件名让她停了停:
《星火奖学金历届获奖者去向(2012–2024)》。
星火奖学金。这个名字她很多年没见过了。
那是她刚回国那年。人生第一笔像样的收入,一个下午的冲动,一句留言。公示页上的头像,是她当场随手画的一颗小星星,五个角长短不齐。
后来星灵注册的时候,她把这颗星星拿去做了logo。给机器人点灯的公司,配一颗手画的星,正好。
设它的时候她只提了一个条件:不评贫困,只评优秀。
那通电话打了很久。
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她是站在实验室走廊里打的,站到腿麻。
管这事的老师姓刘,在电话那头为难了很久:学校历来是先看家庭情况的,困难的学生更需要,这是规矩。
“我明白。”她说,“但是这一笔不按这个来。”
“万博士,那有的娃子家里真的是——”
“刘老师。”她打断了一次,然后自己也停住了,缓了一下语气。
“我不是不想帮困难的。我是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是困难的。”
那头没有声音。
“钱从高处往下递,递的人和接的人就不平等了。”她说,“接的那个学生一辈子都得记着,自己是被谁捞上来的。”
“他领这笔钱的时候要是想的是‘我家里穷’,这笔钱就白花了。”
“我要他想的是:我考得好。”
刘老师又劝了两轮,说这个不好操作,说学校要开会研究。
她一句一句接。
最后那位老师叹了口气,问了一句:“那捐赠人写谁。”
“不写。”
“那总得有个落款吧,公示要贴出去的。”
万梦星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会儿。
她低头在便签上画了一颗星星,五个角长短不齐。
“就画一颗星星。”她说。
“什么星星?”
“我给您个星星。”她说,“贴上去就行。”
所以评选表上只有两栏:成绩,和一篇自述。自述的题目是“你想用你学的东西做什么”。
头一届只有五个名额。钱是那年十一月一个横向项目的奖金,她自己又添了一点,凑了个整。后来名额加到十个。
再后来,它成了财务报表里一笔自动执行的年度支出,安静地趴了十几年。
周日晚上,她点开了那个附件。
不为别的。她想知道的,其实是一件很朴素的事:那些学生,后来都好吗?
她从不需要他们回报。她只想确认一件事:一个人在十几岁的时候被告知“世上还有另一条路”,这件事到底有没有用。
摘要做得很用心,一人一行:获奖年份,自述题目,考取院校,如今去向。
二〇一四级有个男生,写的是《我想让种地不那么累》,考出去又回来了,办了家农机合作社,备注栏写着:带动本村二十一户。
二〇一三级有个女生,自述题目是《我想让我们县的孩子生病不用坐三个小时车》,医学院毕业,现在是县医院的儿科医生。回了县城。
万梦星靠在椅背上,一行一行地读,嘴角一点一点松开。
复利成立。
然后,她翻到了二〇一二级,第三行。
肖黎(二〇一二级):高一入学成绩年级第三,获奖后连续三年领取。自述题目《我想把机器教聪明》。考入南海大学计算机系。现于深圳某科技公司任工程师。备注:在校三年随外祖父母生活,父母先后殁。
她的手指,停在了触控板上。
同名同姓的概率,她心里的贝叶斯自动跑了起来。
不低。这个名字不算生僻。
可是,南海大学,计算机系,深圳。三个条件一交集,巧合的余地就不多了。
她调出公司的人事系统。CEO权限,两分钟。
肖黎,出生地:深圳。本科:南海大学计算机系。
出生地深圳。念的是鄂西的县一中。两条数据打架。
然后她听见自己脑子里,那碗藕汤的声音。
“你外婆是湖北人?”
“嗯。鄂西的。”
深圳出生,寄养在鄂西的外祖父母家,就读县一中,凭年级第三拿到那笔奖学金。数据链合上了,严丝合缝。
还没完。她的检索系统一旦启动就停不下来,像多米诺。
二〇一三年,返校讲座。台上的她,台下黑压压一片校服。有一个获奖学生代表上台致谢。
她想不起脸,她从来记不住脸。但她记得比例。那个男生站起来的时候,高得和周围的人都不在一个框,清清瘦瘦的一根。
二〇二一年,武汉的论坛。她对那天的几十次握手毫无印象。
这块骨牌是去年夏天才被补进来的:林正翼站在别墅门口,说“武汉,一张名片”。原来隔了这么多年,那个学生拿着名片,站到过她面前。她握了他的手,说了什么,转头就忘了。
论坛的第二天,玄岳的山道。那个在一群老太太中间高出一整头的年轻人,认出她,愣了半拍,落荒而逃。
积压多年的“怪人”悬案,此刻自动结案。
公司账上只剩十一个月的时候,他把简历投了进来。
转正述职那天,把中东申请说得像一个纯技术决策。
懒豆腐。藕汤。7/10。留灯。微波两分钟。
还有一块骨牌,是她自己很多年前放上去的:星灵的logo。他入职第一天,抬头看见前台那面墙的时候,就该认出来了。那颗从奖学金公示页上长出来的小星星。
多米诺骨牌一路倒过去,最后一张牌翻出来,上面写着两个字:
报恩。
万梦星靠在椅背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居民区安安静静,隔壁院子的猫跳上墙头,又跳下去。
先涌上来的是热的东西。
被一个人这样记了十三年。记住一句话,记住一个头像,追着一颗小星星从县城考到深圳,再从深圳追到沙漠。世界上没有人能对这个无动于衷。
她也不能。
她允许那阵热流过完。大概十几秒。
然后,她亲手立过的那条法,浮了上来。
茶室里,她对齐明哲说:如果我因为报恩留下来,那不叫报恩,叫抵债。
现在轮到她坐在法官席上,案子换了个方向。
一个被她在少年时指过路的学生,用十三年、一份投进濒危公司的简历、一炉一炉的家乡菜,来还这份人情。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对得像还债。热汤是利息,留灯是利息,捞回来的翻页笔是利息。
她见过还债的人生。她自己就在还。还银行的抵押,还齐明哲的照顾,还父母的期待。
她比谁都清楚,账本压在身上的人,走路是什么姿势。
她不能成为另一个人账本上的债主。
更何况——
机场那个把自己空投过来的女孩,年轻,鲜活,敢哭敢闹,一路追到沙漠里来。两个人站在一起,连剧情都是成套的。
那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故事。
两条理由,每一条单独都足够。两条摞在一起,判决书自动生成。
万梦星对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笑了一下。
很轻。像给一份读完的年报,签一个“已阅”。
她做事向来快。
校庆致辞的邮件,当晚回复:可以,下周录。
那份成长摘要,剩下的每一行她也读完了,然后关掉。这一次,没有存档。
然后她打开备忘录,想写点什么。光标闪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落。
有些决定不需要文档。她关掉备忘录,只做了一件事:把手机里那个别墅生活群的提醒,设成了免打扰。
周六傍晚,楼下准时响起锅铲的动静,然后是阿帆在楼梯间吼上来的两嗓子:
“老板——!剁椒鱼头——!”
她对着屏幕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在群里回了一条:
“你们吃,我有个会。”
发送。放下手机。楼梯间没有再响。
楼下的饭香顺着楼梯井爬上来,混着隐隐的笑声,像另一个楼层的春天。
她把标书拉到屏幕中央,改到第三页,胃轻轻地抗议了一声。
架子上还有一桶酸辣粉。
她烧了壶水。
水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