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一天集齐两张亲属卡 我可以做你 ...
-
变化是从周六那条“你们吃,我有个会”开始的。
起初没人在意。老板忙,天经地义。
可接下来的两周,四楼再没回过一次“+1”。晚餐桌上的第六副碗筷,摆了两次,收了两次,第三次阿帆就没摆。
开会照开,工作照推。她甚至比平时更高效,邮件批得又快又利落。
只是工作以外的来往,她都避开了。
肖黎察觉得最早。
他没说,也没问,只是照旧煨汤,照旧留灯。汤在锅里过夜,灯亮到天亮。
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他检查过自己最近的每一句话、每一件事,像排查一段突然报错的代码。没有发现越界的提交记录。
-
过了几天,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厨房那张便签簿翻了回去,从最新那张往前翻,一张一张看。
“7/10”。“懒豆腐要趁热,微波40秒。”“+1”。“下周六,+1”。
他翻到最后一张有回复的,看了看日期。
快两个星期了。
-
又过了几天,他改了一样东西。
那天他煨的是玉米排骨汤,出锅以后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盛出来一碗放在四楼楼梯口。
他把整锅端上去了,放在门外的地上,敲了两下门就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他上去收锅。
锅盖是掀过的。汤少了大概一碗。
碗在锅边上摆着,洗干净了,扣着。
他收锅的时候,门没有开。
-
后来他停了。
他没赌气。他只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这些天在做的事,跟他小时候在鄂西干的是同一件。
外婆有几天不高兴,他就把柴劈好,把水缸挑满,把院子扫干净,什么都不问,等她自己开口。
那一回,他等了好些天。
后来外婆自己说了,说的是他外公住院的事。
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一个道理:你等的时间足够长,人是会自己讲的。
这个道理管用了很多年。
那就等。他对自己说。系统偶尔也需要自己重启的时间。
只是这一次他心里有个地方不太踏实。
因为在鄂西那几天里,他至少还看得见外婆。
而这些天,他连她的脸都没见过几回。
然后,周蕊真约了他。
-
周五傍晚,消息很短:“黎哥,谈谈。”
地点是她公寓楼下的滨海步道。
他到的时候,她站在栏杆边上看海。
妆化得很认真,眼眶却是红的。像来赴约,又像来赴刑。
两个人沿着步道走了一段,谁也没先开口。最后是她停下来,转过身。
“我下周回国。”周蕊真先开口,声音还算稳,“工作我辞了。”
“怎么突然——”
“不突然。”她打断他,抬起眼睛。
“黎哥,我来这边三个月了。你带我办电话卡,带我认路,我生病你送药。可你从来没有,单独约我吃过一次饭。每次都是‘大家一起’。”
肖黎沉默了。
“我今天不是来听你解释的。”周蕊真深吸一口气,像跳水前的最后一下。
“我就问一句。肖黎,我喜欢你八年了。从你大二来我家吃饭,帮我改志愿表那天开始。你给我一句话。有没有可能?”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远处的船上的灯一明,一暗。
“蕊真。”肖黎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放得很轻,也放得很稳。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这句话不是推辞,是全部答案。没有可能。”
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妹妹?”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八年!八年换两个字?肖黎,你家里出事的时候,是谁把你当家人?我哥,我妈,我——我们全家把你当自己人!我大学四年不敢谈恋爱,我等你毕业,等你回深圳,等你还完债,现在追到中东来——你就给我‘妹妹’两个字?”
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说出来的话开始不挑刀口:
“是不是因为你老板?我看见你看她的眼神了——肖黎,你别做梦了,人家是CEO,比你大得多,你算什么——”
“周蕊真。”
肖黎的声音不重,但把她钉住了。
“骂我,可以。”他说,“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周蕊真怔怔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
过了一会儿,她像忽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蹲下身去,抱着膝盖,放声大哭。
肖黎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没有伸手,也没有走开。他陪着这场哭,从头到尾。
哭声停了以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野哥。你还是……来一趟吧。”
-
周野是第二天傍晚落地的。
落地签,一个双肩包。先去公寓帮妹妹把行李收了,然后直接打车来了别墅。走之前,他要当面见一见肖黎。
门铃响的时候正是饭点,一楼坐着半桌人。
肖黎开了门。看见风尘仆仆的周野,和他身后拖着行李箱、眼睛肿着的周蕊真,他几乎没有犹豫:“走,隔壁说。”
别墅隔壁一条街,有家夜里不打烊的便利超市。三个人往那边走的时候,身后的饭桌安静了一瞬。没人出声,也没人跟出来。
超市门口,白炽灯管嗡嗡地亮。周蕊真站在她哥身后半步,抱着胳膊没说话,只是隔一会儿,肩膀轻轻抽一下。
周野把行李箱往她手里一拉:“进去买点水,挑你爱喝的。”
她看了看两个人,默默进去了。
周野从背包里摸出包烟拆开,递给肖黎一根,被摆手拒绝了。
又是便利店门口。历史的场景调度,有时候懒得换布景。
“戒了?”
“没抽出瘾来,索性不抽了。”
周野笑了一声,自己抽了两口,忽然说:“记得上回在便利店门口,我问过你。然后我说你需要一个能给你底气的人。”
肖黎没接话。
“所以我妹这事,怪不了你。”周野弹了弹烟灰,“她自己奔过来的,赌输了,认赌服输。这是我们家的家教,她哭完就好了。”
他顿了顿,回头隔着玻璃瞥了一眼——妹妹还在饮料柜前,背对着他们——目光落回肖黎脸上。
“倒是你。哎……”
马路上过了两辆车。谁也没说话。
“话说回来。”周野把烟头在鞋底摁灭,直起身,“兄弟,虽然这事不能怪你。但我妹哭成那样,我还是为她抱不平。你这回欠我一拳。”
“我不想欠。”肖黎说,“你最好现在就给我。气出了,我们还能接着做兄弟;不出,你今天一走,我可能就再也找不回这个兄弟了。”
周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一拳捣在他左肩上。力道很实,肖黎晃了半步。
“行了。”周野甩了甩手,又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了一下,“这事儿两清了。你在这边好自为之。”
网约车是周野在超市门口叫的。后半夜的红眼航班,直飞广州,今晚就走。
肖黎帮着把行李搬上后备厢。周蕊真全程没说话,上车前忽然回头,朝他用力挥了一下手。
车尾灯往机场的方向去了,越来越小。
-
夜里,肖黎一个人在厨房。
洗碗机在运转,低低的一阵水声。
他把灶台擦了一遍,把砧板立起来沥水。最后把剩下的半锅汤分装成两盒,一盒贴上便签,放进冷藏。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停在门口。
“人送走了?”万梦星的声音。
“嗯。我朋友来接的。凌晨的航班。”
短暂的沉默。洗碗机换了一档,水声轻了一点。
“小姑娘是好姑娘。”她说,“刚才在露台,看见你们仨往超市走了。你处理得,也算体面。”
“让大家看笑话了。”
“不是笑话。”她说得一板一眼,像在念一份准备好的稿子。
“肖黎,我说两句多余的话。你家里的事,我大概知道一些。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以后,公司就是你的家。”
肖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
她站在厨房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披着,戴着眼镜。还是那双“下班了”的眼睛。
只是这一次,那双眼睛的松弛里,多了一层他读不懂的东西。像隔着一层玻璃。
“缺什么,跟公司说。”她说,“缺人撑腰,跟我说。”
然后她补上了最后一句,语气温和,措辞标准,像一份盖好章的文件:
“你要是不嫌弃。我可以做你姐姐。”
厨房的灯很亮。
肖黎站在水池边,手上的水顺着指尖滴在地板上,嗒,嗒。
昨天傍晚,他刚给一个女孩发了“妹妹”卡,亲眼看着那两个字怎么把一个人这么多年拦腰斩断。
现在,轮到他了。
“姐姐”。
一天里,他集齐了两张亲属卡。发出去一张,收进来一张。世界的账,平得真快。
“谢谢万总。”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正常得不可思议。这门手艺他很早就会了。“我记住了。”
她点点头,转身上楼。脚步声哒、哒、哒,消失在四楼。
肖黎低头擦干手,回到202,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床头柜的第二层。
信封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磨白的边角,空了那么多年的收件栏,和一个终于不再遥远的地址。
他把它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