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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10 漏的那些, ...

  •   十二月,尽调进入了第二座沙丘。
      基金那边的节奏依然是“散步”,但星灵的日子并不悠闲:补充材料一批接一批,港区试点要出季度报告,深圳的研发还隔着四小时时差等决策。

      别墅一楼的白板上,肖黎画了一张中东-国内时差对照表。哪个时段两边都醒着,哪个时段只能单向留言,红笔标得清清楚楚。
      后来这张表被阿帆拍下来发到大群,深圳同事人手存了一份,命名为《跨国打工人生物钟》。
      万梦星的名字出现在表格的每一个红色时段里。

      她本人也在大群里跟了一句话,措辞罕见地不带任何修改意见:
      “今年最好用的内部文档。”
      就一句。
      肖黎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

      他这个人,从小到大最熟练的技能是把自己收小一号。被夸的经验太少,以至于第一反应是排查:她是不是发错群了。
      排查无果。他把那句话截了图,存进一个没有名字的相册。
      那天下午写代码,效率高得吓人。

      这类不值一提的小事,零零碎碎,构成了肖黎给自己加的一份编外职责。不写进OKR,不计工时,也不用验收。
      比如她的东西。梓桐批发的那十支激光翻页笔,阵亡到了第七支。
      第七支是在会议室椅子缝里被他捞出来的。笔被放在了厨房里老板专属的那格零食区,旁边压了张便签:“7/10。”

      没过多久,企业微信弹出她的消息,直球:“总数你怎么知道的?”
      “梓桐姐在群里立过案。”
      对面没有再回。

      他盯着那句“总数你怎么知道的”看了两遍,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笑。
      他赶紧把手机扣在桌上,像被人抓了包。

      第二天开会,那支笔在她手里,照常转着。

      再比如墨镜、门禁卡、充电线。她大而化之的毛病在沙漠里变本加厉,而这些东西总会在失踪后不到一天,就出现在她的零食区,像候鸟归巢。

      团队渐渐形成了一个默契:老板的东西找不到,先问肖黎。
      “你是装了雷达吗?”阿琳好奇。
      “不是。”肖黎说,“是习惯。老板开会爱转笔,转到想事情的时候会放下。放下的位置跟坐的椅子有关。”
      阿琳张着嘴看了他一会儿:“……你这个习惯,有点可怕。”

      -

      港区的月度例会上,出过一次小插曲。

      客户方新调来的运营经理,翻着星灵的方案,眼皮都没抬:“这位工程师,太年轻了吧。这种级别的调整,还是请万总亲自——”
      “他就是星灵在这个项目上的技术决策人。”万梦星开口,语速不快,把话截得干干净净,“他拍的板,就是我拍的板。”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议程继续。

      散会走出客户的办公楼,太阳白花花的。肖黎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还想再开一次这样的会。
      他立刻把这个念头按住了。开会有什么好盼的。

      可按住的手,松得很快。
      他突然想起一个词。
      底气。周野说过的那个词。原来被人当众托一把,是这种感觉:不是不怕了,是怕的时候,背后有墙。

      -

      十二月中,有一晚谈判谈砸了。
      不是大砸,是那种更磨人的小砸:基金的法务对数据出境条款提出了第三版修改意见,绕回了第一版否掉的方案。会开了大半天,夜里很晚,万梦星的车才进院子。

      肖黎听见车库门响,把灶上的火拧开了。
      汤是下午就煨上的,排骨藕汤,粉藕,湖北人的命根子。他算过她的会程,砸不砸都会晚归,晚归就需要一碗热的。
      她进厨房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会议室的霜。看见灶上的砂锅,脚步停了停。

      “还没吃?”他问,语气像在问一个工程参数。
      “忘了。”
      “坐。”

      汤盛上来,藕炖得起了沙,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她喝了第一口,肩膀松了下来;第二口,会议室的霜开始化;喝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

      “肖黎。”
      “在。”
      “我一直想问。”她用勺子点了点碗,“你一个深圳人,怎么会煨藕汤?还有懒豆腐。那个味道,不是菜谱能教出来的。”

      厨房里安静了一下。
      抽油烟机嗡嗡地转。肖黎握着锅铲的手没停,心跳快了起来。

      “跟外婆学的。”他说。
      字字属实。
      “你外婆是湖北人?”
      “嗯。鄂西的。”
      也字字属实。

      他说完这句,像光着脚走上一根独木桥。桥下就是全部真相:哪个县,哪所中学,谁的名单。只要她再问一句“鄂西哪里”,他就得在说谎和跳桥之间选一个。
      万梦星“哦”了一声。
      “难怪。”她说,低头继续喝汤,“手艺是正的。”

      桥走完了。他松开锅铲,才发现掌心有汗。
      她没有再问。她的世界里装着太多要紧的事,一个员工的外婆的籍贯,排不进检索队列。
      他一边庆幸,一边在心底极轻微地、连自己都不愿承认地,失落了一下。
      “锅里还有。”他说,“喝完再盛。”

      -

      月底,迪拜科技周的参会确认下来了。
      这是中东一年里最大的科技集会:星灵报的展位批了,还搭上一个十五分钟的演讲位。基金的人也会到场。她把这一周当成半个主场汇报,展台脚本亲自过了三遍。

      视频会上排日程,排到那一页,她揉了揉眉心:“科技周那几天,得天天开车去迪拜。单程一个半小时,开完会再开回来。腰断。”
      说者无心。会议继续,话题翻篇。

      那天晚上,肖黎的备忘录里多了一行没有主语的话:
      “去迪拜,单程约一小时三十五分。”
      写完他看了一眼,自己也说不清要拿这行字干什么,就放在那儿了。

      -

      变化是有的。但很小,小到只有厨房的库存表看得出来。
      那格方便粉面还在消耗。四楼闭关的夜晚照旧,外卖盒和粉面桶轮流值班。只是补货的频率,从一个月两箱,降到了一个月一箱。
      周六的晚餐她多数会下来,偶尔点个菜:“上次那个粉蒸肉,还有吗?”

      阿琳拉她办了健身房的卡,去过两次,第三次被一个越洋会吃掉了,卡在抽屉里睡觉。
      就这么一点点。像大病初愈的人试着下地:走三步,还得扶一下墙。

      但库存表不会说谎。一个月一箱,总归比一个月两箱好。
      肖黎不做任何评论。他只负责补货的时候,把粉面那格稍微码整齐一点。

      -

      那周他加班到后半夜才回别墅。港区的模型半夜出了个诡异的抓取失败,他debug到眼睛发直。
      推开门,一楼没黑。
      餐桌上方的吊灯留着一档最暖的光。桌上扣着一个盘子,盘子边压着一张便签:
      “微波两分钟。”

      没有署名。
      字迹清瘦,笔画干脆利落。

      肖黎站在桌边,看了那张便签很久。

      然后他从工牌卡套的背面,抽出那张写着“下周六,+1。——400”的旧便签,并排放在一起。
      同一支笔。同一只手。

      盘子底下是一碗盖浇饭,还温着。他把碗放进微波炉,按下两分钟,看着里面的转盘慢慢地转。
      厨房很静,窗外的居民区睡熟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立过的那个规矩:一楼的灯,睡前不关。好让灯楼凌晨下来的时候,不用摸黑。
      原来灯楼也会留灯。

      微波炉叮了一声。他端着那碗还冒热气的饭,在空厨房里站了一会儿,胸口某处像被那盏留着的灯,轻轻烫了一下。
      伤势不重。只是往后,每天都会复发。

      -

      一月底,别墅空了。
      春节的假条一张接一张。
      老谭初一要去给丈母娘拜年,阿帆抢到了腊月二十八的机票,小苏和阿琳约着一起走,临走前把三楼的花全搬到了一楼,说麻烦肖工浇一浇。

      四楼也走了。她在群里说:“回国两周,处理些事情,有急事微信。”

      肖黎没有请假。
      他也没什么好请的。
      人事那边问他要不要调休。
      “不用。”他说,“正好把数据管线重写一遍。”
      这个理由挑不出毛病,说完他自己也信了一会儿。

      除夕那天,别墅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给三楼那些花挨个浇了水,把一楼擦了一遍,然后去老城的华人超市买了半只鸡、两把青菜、一盒速冻水饺。
      外婆的规矩:三十晚上,锅里得有响声。

      他一个人下了那盒水饺,坐在能坐十二个人的长桌一头吃完。窗外没有鞭炮,只有远处高速上的车声。
      手机里几个群在轮流刷屏,他一个都没回,只给周野发了句“新年好”。
      对方兄妹打来视频:“怎么不回国?”
      “这边客户也不放假。”

      十二点,他洗了碗,关了灯,上楼睡觉。
      一楼那盏吊灯,他照例没关。

      -

      初四
      傍晚,他正在一楼白板前重画那张管线图,听见门口有动静。
      行李箱的轮子,两声,停了。
      他以为是阿帆提前回来。

      抬头,站在玄关的是万梦星。
      穿着一身皱了的休闲装,脸上是长途飞机的那种倦,手里还提着一个免税店的袋子。

      “……万总?”肖黎手里的笔停在半空,“您不是两周吗?”
      “客户不放春节假期。”她把行李箱拉进来,“迪拜那边初六就要材料,我不放心。”
      这个理由完全成立。

      肖黎点头,“哦”了一声,转身去给她倒水。
      倒到一半他反应过来一件事:迪拜那份材料是他做的,初六那个节点是上周才定的,而她订机票的时候……

      他把这个念头掐了。
      想多了。他对自己说。这个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有三百天在赶节点,这次不过是又赶了一次。

      “晚上想吃什么?”他说。
      万梦星把免税店的袋子放在餐桌上,是两盒巧克力和两盒椰枣。
      “给他们几个的。”她说,“回来发现少买了一份。”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没走?”
      “嗯。”
      “那就吃你的。”她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

      那几天,别墅里只有两个人。
      早上他做早餐,两副碗筷。
      中午各干各的,一楼白板前一个,四楼办公室一个。傍晚她下来,坐在餐桌那头看邮件,他在灶台前颠勺,抽油烟机嗡嗡地响。

      初六那份材料,他们两个人一个下午就过完了。剩下的时间没有人提。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问他:“会不会包饺子?”
      “会。”
      他外婆的手艺,白菜猪肉馅,皮擀得薄,褶捏十二个。

      那晚他们在长桌的一角包了一盘。她捏出来的第一个躺在案板上,像一只翻了的船。第二个好一点。第三个她自己笑出了声。
      包到最后,那一盘饺子有两种褶。一种十二个褶,一种四五个,边上还漏着馅。
      下锅的时候两种都煮了。

      “漏的那些,”她说,“归我。”
      “为什么?”
      “我做的,我自己认。”
      肖黎低头捞饺子,没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

      -

      初八,人陆续回来了。
      阿帆一进门就嚷嚷阿布扎比的年味太淡,老谭说他丈母娘今年包的是韭菜馅。
      三楼的花被小苏检查了一遍,说浇得还行,就是有一盆浇多了。

      日子回到原样。

      只有一件小事:那口炒锅从此没有再收进柜子。它一直放在灶台上,敞着。
      肖黎没有细想为什么。
      他只知道,那几天里的每一个傍晚,四楼的人都是自己下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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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近百章已完稿,每日定时两更,周末三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