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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朋友的妹妹 你再说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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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一个周四,万梦星开车带肖黎去自贸区开会。
这是常态。中东团队六个人,四个有驾照,肖黎是没有的那两个之一。另一个是不需要驾照的阿语翻译小苏。
奇怪的是,这个好像什么都会的年轻人,一提到开车就像被按了静音键。
她问过一次:“要不要考个本地驾照,很快的。”
他说:“嗯,看看。”
然后这个话题就再也没有浮出过水面。
归档。她见过太多人的静音键,从不硬按。
那天那个会开得不顺。
对方是在港区一家做冷链仓储的公司,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投影上跑的是星灵的巡检 demo。机体在他们自己的库里跑的实录,两周前录的。
放到第四分钟,画面卡住了。
进度条还在走,画面不动。
对方那个技术主管“哦”了一声:“没关系没关系,我们看下一页。”
那个语气万梦星听得懂。不是没关系,是你们这个东西在我这儿卡了一次。
肖黎没有说话。
他把笔记本转过来,插上线,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阵。
万梦星在讲下一页,讲的是交付排期。她讲了大概四分钟。
那四分钟里她的眼睛往那边扫过一次。
扫到的是那双手。
十根手指压在键盘上,指节分明,敲得又快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她把视线收回来,接着讲交付排期。
语速没有变。讲到第三段那个数字的时候,她还多加了一句注解。
桌子底下,她把自己的右手从桌沿上挪开,压在了膝盖上。
讲完她停下来喝水,投影忽然亮了一下。
画面回来了,换了一个视角,右上角多了一个小窗,里面是机体自己的深度图。
“刚才那个是转码的问题。”肖黎说,“这个是原始文件,会比刚才清楚一点。”
“要不要重放一遍。”
对方那个技术主管往前坐了。
那一段他们看了两遍。第二遍看完,他问了一个很细的问题,问的是深度图上那一块噪点。
肖黎答了。答得很短,四句话。
对方“嗯”了一声,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散会的时候那个人过来跟万梦星握手,说了一句:“万总,你们这个东西比我想的成熟。”
万梦星说了声谢谢,送走了对方。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
肖黎正蹲在地上收线,把 HDMI 一圈一圈绕好,塞回包里。
他没有抬头。
她就这么一直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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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期间,肖黎的手机在桌下震了三次。
散会后他跟在她后面往停车场走,走到一半接了起来,听了几句,眉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拧紧。
“……今天?现在?”他压着声音,“野哥,我在外面开会。行,我知道了,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在车门边站住,表情是她没见过的窘迫。
“万总。”他斟酌了一会儿,耳根有点红,“跟您……请个假,再借个人情。”
“说。”
“我一个大学室友的妹妹,今天下午落地阿布扎比,来这边一家中资公司入职。她哥临时出差进山里了,信号时有时无,刚托我去接机。”他顿了顿,把最难的那句说出来,“我不会开车。打车去机场没问题,但她一个女孩子,第一次出国,行李多,酒店入住那些手续……我,想请您帮个忙。”
万梦星看了他一眼。
入职一年多,这个人把“不麻烦别人”五个字焊在了身上:搬机器自己搬,加班自己扛,连感冒都是自己去药房比划。这是他第一次开口求人,耳根红得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上车。”她说,“导航设机场。”
“谢谢万总。”他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回头我把油费——”
“肖黎。”
“在。”
“你再说一个字油费,就下车。”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在产油区跟我谈油费。那点钱,还不够抵你做的几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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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大厅,他们等在栏杆外。
出口的人流里冒出来一个拖着两个粉红色二十八寸行李箱的女孩,圆圆的脸,眼睛红红的,一看见肖黎就丢下箱子冲了过来。
“黎哥!!”
然后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
万梦星站在半步外,目睹了全程。
女孩哭得很凶,一边哭一边控诉:“我哥凶我……他说我先斩后奏……呜呜呜我又没花他的钱,我自己应聘上的……”
肖黎的两只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在她肩上,把人往外推了推:“好了好了,落地了还哭什么。周野骂你,回头帮你骂回去。”
万梦星在旁边安静地看着,面试眼自动开机:拥抱的时长,远超普通朋友的标准;“黎哥”这个称呼的黏度;以及女孩把脸埋进去之前,飞快扫过来的那一眼。
那一眼很有意思。打量里带着警惕,宣示的意味更重。像机场的安检仪,从她头顶扫到脚跟。
初步结论:女朋友,或者候补女朋友。
“这位是……”女孩抽着鼻子,终于正式看向她。
“我老板。”肖黎说,“万总。今天多亏万总开车。”
“这是周蕊真。”他转向万梦星,介绍得清清楚楚,“我大学室友的妹妹。”
朋友的妹妹。
万梦星在心里把“女朋友”的标签撕下来,换了一张,又在新标签旁边打了个小问号。
那个安检仪眼神不太像“妹妹”的配件。不过,员工的私事,不在她的管理半径里。
“欢迎来阿布扎比。”她说,语气是标准的长辈接待版,“上车吧,先去酒店。”
回程的路上,后座的周蕊真已经满血复活,叽叽喳喳地汇报她的求职史:怎么刷到的岗位,怎么背着哥哥面试,怎么落地签……
说到一半,她忽然从后座探过来:
“万总,您公司还招人吗?市场类的!”
“蕊真。”肖黎头也没回,“坐好,系安全带。”
“哦。”她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小声,“黎哥你在这边,气场都不一样了。”
万梦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接话。
酒店办入住,肖黎跑前跑后:行李、押金、电话卡、给她手机里装打车软件、把使馆和公司的地址存好,最后叮嘱:“有事打我电话。别一个人乱跑。”
那份周全,跟他对同事、对客户的周全,是同一个手艺,不同的浓度。
万梦星坐在大厅等,看着前台的这一幕,忽然想起接机时那声嚎啕。
小姑娘跨了五千公里,先斩后奏,落地第一件事是哭给他看。
年轻真好。她想。喜欢一个人,就直接把自己空投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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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别墅的车上,只剩他们两个。
“今天谢谢万总。”肖黎说,“耽误您半天。”
“嗯。”她打着方向盘,随口道,“下次这种事。学车。”
副驾驶静了一会儿。
“……嗯。”
又是那个静音键。她借着看右后视镜的动作,往副驾那边多瞥了半眼:这个人接住她所有的话题,唯独这个,每次都像撞在一堵软墙上。
墙后面有东西。她想。但拆墙不是她的事。
归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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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别墅一楼吃饭,人齐得难得。
老谭把电饭煲端上桌的时候念叨了一句:“今天有六个人吃饭,稀奇。”
阿帆抢在第一个盛饭,被小苏用筷子敲了手背。阿琳一边扒饭一边改标书,屏幕的光打在脸上。
菜是肖黎做的。四个:辣子鸡、蒜蓉粉丝娃娃菜、番茄炒蛋、一锅冬瓜排骨汤。
“肖工,”阿帆嘴里塞着鸡,“你这个手艺,不当厨子可惜了。”
“我外婆教的。”
“那你外婆——”
“走了。”
阿帆“哦”了一声,赶紧夹了一筷子娃娃菜。
桌上静了下来。
然后老谭很自然地把话接了过去:“那今天这个辣子鸡,辣度是按谁的口味来的?”
“按小苏。”
“小苏一个上海人吃这么辣?”
“我上周问过。”肖黎说,“她说她能吃,她就是不说。”
小苏抬起头,脸红了一下。
万梦星坐在最里面那个位置,听着,没怎么说话。
她这一年在这张桌子上养成了一个习惯:先看菜,再看人。
今天四个菜里,一个是重辣的,一个是完全没放辣椒的(阿琳胃不好),汤是清的(老谭高血压),番茄炒蛋放了糖(阿帆是苏州人)。
四个菜,四个人。
她自己那份在最靠里,单独盛出来的一小碗汤,撇过油。
她胃不好这件事,公司里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而且都是深圳的。
这一碗汤她注意到过三次。
三次她都没有问。
有些墙她不拆。
可她也不是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