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卿长诀》o蝶恋花o

8、内舍人 武则天赐下

　　武则天是在含元殿东侧的暖阁里见她们的。

　　暖阁里烧着地龙，暖得人一进门，鬓角就渗出细汗。婉儿跪下行礼时，闻见一股极淡的龙涎香，混着一点炭火气。武则天坐在软榻上，没戴那顶十二旒的冠，只簪着一支素银簪，身上是家常的深青襦裙。可她往那里一坐，整间暖阁，就再没有第二个人敢抬眼看她。

　　太平跪在婉儿身边，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母后」。

　　武则天没应。她端起案上的茶，慢慢地抿了一口，才说：「起来吧。地上凉。」

　　两个人都起了身。

　　角落里，那个太平观的小尼被按着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风里的纸。婉儿认出她眉梢的那颗小痣，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白日里她冲自己笑，笑得那么怯，那么真。她以为那是一个在这深宫里也活得不那么容易的小姑娘。

　　原来都是假的。

　　「这就是你要锁的人？」武则天问婉儿。

　　婉儿看着那小尼，又看向武则天。

　　「不是。」她说。

　　「哦？」

　　「她只是递话的人。」婉儿说，「真正要臣命的，不是她。她连刀都拿不稳，更不敢逼臣写废后诏。她背后，还站着人。」

　　武则天放下茶盏，笑了。

　　「你倒是分得清。」她说，「那你说，她背后站着谁。」

　　婉儿跪下。

　　「臣不敢说。」

　　「说。」武则天道，「哀家恕你无罪。」

　　「平王。」婉儿说，「或者，打着平王旗号的人。来俊臣查出，那刺客是平王府的马夫。可平王年幼，出不了这个主意。能指使他府上人的，要么是平王身边的人，要么，是这宫里，能出入平王府的人。」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还有一种。」她压低声音，「是这满朝，想借废后诏，把天后从朝堂上请下去的人。」

　　暖阁里静得可怕。

　　太平的脸色也变了。她下意识地去看武则天的脸。

　　武则天没有动怒。她反而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早就料到。

　　「你听听。」她转头，对太平道，「这丫头，比宫里多少男人都看得明白。一句『打着平王旗号的人』，就把自己从这浑水里摘了出来，又给哀家留足了台阶。」

　　太平忙道：「母后明鉴。婉儿她从无二心。」

　　「哀家知道。」武则天说，「哀家没怪她。哀家只是可惜——可惜这满朝文武，竟不如一个掖庭里出来的丫头，敢对哀家说一句实话。」

　　她看向那小尼。

　　「你呢。」她问，「你背后的人，给你许了什么。是许你还俗，还是许你家里，一份田产。」

　　小尼伏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是有人给了奴婢银子，让奴婢给内舍人递一句话。旁的，奴婢什么也不知道。求天后饶命。」

　　「给你银子的人，长什么样。」

　　「蒙着脸。只露出一双手。」小尼说，「手很白，虎口处，有一颗黑痣。」

　　婉儿的心，猛地一跳。

　　手很白。虎口有痣。

　　她今日，刚在来俊臣那里，听过一句话。那刺客拿刀的手，也白，也有茧。可那是马夫的茧，不是这颗痣。

　　她忽然觉得，这张网，比她想的，还要大。

　　「起来吧，婉儿。」她说，「你今日这声『臣』，叫得哀家心里，倒比那一声声『天后』，更受用。」

　　婉儿起身，立在原地。

　　武则天朝那小尼抬了抬下巴。两个内侍上前，把小尼架了出去。小尼哭喊着求饶，声音被拖出去老远，才一点点低下去，最后只剩下宫门外，雪地里的一阵风声。

　　「哀家今日叫你们来，不只是为这一桩。」武则天说。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从一个描金的匣子里，取出一支笔。

　　笔杆是湘妃竹，笔头是紫毫，笔帽上坠着一小块羊脂玉。婉儿认得这笔。这是先帝李治生前最爱的一支笔，他常说，这支笔写下的，必是能安天下的字。

　　武则天拿着那支笔，走到婉儿面前。

　　「先帝走前，把这支笔留给了哀家。」她说，「他说，若有一天，这宫里再出一个能安天下的人，就把笔传给他。」

　　婉儿怔住了。

　　武则天把笔，递到她面前。

　　「哀家今日，把这支笔，赐给你。」她说，「从今日起，你不是什么内舍人。你是上官婉儿。哀家的制诰，你的笔。」

　　婉儿没有接。

　　她的手在抖。

　　「天后。」她说，「臣的祖父，死在您手里。」

　　暖阁里，落针可闻。

　　太平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想上前，又不敢动。

　　武则天看着婉儿，看了很久。她的眼神，没有怒，也没有惊，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像是早就等在这里的平静。

　　「哀家知道。」她说，「上官仪，是哀家赐死的。」

　　「那您为何，还敢把笔给我。」

　　「因为哀家相信，你能分清，什么是私仇，什么是天下。」武则天说，「你祖父当年，也有一支这样的笔。他选了李唐。哀家，选了这天下。你呢。」

　　婉儿没有答。

　　她低下头，看着那支笔。

　　湘妃竹上，还有先帝常年握笔磨出的痕迹，温润，发亮。她想起李治临终前，托她与太平共藏遗诏的那个雪夜。想起他病得那么重，还笑着说，等病好了，要教她写一种新的字体。

　　她忽然就红了眼眶。

　　「拿着。」武则天把笔又往前递了递，声音难得地轻，「你祖父是上官仪。可你，是上官婉儿。上官仪没写完的字，你来写。上官仪没保住的人，你来保。」

　　婉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支笔。

　　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

　　又很重。重得像这半生的雪，都压在了这一支笔上。

　　她想起李治。想起那个雪夜，他把遗诏交到她手里时，手是凉的，话却是暖的。他说，婉儿啊，朕这一辈子，做错过很多事，辜负过很多人。可有一件事，朕到死也不悔——就是把这江山，交给阿武。他说完，又笑，说，这话你可别告诉她，她听了又要说朕没出息。

　　那是一个帝王，在生命的最后，对妻子最笨拙的告白。

　　婉儿当时不懂。如今，握着这支笔，她忽然有些懂了。

　　李治不是不知道武则天有野心。他只是愿意，把这天下，连同一颗真心，都交到那个女人手里。

　　「臣，谢天后。」

　　「臣，谢天后。」

　　「叫哀家什么？」

　　婉儿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被天下人称作「天后」、也被天下人恨作「牝鸡司晨」的女人。

　　「母后。」她听见自己说。

　　武则天笑了。那笑里，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像母亲一样的暖。

　　太平在旁边，也悄悄红了眼眶。

　　出了暖阁，天已经大亮。

　　太平拉着婉儿的手，一路穿过长长的宫道，走到一棵老梅树下。梅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几朵残的，在风里颤。

　　「我母后今日，是真把你当自己人了。」太平说，「那支笔，连我都没碰过。」

　　「那你吃醋了？」婉儿难得地笑了。

　　「谁吃醋。」太平别过脸，耳根却红了，「本宫只是提醒你，以后你写的每一道诏，都关乎天下。你要惜命，别动不动就半夜去什么后巷。」

　　「那你还跟着我去。」

　　「本宫不跟着，你早被人抹了脖子。」

　　婉儿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鬓边沾的一小片雪，轻轻拂掉。

　　「太平。」她说，「等这阵子的事过去，我们去太平观住几日吧。就你和我。」

　　太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她说，「太平观。本宫早就想带你去了。那里有一口井，井水到了冬天也不结冰。到时候，本宫煮茶给你喝。」

　　她们在梅树下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

　　远处，宫城的钟声一声一声地响起来，把雪惊落了几片。

　　婉儿的怀里，还揣着那支先帝的笔。

　　她忽然想起李治。

　　想起那个病弱的帝王，在灯下，一笔一划地写「天下太平」四个字的样子。

　　也想起，他握着武则天的手，说「这江山，我托给你，也托给我们的孩子」时的眼神。

　　那眼神，她到死都忘不了。

　　因为那一刻，她看见武则天也哭了。

　　那个杀伐决断、被天下人骂作「牝鸡司晨」的女人，坐在先帝的病榻前，一滴泪都没让别人看见，只趁人不备，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眼角。然后她笑着说，病都好了，哭什么。

　　那是婉儿这辈子，头一回，在武则天的脸上，看见「情」这个字。

　　原来这满宫的权谋之下，也埋着一对夫妻，最寻常不过的深情。

　　可婉儿也知道，从今日起，她手里这支笔，写的不再是她一个人的命。是这大唐的命，是太平的命，也是她与武则天之间，那笔永远也算不清的账。

　　雪又下起来了。

　　一片，两片，落在梅花上，落在她们的肩上，也落在婉儿怀里的那支笔上。

　　太平忽然凑过来，在她耳边轻声道：「以后，你写的诏，本宫第一个看。」

　　婉儿笑了。

　　「你又不识字。」

　　「本宫认得你的字，就够了。」

　　两个人在雪里笑出了声，惊得梅枝一颤，落下一小片碎雪。

　　这一刻，婉儿忽然觉得，这深宫里的冬天，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