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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请君入瓮 周兴登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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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口有痣,手很白。」来俊臣把这话在嘴里嚼了一遍,笑了,「这宫里,虎口有痣的人不少。可手白、又进得了内廷的,臣恰好,只认得一个。」
婉儿坐在他对面。太平没来。今日这趟,是她执意一个人来的。太平本要跟着,被她拦下了——她说,有些地方,只能一个人去。太平气得摔了一只茶盏,最后却还是由了她,只把一块暖玉塞进她手里,说,天黑之前,必须回宫。
这块暖玉如今就贴在她掌心里,被她握得发烫。
婉儿坐在他对面。这是来俊臣在长安城西的一处私宅,四面不挨着别人家,院墙极高,院里种着两棵光秃秃的枣树。屋子里烧着炭,却压不住一股子隐隐的寒气。
「谁。」婉儿问。
「周兴。」来俊臣说。
婉儿握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周兴。
又是这个名字。
昨夜巷口,那刺客临死前喊的,也是这个名字——「来俊臣!你身边那条疯狗周兴,早晚咬死你!」
她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一句挑拨。如今看来,不是。
「周兴,是你的人。」婉儿说。
来俊臣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慢慢地把茶盏放下,看着她。
「内舍人,你可知,这满长安的人,都叫周兴什么。」
「疯狗。」婉儿说。
「对。」来俊臣点头,「一条疯狗。咬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朝堂上提起他,人人恨得牙痒。可有一样,外人不知道——这条疯狗,从来只咬,别人让他咬的人。」
婉儿没接话。她等着他说下去。
来俊臣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炭火跟着一暗。
「内舍人想见他,就随臣来。」他说,「只是见了他,你要记住两件事。第一,别直视他的眼睛。第二,别可怜他。他不要人可怜。」
来俊臣带她去的地方,是西宅后院一间上了锁的屋子。
门一开,婉儿先闻见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铁锈气。
屋子里很暗。一个男人坐在窗下,正在给自己换药。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婉儿只看了一眼,就明白来俊臣为什么叫她别看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又黑,又冷,像两口结了冰的井。可井底,分明还烧着一把火。
「来俊臣。」那男人开口,声音低哑,「你带个女人来,是要我吓唬她,还是要她看我笑话。」
「周兴。」来俊臣走进屋,「这是天后身边的人。你说话,放规矩些。」
周兴嗤笑了一声,继续低头换药。他右肩有一道很深的伤,纱布揭下来,露出翻卷的皮肉。婉儿忍着没偏开头。
来俊臣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纱布,替他把药重新上了一遍。他的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一个能写出《罗织经》的酷吏。周兴由着他摆弄,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早习惯了。
「你昨夜出城,追到了哪里。」来俊臣一边上药,一边问。
「渭水渡口。」周兴说,「追上一个,灭了一个。剩下的,坐船跑了。船上有平王府的旗子,被他们提前用泥糊了,只露了半截。」
「看清脸了吗。」
「没有。那人始终背对着我,虎口那颗痣,是他抬手拨桨时,我瞧见的。」周兴说,「手很白,不是做粗活的手。像内廷里,替贵人掌灯、研墨的那一类。」
婉儿心头一凛。
内廷。掌灯。研墨。
她想起一个人。
昨夜在暖阁,武则天赐她那支笔时,旁边站着一个替天后掌灯的年轻内侍,低眉顺目,手就垂在身侧。她当时没留意。如今再想,那双手,似乎,也很白。
「内舍人想到谁了?」来俊臣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还不确定。」婉儿说,「只是有个影子。」
「那就别急着认。」来俊臣说,「这宫里,影子最会骗人。认错了,死的就是别人。」
「你肩上的伤。」来俊臣忽然说,「就是昨夜那帮人干的。他们不只要动天后的人,还想顺手,把你这条命,也收走。」
周兴的手停了一下。
「所以呢。」
「所以,该还了。」来俊臣说,「我知道是谁。虎口有痣,手白。是内廷的人。平王府养的那条暗线,叫什么,你比我清楚。」
周兴慢慢把纱布缠好,披上衣。
「你要我做什么。」
「天后设了一局。」来俊臣说,「要钓出这个人,得先让他以为,自己赢了。得让满朝都看见,来俊臣和周兴,反目了,决裂了。然后,周兴会「犯事」,会「入瓮」。瓮里,我审他。瓮外,天后拿人。」
婉儿听到这里,什么都明白了。
这就是「请君入瓮」。
她忽然想起那夜巷口,刺客喊的那句话,也终于懂了来俊臣的眼神。
这满长安的人,都当来俊臣是条没心的恶犬,也都当周兴是条咬人的疯狗。可只有他们彼此知道,他们一个是刀,一个是鞘。
刀要杀人,鞘要收刀。
刀锋再利,没有鞘,迟早会把自己也砍得七零八落。
「这局,太险。」婉儿说,「周少卿一旦入瓮,满朝都会以为,他真的谋反。到时候,假的,也就成了真的。你们如何收场。」
来俊臣看着她,没有立刻答。
窗外,风把一根枣树枝吹断了,「啪」地一声,落在雪地上。
「内舍人。」来俊臣说,「你知道,一个被满朝恨作疯狗的人,和一个被满朝当成功臣的人,区别在哪里吗?」
「在哪里。」
「在能不能翻供。」来俊臣说,「周兴入瓮,认了谋反,满朝拍手称快。等天后再查出,那告他谋反的人,才是平王府的暗线——你猜,满朝会怎么想?他们会想,原来周兴是被冤枉的,原来天后是明察秋毫的。到那时,周兴不但洗了清,还成了天后手里,一把再没人敢动的刀。」
婉儿听懂了。
这不是洗清。这是一场,用满朝的口,给周兴重新立一个身份的局。
「那周兴自己,愿意吗。」她问。
「他愿意。」来俊臣说,「这局,是他自己提的。」
婉儿愣住了。
她转头看向院子里,周兴已经不见了。雪地上,只留下一串很深的脚印,一步一步,往门外去。
来俊臣看着她,笑了。
「内舍人说得对。」他说,「可你有没有想过,满朝以为周兴谋反,天后再出面洗清——到那时,谁还会信,一个被满朝恨作疯狗的人,会替天后做事?」
婉儿一怔。
「你们不是要洗清他。」她说,「你们是要让全天下,都欠他一个『清白』。」
周兴在阴影里,慢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婉儿的后背,一下渗出了冷汗。
「内舍人。」周兴说,「你比来俊臣,更像个聪明人。可惜,聪明人,在这宫里,都活不长。」
他说完,起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来俊臣。」他说,「这一次,瓮是我入。可你要记着,我若出不来,你就真的,只剩一柄刀了。」
来俊臣没回头。
「你不会出不来。」他说,「因为瓮外,还站着我。」
周兴没再说话,走远了。
婉儿站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指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自己掐出了几道白印。
「来少卿。」她说,「你们这一局,天后知道多少。」
「全部。」来俊臣说,「天后还给这一局,取了个名字。」
「什么名字。」
来俊臣转过身,一字一顿:
「请君入瓮。」
窗外,风卷着雪粒子,扑在窗纸上,簌簌地响。
婉儿忽然觉得,这长安城里,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刀,也不是狗。
是这些,把命都押在局里的人。
而她,从接过那支笔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入了这个局。
回宫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
太平的马车停在宫门外。婉儿一掀帘子,就看见她抱着一件斗篷,站在雪地里,脸冻得发白。
「不是说好,天黑前回来吗。」太平一见她,就红了眼。
婉儿下了车,把她的手握住,又用斗篷把她裹紧。
「回来了。」她说,「路上雪大,耽搁了。」
「见到了?」
「见到了。」婉儿说,「周兴,还有来俊臣。他们设了一个局,叫『请君入瓮』。周兴要自己入瓮,做那个被天下人喊打的人。来俊臣在瓮外,守着。」
太平沉默了一会儿。
「你呢。」她问,「你在这个局里,是什么。」
婉儿想了想。
「天后,大概要借我这支笔。」她说,「把周兴『犯事』的罪状,白纸黑字,写得满朝都信。」
「那你会写吗。」
婉儿没有立刻答。
她抬头,看着雪夜里的宫墙,又高,又冷,像一座怎么也爬不出去的城。
「会。」她说,「因为这一局,若成了,真正该死的那个人,就再也藏不住了。」
太平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两个人在宫门前站了很久,直到雪把她们的肩头,都染白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