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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锁真凶 来俊臣夜审 ...

  •   来俊臣审人,从来不在大牢里审。

      他把那蒙面刺客绑在掖庭后巷边一间空置的偏屋里,四面点满了火把。火光照得人眼都睁不开,地上却冷得结着一层薄霜。婉儿被安排坐在屏风后头,太平就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握到了一处。

      「天后说了,这桩事,要你在场。」太平低声说,「她说,你将来要在她身边做事,不能见不得血。」

      婉儿没说话。她不是没见过血。掖庭的雪地里,她见过太多人悄无声息地死。可那都是冻死、病死,是慢慢的死。眼前这种,是刀架在脖子上、等着审出来的死。

      颈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太平昨夜亲手替她上的药,药味很苦,混着一股子姜汁的辛辣,时不时从衣领里钻出来。她抬手想去碰,被太平按住了手。

      「别碰。」太平说,「破了皮,又沾了雪,不好好养着,会留疤。」

      「留疤也不打紧。」婉儿说,「横竖是在脖子上,旁人看不见。」

      「本宫看得见。」太平看着她,目光在火光里软下来,「你身上的每一道疤,本宫都要记着,是替本宫挡的,还是替别人挡的。」

      婉儿心头一热,偏过头去,没接这句话。

      她不是没见过血。掖庭的雪地里,她见过太多人悄无声息地死。可那都是冻死、病死,是慢慢的死。眼前这种,是刀架在脖子上、等着审出来的死。

      来俊臣进来了。他今日没穿那身绯衣,换了一身窄袖的素袍,手里拎着一卷薄薄的纸,笑得依旧温文。

      他进门的动作很轻,轻得像个文臣。可他一进屋,满屋的火把都像矮了三分。婉儿认得这种人气。昨夜在巷口,她就觉得,这绯衣男子比刺客危险十倍。如今看他审人,她才明白那种危险的来处——他的狠,全藏在笑里,像一柄裹着缎子的刀,出鞘时,连声音都没有。

      「上官内舍人,公主殿下。」他欠了欠身,「委屈二位,在这腌臜地方听臣审一桩小事。」

      「小事?」太平冷笑,「逼宫的人都到本宫的人脖子上了,还是小事。」

      来俊臣笑了笑,没接话,转身走到那刺客面前。

      刺客被绑在柱上,嘴里的布团已经被扯掉。他的脸在火光里,显得比昨夜更年轻,约莫二十来岁,眼角有一道旧疤。

      来俊臣没问他叫什么。他先把那卷纸展开,一点一点,念给他听。

      「张四,长安万年县人,曾给兴唐观的香客牵马。去年十月,入了平王李隆基府,做马夫。」

      婉儿心头一跳。

      平王。

      李隆基。

      这几个字,像一根针,直直扎进她耳朵里。

      来俊臣还在念。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今年六月,你领了平王府二十两银子,又领了一柄短刀。刀,就是昨夜架在上官内舍人脖子上的那一柄。」

      刺客的脸,白了一下。

      「你胡说。」

      「臣不胡说。」来俊臣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兴唐观的马夫,认得你的不止一个。平王府的门籍,也记得你的名字。臣只是没想明白,平王好好的皇孙不做,偏要派一个马夫,去逼天后的人写废后诏。是平王太看得起你,还是太看不起天后。」

      「没人派我!」刺客挣扎起来,「是我自己……」

      「自己什么。」来俊臣打断他,「自己恨天后,所以夜半入宫,逼一个内舍人写废后诏?你一个马夫,哪来的胆子,哪来的门路,哪来的宫里地图。」

      刺客不说话了。

      来俊臣忽然转头,朝屏风后的婉儿道:「内舍人,劳你替臣看看,这人昨夜拿刀的手,是左手还是右手。」

      婉儿想起昨夜。那刀架在她颈上,手是抖的。她记得,那手在抖,但她分不清左右。

      「我只记得,他在抖。」婉儿说。

      「抖。」来俊臣笑了一下,「一个敢夜半逼宫的人,手会抖。一个被人指使、头一回杀人的人,手也会抖。内舍人,你分不清,臣替你看。」

      他走到刺客面前,一把抓住他的右手腕,把那手按在火光下。

      指腹,有一层薄茧。

      「右手拿刀,左手牵马。」来俊臣说,「这茧的位置,是常年握缰绳磨出来的。马夫,错不了。」

      太平在屏风后冷冷开口:「来少卿,你问来问去,要问的是谁。直接说。」

      来俊臣松开手,转过身。

      「公主殿下,臣不敢直接说。」他说,「这宫里,能指使平王府马夫的,不止平王一个。平王今年才几岁。真正想废后的,是那些说『天后临朝,牝鸡司晨』的人。」

      「你是说,朝里有人。」

      「臣说的是,宫里有内应。」来俊臣一字一顿,「有一个人,把宫里的图、内舍人走哪条巷、何时落单,都递了出去。没有这个内应,一个马夫,进不了这深宫。」

      屏风后,婉儿的手,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夜她走的这条路,是她临时起意才走的。白日里,只有一个人知道她要去哪里。

      太平。

      不。还有一个人。

      她今日去过太平观。观里的一个洒扫小尼,问过她一句:「内舍人今夜可还走掖庭后巷?」

      她当时随口应了「是」。

      原来,从她走出太平观的那一刻起,就被人盯上了。

      「来少卿。」婉儿开口,声音很轻,「我要请你查一个人。」

      来俊臣看向她。

      「内舍人请说。」

      「太平观,洒扫房,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尼。」婉儿说,「法号,她没告诉我。但我记得她的样子,左眉梢,有一颗小痣。」

      来俊臣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臣这就去办。」他说,「天亮之前,臣给内舍人一个答复。」

      他说完,又笑了一下。

      「不过内舍人,你可知道,你方才这一句话,已经替天后,锁住了一个人。」

      婉儿没懂。

      来俊臣不再解释。他转身,命人把刺客拖下去,又朝屏风后深深一揖,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停住,没回头。

      「内舍人,臣多嘴一句。」他说,「你今日能活着坐在这里,靠的不是臣,也不是公主。是你自己那句『刀拿稳些』。一个颈上架着刀、还能稳住人心神的人,天后没看错。」

      他说完,走进了夜色里。

      婉儿怔怔地坐着,半晌才明白过来。

      来俊臣什么都知道。知道她昨夜说了什么,知道她临时改走了哪条巷,甚至知道,她心里在怕什么。这样的人,若是朋友,是顶好的一把刀;若是敌人,就是最难看穿的一堵墙。

      她忽然又想起那句,「你方才这一句话,已经替天后,锁住了一个人」。

      锁住的,到底是谁。

      屋里静下来,只剩火把哔剥作响。

      太平握着婉儿的手,握得很紧。

      「婉儿。」她说,「太平观,是我母后常去的地方。那小尼,未必就是真凶。也未必,就是冲你去的。」

      「冲谁去,明日便知。」婉儿说。

      她抬头,看着眼前跳动的火光,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又回到了掖庭的雪地里。

      很多年前,祖父上官仪死在武则天手里。满门男丁赐死,女眷没入掖庭。她就是在掖庭的雪地里长大的,靠一支笔,一笔一划,练出了今天这条命。她本该恨武则天,恨到骨子里。可偏偏,武则天是她心上人的生母,是这大唐最信任她的那个人。

      这些念头搅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个更重。

      她只知道,她如今走的每一步,都踩在这两样东西的夹缝里。一边是血仇,一边是太平。一步偏了,就是粉身碎骨。

      那时候,她只有一支笔。

      现在,她多了一个人。

      可她分不清,这份多出来的安心,究竟是福,还是祸。

      天还没亮,宫里就来了人。

      不是来俊臣的人。

      是武则天的人。

      来的内侍是个生面孔,披着防寒的斗篷,手里提着一盏蒙了黄绢的灯。他先给太平和婉儿请了安,才低声道:「天后有令,请二位不必更衣,随臣入宫。天后说,有些事,要当着二位的面,问个明白。」

      婉儿和太平对视一眼。

      太平先问:「太平观那小尼,可招了?」

      内侍垂着眼,答得滴水不漏:「公主殿下的问题,臣不敢答。天后只让臣传话——『锁真凶』三个字,她听见了,想亲眼看看,锁住的是哪一个。」

      婉儿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武则天听见了。

      她从头到尾,都知道。

      一道口谕,把婉儿和太平,连夜召进了大明宫。

      「天后有令。」那内侍的声音,尖细而平,「太平观洒扫小尼,已在御前。请二位,同去一观。」

      婉儿跟着内侍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结霜的石板上,发出很轻的响。

      她不知道,这一去,等着她的,会是什么。

      可她隐隐觉得,从太平观那个洒扫小尼问她那句话开始,到巷口的刀,到来俊臣的夜审,再到此刻这盏黄绢灯——这一切,都像一根早就牵好的线。

      而她,正被这根线,一步一步,牵向大明的深处。

      宫门在她身后,沉沉地合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锁真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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