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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断梅帖 婉儿以身为 ...

  •   血书在婉儿掌心慢慢干涸,像一朵开败的梅。

      那血已经凉透了,黏黏地贴在掌心,带着一股铁锈气。婉儿没有立刻去点灯,只坐在黑暗里,听自己的呼吸。

      门外,那脚步声停了一瞬,又远去。

      她没追。追出去,便正中了那人的计。

      断梅。那人知道,上官家满门是怎么死的——死在武则天一句话里,像一枝被生生折断的梅。这血书不是恐吓,是一道催命符:要么反,要么死。

      婉儿把那封信凑到灯下,又看了一遍。字是右手写的,下笔却故意用了拙力,想装成粗人。纸是宫里常用的麻纸,墨也是内廷的墨。能同时拿到这两样东西、又熟知她值房夜里不落闩的人,只能是宫里的人。

      这封信,与其说是恐吓,不如说是投石问路。写它的人,在试探她的态度。

      「牝鸡司晨」四个字,扎眼得很。

      这是李唐旧臣骂武则天的话。上官仪当年,就是栽在这四个字上。如今,这封信把她上官婉儿,也绑上了同一条船。

      有人要她站队。不站,就是下一个上官仪。

      可这队,她不能站。站了旧臣,是对不起天后多年护她不死;站了天后,又坐实了「牝鸡司晨」的骂名。两边都是悬崖,中间只有她这支笔,悬在半空。

      她一夜没睡。第二天,天刚擦亮,她就去找太平。

      这宫里,她唯一能商量的人,也只有太平。

      太平看了血书,冷笑一声:「李家的旧臣,倒是先沉不住气了。」

      「他们要我写废后诏。」婉儿说,「我不写,明日这血书,就会换成我的人头。」

      「那些人,怕是急了。」她顿了顿,「先帝一走,天后临朝,李唐宗室坐不住。他们手里没有兵,也没有名分,唯一能用的,就是一道诏书。而满朝上下,能写这道诏书的,只有我。」

      「本宫这就去调禁军,把这值房围成铁桶。」太平起身。

      「围得住一时,围不住一世。」婉儿按住她,「要揪出写血书的人,只能引蛇出洞。」

      太平盯着她,像是从她眼里读出了什么,慢慢又坐了回去。

      「你又想以身做饵。」她说。

      「臣这次,想和殿下一起。」婉儿说,「臣去赴约,殿下在暗处收网。那人要的是臣的笔,也是臣的命。只有臣去了,他才会露面。」

      两人就这么定下了计策。

      「记住,」太平最后说,「我的人就在巷口。你咳嗽一声,他们立刻就冲进去。」

      「若臣没机会咳嗽呢?」

      「那你就喊本宫的名字。」太平看着她,「本宫保证,比谁都先到。」

      婉儿假意应下血书的要挟,按信中所约,今夜到掖庭后巷,交一份「投名状」——一份盖了私印的空白诏书。只要那人现身来接,太平就带人在巷口收网。

      「那空白诏书上的私印,是真的还是假的?」太平问。

      「假的。」婉儿说,「可做得像真的。他们得了这份东西,就等于拿到了我私通乱党的把柄,自然会放松警惕。」

      太平沉下脸:「你要以身做饵,我不许。」

      「不入虎穴,揪不出那人。」婉儿看着她,「殿下若心疼,就多带几个人,在巷口好生守着。」

      「本宫不是心疼。」太平别过脸,声音压得很低,「本宫是怕,自己又来迟一步。」

      婉儿一怔,想起上元灯节那夜,太平翻窗进来,说的也是「怕」字。这个人,嘴上从不肯服软,心却比谁都软。

      「不会迟。」婉儿说,「有殿下在,臣死不了。」

      当夜,两人分头行动。

      太平先一步带人,埋伏在巷口两侧的屋脊与矮墙后。婉儿独自一人,先回了值房,把那份空白诏书用油纸裹了,揣进怀里。临出门前,她对着铜镜,整了整衣襟,又用冷水洗了把脸。镜中的人脸色有些白,眼神却极定。

      她要让自己看起来,足够镇定。

      这一去,是拿命去赌。赌对方贪,赌太平快,赌自己这支笔,能在刀尖下,写出活路来。

      夜,掖庭后巷,月黑风高。

      雪又下起来了,一层叠着一层。婉儿独身立在巷中,手里攥着那卷空白诏书,指节发白。

      风从巷口灌进来,像刀子。她把下巴往衣领里缩了缩,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巷口的方向。

      这条巷子是掖庭最偏僻的角落,白日里都没什么人走,到了夜里,更是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她等了很久,久到双脚都冻得没了知觉,才听见巷口传来一串极轻的脚步声。

      那不是一个人的脚步。雪地上,那声音轻得几乎贴着地皮,像是踩在棉花上。婉儿的后背,悄悄绷紧了。

      来人蒙着面,一柄短刀架在她颈上:「上官内舍人果然识时务。写——废后诏。」

      刀锋贴着皮肤,凉得她微微一凛。婉儿能感觉到,那手在抖——来人,比她想象中还要紧张。

      「刀拿稳些。」她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写错了字,你也交不了差。」

      那人显然没料到她这么镇定,手上的力道松了半分。婉儿等的,就是这半分。

      婉儿提笔。刀在颈上,她手却稳得像在写一首诗。

      她写。一字,一字,文不加点。

      她要写的,不是废后诏,而是一道废后诏的草稿——半真半假,引那人信以为真。等那人把它当成把柄带回去,真正的废后诏,就永远不会有人再逼她写。

      来人大喜,伸手去接。

      就在那一瞬,巷口火把齐明。

      数十支火把同时燃起,把整条后巷照得亮如白昼。埋伏的禁军从两侧涌出,刀剑出鞘,将来人团团围住。

      一个绯衣男子负手走出,笑意温和。他生得清俊,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叫人不安的邪气,像一柄裹着缎子的刀。

      「夜半时分,逼着天后的人写废后诏,胆子不小。」

      他身后,数十暗卫刀已出鞘。来人想逃,被当先的暗卫一脚踹翻在地,短刀「当啷」一声脱了手,在雪地上滑出老远。那人还想挣扎,已被两个暗卫反剪了双臂,死死按在雪里。

      绯衣男子走到婉儿面前,解下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肩上,又递来一条浸着姜汁的帕子:

      「上官内舍人,天后怕你冷,特命臣来。臣,来俊臣。」

      婉儿接过帕子,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听过这个名字。

      酷吏,鹰犬,满朝文武谈之色变的噩梦。

      据说,只要被来俊臣盯上的人,没有一个能活过三堂。他手里有份《罗织经》,专教人如何捏造罪名、屈打成招。朝堂上提起这个名字,无人不恨,也无人不怕。

      巷口又亮起一队灯笼。太平带着人赶到,目光在来俊臣脸上一掠,最后落在婉儿颈间那道浅红的刀痕上。

      「本宫的人,不劳来少卿费心。」她伸手,把婉儿拉到自己身后。

      来俊臣不恼,只笑着欠身:「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夜半入巷,倒叫臣好生意外。」

      「你意外的事,往后还多着。」太平冷冷道。

      两人对视一眼。太平的眼神带着戒备,来俊臣的笑却滴水不漏。婉儿站在太平身后,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绯衣男子,比那个蒙面刺客,要危险十倍。

      刺客在明处,刀架在脖子上;来俊臣在暗处,笑里藏着刀。婉儿太清楚这种人——他今夜能替天后解围,明日,也能替天后杀人。

      来俊臣转身,命人把刺客拖下去。他看那刺客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已经进了笼子的猎物,冷淡,又带着几分戏谑。为首那人被押走时,忽然回头,嘶声大笑:

      「来俊臣!你身边那条疯狗周兴,早晚咬死你!」

      火把的光里,来俊臣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一点一点握紧。

      ——周兴。

      这满长安的人,都当他来俊臣是条没心的恶犬。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真正要守的,从来不是这天后的江山,也不是自己的乌纱。

      是那个被天下人骂作「疯狗」的人。

      他和周兴,一个是刀,一个是鞘。旁人只见他这柄刀如何锋利,却不知,没了那把鞘,他早把自己也砍得血肉模糊。

      只要他还站在这里一天,就没谁能把周兴,从他身边夺走。

      他缓缓转过来,对婉儿说:「内舍人受惊了。今夜之事,天后自有明断。」

      脸上仍是那副无懈可击的笑。

      可婉儿看得分明,那笑意底下,是压不住的杀机。

      来俊臣走后,太平转身,仔仔细细地看她颈上那道刀痕,又用帕子替她擦去沾在脸上的雪。

      「疼不疼?」太平问。

      「不疼。」婉儿摇头,「只划破了一点皮。」

      「以后这种拿命去赌的事,」太平低声说,「交给本宫。」

      婉儿没说话,只笑了笑。她知道,自己做不到。

      周兴。

      她默念着这个名字,忽然觉得,这场风波,如今才刚刚开始。

      来俊臣、周兴、李唐旧臣、废后诏——这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张正在织成的大网,把她、把太平,都网了进去。

      而她手中,只有这一支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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