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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两姓人 周兴道出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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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又下起来了。
太平观的后院,婉儿把来俊臣和周兴安顿进东厢,又让人烧了热水。她自己没有回房,就站在厢房外的廊下,看雪一片一片落进天井,落在那口已经结了薄冰的老井上。
周兴的话,还在她耳边转。
主谋在宫里。姓武,也姓李。
这宫里,姓武的不少,姓李的更多。可要同时沾上这两个姓,又能在天后的眼皮子底下翻云覆雨的,婉儿想来想去,只想到三个人。
一个是太平。
一个是天后自己。
还有一个,是那个最不该被想起的人——章怀太子李贤,已经死了。死在天后手里。
她不敢再往下想。
东厢里,周兴已经躺下了。他的伤在左肩,皮肉翻卷,血把里衣浸透了一层又一层。来俊臣半跪在榻边,就着灯,一点一点替他把粘在肉上的布揭下来。
「疼就说。」来俊臣说。
周兴咬着牙,额头上一层冷汗,却笑。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伺候人了。」
「十二年狱里学的。」来俊臣说,「审过的人多了,就知道怎么让人,少疼一点。」
他说着,把一勺烧酒泼在伤口上。
周兴闷哼一声,整个人弹了一下,又被他按住。
「别动。」
「来俊臣,」周兴喘着气,「你轻点。你这条命,是我救的。你把我弄死了,谁替你还。」
「你死不了。」来俊臣说,「你还没看我,怎么把武承嗣那摊子,给你掀了。」
灯花爆了一下。来俊臣的影子投在墙上,和榻上的人影叠在一起,像两个被捆在一处的囚徒。
周兴看着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今日那口瓮,你是真的,想过要点。」
来俊臣的手,停了一瞬。
「没有。」他说,「我烧的是炭,不是瓮。你进去,我第一个跳进去。」
周兴不说话了。
他闭上眼,像是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来俊臣坐在榻边,看了他很久,才慢慢起身,把帐子放下。
东厢的门响了一声。来俊臣端着一盆换下来的血水出来,见她在廊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内舍人,还没歇。」
「睡不着。」婉儿说,「周兴的伤,要紧吗。」
「死不了。」来俊臣说,「他命硬。我审了十二年的人,就数他最扛造。」
他说着,把血水泼进天井。血水落在雪地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暗色,又很快被新雪盖住。
「来俊臣。」婉儿忽然说,「你今日设这个瓮中局,究竟是为了审周兴,还是为了救周兴。」
来俊臣的手,在盆沿上停了一下。
「内舍人这话,什么意思。」
「你和他相识十二年。」婉儿说,「你明明可以不动刑,却偏要摆一口瓮;你明明可以直接抓人,却偏要让他自己认。你是在给所有人看,你和他,不是一路人。」
来俊臣没说话。
雪落在他肩上,他也没去拂。
「内舍人。」过了很久,他说,「这宫里,有时候你要护一个人,最好的法子,就是先把他逼到绝处。你逼得越狠,看的人越信。看的人越信,他就越安全。」
婉儿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人眼里杀人如麻的酷吏,也有他算不清的地方。
「你护周兴,护了多久了。」
「从十二年他替我挡那一鞭子起。」来俊臣说,「就还不清了。」
婉儿没有再问。
她转身,往自己的屋子走。走到一半,她停住,回头。
「来俊臣,」她说,「你说,这宫里,姓武也姓李的人,是谁。」
来俊臣端着盆,站在雪地里。
他抬头看她,眼睛里映着雪光,竟有几分奇异的温和。
「内舍人。」他说,「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你只是,不敢认。」
婉儿的心,猛地一沉。
她几乎是逃回了屋里。
屋里没点灯。她坐在床沿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胸口发疼。
她心里有答案吗。
有的。
从发现封泥被按碎的那一刻起,她就有了答案。只是她不敢认。
知道那封遗诏藏处的,只有两个人。她,和太平。
她不怀疑自己。
那就只剩太平。
可太平为什么要拓那封遗诏?拓下来,给谁?给了武承嗣,还是给了天后?又或者,太平只是……也和她一样,在防着谁,才想留一份底?
婉儿想了一夜,没有想通。
天快亮的时候,隔壁的门响了。
她听见太平的脚步声,很轻,穿过廊下,停在她门前。
「婉儿。」太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醒着吗。」
婉儿没有应。
「我知道你醒着。」太平说,「从周兴说那句话起,你就没合过眼。」
婉儿叹了口气,起身去开门。
太平站在门外,披着一件素白的斗篷。斗篷上落了一层新雪,衬得她整个人,像从雪里长出来的一样。
「进来吧。」婉儿说。
太平进来,反手把门掩上。她没有坐,就站在门边,看着婉儿。
「你在疑我。」她说。
不是问句。
婉儿没有否认。
「那封遗诏,」太平说,「是不是出了事。」
「封泥被按碎了。」婉儿说,「有人打开过铜匣,把遗诏拓了一份,又放了回去。」
太平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日午后。」
「你以为是孤做的。」
「知道藏处的,只有你和我。」婉儿说,「我总得,先问一问你。」
太平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上官婉儿。」她说,「你我认识多少年了。」
「从掖庭那年起,十八年。」
「十八年。」太平说,「十八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我若想要那份遗诏,我有一百种法子,正大光明地跟你要。我不必趁你不在,去撬你的铜匣,还笨到,把封泥按碎,让你一眼看穿。」
婉儿没有说话。
太平说得对。太平若要,会直接要。
「可是太平,」婉儿说,「你今日,去过佛堂吗。」
太平一怔。
「没有。」她说,「我一直在前殿陪主持。」
「那你的袖口,沾的是什么。」
太平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口。
素白的斗篷袖口上,沾着一小片极细的、暗红色的碎屑。
不是血。
是封泥。
太平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这是……」她伸出手指,捻起那点碎屑,「我今日,当真没有碰过那只铜匣。」
「那这封泥,是怎么到你袖口的。」婉儿问。
太平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在昏暗的屋里对视,谁都没有说话。窗外,雪还在下,簌簌地,像有无数只手,在屋顶上轻轻走过。
「婉儿。」太平终于开口,「你信我一次。这封泥,是有人,故意弄到我身上的。」
「什么人。」
「周兴说的人。」太平说,「姓武,也姓李的那个人。他要把你的疑心,引到我身上。你疑我,你查我,你和我生分——他才有机会,把我们两个,分开。」
婉儿看着她,心口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太平,」她说,「我没有不信你。我只是……怕。」
「怕什么。」
「怕这宫里,再没有一个人,是可以信的。」婉儿说,「包括我自己。」
太平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
她上前一步,握住婉儿的手。
婉儿的手很凉,她的更凉。
「你信我。」太平说,「不管那个人是谁,我陪你,一起把他找出来。」
婉儿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雪停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就在这时,东厢的门忽然被拍响。
来俊臣的声音,在雪后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内舍人!周兴又烧起来了!他方才说胡话,说拓遗诏的人,不是宫里人,是——」
婉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一把拉开门。
来俊臣站在雪地里,脸色很难看。
「他说,是太平观里,一个天天在前殿抄经的人。」
婉儿猛地回头,看向太平。
太平也看着她。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天天在前殿抄经的人。」婉儿重复了一遍。
太平观的香客,来来往往,都是来上香还愿的。可日日在前殿抄经、替人写愿文的,只有一个人。
净尘。
那个十岁就入了观、从不踏出山门半步的哑姑。
婉儿见过她。瘦瘦小小,一身灰袍,跪在蒲团上,一抄就是一整天。她的字,娟秀,工整,不像是小门小户里教出来的。
「净尘,」婉儿说,「是哑的。」
「哑的,才最会守秘密。」来俊臣说,「她不会说,只会写。周兴说,他前些日子,亲眼看见,净尘在替一个人,抄一份绢书。那绢书上的字,一笔一画,他认得——是先帝李治的笔迹。」
婉儿的心,沉到了底。
先帝的笔迹。
那就是遗诏。
拓下来的遗诏,被送到了太平观,被一个哑姑,一份一份地抄。抄它的人,既不说话,也不出门。等抄够了,这些绢书,就会从太平观,流进长安城,流进每一座王府,流到每一个,想对天后下手的人手里。
「我去前殿。」婉儿说。
「婉儿。」太平拉住她,「你别去。你一去,就打草惊蛇了。」
「那你的意思是。」
「我去。」太平说,「我是太平公主。我去前殿上香,谁也不会疑。」
婉儿看着她。
「你去,」她说,「比我去,更危险。因为那个人,要的就是你去。」
太平笑了笑。
「所以,我才更该去。」她说,「我倒要看看,那个天天替我抄经的人,抄的,究竟是我的经文,还是我的命。」
前殿的方向,正传来主持早课的诵经声。
一下一下,像在念一场,替人送葬的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