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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井畔约 太平观井畔 ...

  •   太平观在长安城西,依着一座矮山。

      婉儿到的时候,天刚亮。山门的石阶上落着一层薄雪,扫帚扫过,留下一道一道细白的痕。观里的主持迎出来,披着一件旧灰袍,见了太平,先合掌,再笑。

      「殿下许久没来了。」

      「今日带个人来。」太平说,「住两日。」

      主持看了婉儿一眼,没有多问,只侧身让路。

      观里很静。前殿的香火淡淡的,后院有一棵老梅,花已经落尽了,枝上还挂着几片没化的雪。再往里走,是一口井。

      井在院子正中,井沿是青石砌的,磨得发亮。井口没有盖,婉儿走近了,往下看,看见井水黑沉沉的,映着一小片天光。

      「这井,冬天不结冰。」太平说,「我小时候,母后常带我来。她说,这井通着地脉,地底下是暖的。」

      婉儿伸手,碰了碰井沿。

      石头是凉的。

      「你小时候,常来。」

      「常来。」太平说,「父皇病重那几年,母后每个月初一,都来这观里上香。她不让宫里的人跟,只带我。她上完香,就坐在这井边,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婉儿看着她。

      太平的目光,落在井水里,像是看见了很远的东西。

      「我那时候不懂。」她说,「我问母后,你坐在这里做什么。她说,她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父皇。」太平说,「父皇病得走不动,可她总觉得,有一天,父皇会从这山门外走进来,坐在这井边,陪她喝一盏茶。」

      婉儿没有说话。

      「后来父皇真的来了一回。」太平说,「那是他最后一次出宫。他坐在那顶小轿里,脸白得像纸,可他还是来了。母后扶他下轿,他走到井边,坐下,笑着说:阿武,这井水,还是甜的。」

      太平的声音,低了下去。

      「母后当时就哭了。她背过身去,不让我们看。可我看见了。她拿袖子擦眼睛,擦了很久。」

      婉儿想起那个雪夜。想起李治躺在病榻上,握着武则天的手,说「这江山,我托给你,也托给我们的孩子」。想起武则天坐在床边,趁人不备,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眼角。

      原来,那不是她第一次看见。

      「婉儿。」太平忽然说,「你说,母后那样的人,会真的爱一个人吗。」

      婉儿想了想。

      「会。」她说,「只是她爱人的方式,和旁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旁人爱一个人,是把那个人留在身边。」婉儿说,「她爱一个人,是把那个人想要的天下,替他守着。」

      太平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你呢。」她问,「你爱一个人,会怎么爱。」

      婉儿心里一跳。

      「臣不知道。」

      「你知道。」太平说,「你只是不说。」

      她转过身,走到井边的石桌旁,坐下。桌上摆着一只小泥炉,炉上坐着一把铜壶。她提起壶,替婉儿倒了一盏茶。

      茶是粗茶,汤色很淡,热气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太平把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指尖在盏沿上停了一下。婉儿看见,她指甲上还留着昨夜抄经时沾的一点墨。那墨很淡,像一片没化开的雪。

      「坐。」太平说。

      婉儿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谁也没有说话。井水在风里,泛起一点细细的纹。

      过了很久,太平忽然开口。

      「婉儿。」

      「嗯。」

      「若有一日,母后要你在我和她之间,选一个。」她说,「你选谁。」

      婉儿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想知道。」太平说,「你不用现在答。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选之前,先告诉我一声。」太平说,「别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婉儿看着她。

      晨光从梅枝间漏下来,落在太平的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淡。她今日没有戴金冠,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像个寻常人家的姑娘。

      「太平。」婉儿说,「你为什么,总觉得自己会被留下。」

      太平愣了一下。

      「因为我是公主。」她说,「这宫里的人,看我,先看的是『公主』两个字。母后看我,先看的是『女儿』两个字。可这两个字,都不是我。」

      她低下头,看着茶盏里的自己的影子。

      「只有你看我,看的是太平。」

      婉儿伸手,越过石桌,把她的手握住。

      「我不会选。」她说,「我谁都不选。」

      太平笑了。

      「你骗人。」她说,「你总有一天要选的。」

      「那我也先告诉你。」

      太平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

      「好。」她说,「我记着。」

      两个人在井边坐了很久。

      日头渐渐高了,山门外的雪开始化,檐水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石上。

      午后,太平去前殿陪主持说话。婉儿一个人留在后院。

      她走到那尊小佛像前。

      佛像在院子东边,很小,只有半人高,供在一间偏殿里。婉儿跪下去,拜了三拜,然后伸手,摸到佛像底座后头,一块微微凸起的砖。

      砖是松的。

      她把砖抽出来。

      砖后头的暗格,还在。

      暗格里,那只封着遗诏的铜匣,也还在。

      婉儿松了一口气。

      她伸手去拿铜匣,手指刚碰到匣盖,就停住了。

      匣盖上的封泥,碎了。

      不是被撬开的。是被人从中间,轻轻按碎的。碎得很整齐,像有人用指甲,沿着封泥的边缘,一点一点剥开,又原样放了回去。

      婉儿把铜匣捧出来,打开。

      遗诏还在。

      帛书折叠得整整齐齐,李治的字迹,一笔一画,都在。

      可她翻到末尾,看见封泥的印痕上,多了一层极浅的灰。

      那是拓印留下的。

      有人打开过这只匣子,把遗诏拓了一份,又放了回去。

      婉儿的手,一点一点凉了。

      这封遗诏,藏在太平观的佛像背后。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两个人。

      太平。

      和她。

      婉儿捧着那只铜匣,坐在偏殿的地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太平的笑声从前殿传来,隔着一重院墙,听不真切。

      婉儿低头,看着帛书上李治的字。

      「朕疾大渐,社稷付托,惟在阿武。太子仁弱,诸王离心,惟愿母子相安,天下无事……」

      她忽然想起李治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

      「婉儿,这封诏,你替朕收好。将来若有人要动阿武,你就把它拿出来。」

      她当时问:「若动阿武的人,是太平呢。」

      李治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

      「不会的。」他说,「太平那孩子,心软。」

      婉儿把帛书重新折好,放回铜匣。

      她没有把铜匣放回暗格。

      她把它抱在怀里,站起身,走到门口。

      夕阳正好,把院子里的雪照成一片金红。太平站在梅树下,正抬头看一只落在枝上的鸟。

      「婉儿。」她回过头,笑着说,「你看,那只鸟,像不像我们小时候养的那只。」

      婉儿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那些没有一丝阴影的笑。

      「像。」她说。

      她把铜匣往怀里,抱得更紧了一些。

      夜里,她们住在观后的客房。

      两间房,隔着一道薄墙。婉儿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太平翻身的声响,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听见她终于睡熟。

      婉儿没有睡。

      她睁着眼,看着房梁上的月光,一点一点移动。

      三更过后,观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婉儿坐起来。

      隔壁的太平也醒了。

      「婉儿。」她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婉儿披衣下床,推开门。

      山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绯衣,一个囚衣。

      来俊臣扶着周兴。

      周兴的左肩,洇着一大片暗红。血已经凝固了,把囚衣粘在皮肉上。他的头垂着,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来俊臣的脸色也不好看。他的左臂垂在身侧,袖口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发黑的伤口。

      「内舍人。」他说,「借个地方。」

      婉儿看着他们,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太平。

      太平披着斗篷,脸上没有表情。

      「进来。」她说。

      来俊臣扶着周兴,一步一步走进观里。

      经过婉儿身边时,周兴忽然抬起头。

      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睛却还亮着。

      「内舍人。」他哑着嗓子说,「武承嗣不是主谋。」

      婉儿的心,猛地一沉。

      「那主谋是谁。」

      周兴笑了一下。

      那笑牵动了伤口,他的脸扭曲了一瞬,才慢慢吐出几个字。

      「主谋在宫里。」他说,「姓武。」

      他顿了顿。

      「也姓李。」

      婉儿站在原地,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

      姓武。

      也姓李。

      这宫里,姓武的,姓李的,能同时沾上这两个姓的人,不多。

      她忽然想起那封被拓过的遗诏。

      想起匣盖上,那圈碎得极整齐的封泥。

      她回过头,看向站在廊下的太平。

      太平也正看着她。

      廊下的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雪地上叠到了一处。

      雪光映在太平的脸上,把她照得很白。

      「婉儿。」太平说,「他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婉儿没有答。

      她只是把怀里的铜匣,又抱紧了一些。

      铜匣很凉。

      凉得像一座,她再也走不出去的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井畔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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