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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虎口痣 高延福死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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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底亮了。
太平去了前殿。婉儿和来俊臣,绕到观后的僧舍,去找净尘。
僧舍的门半掩着。推开门,一股墨香混着冷香扑出来。屋里陈设极简,一床,一几,一柜。几上铺着一方旧绢,绢上是抄到一半的经文。砚台里的墨还没干,笔搁在笔山上,笔尖的墨,凝成了一小滴。
人却不见了。
「刚走不久。」来俊臣伸手在炭盆边试了试,「炭还是温的。」
婉儿走到几前,低头看那方绢。
抄的是《金刚经》。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不苟。可婉儿的目光,落在绢角的一处水渍上。
那不是水渍。
是一小片,没干透的泪痕。
「她哭过。」婉儿说。
来俊臣已经打开了墙角的木柜。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绢。他抽出一卷,展开,脸色就变了。
「内舍人,你来看。」
婉儿走过去。
那卷绢上,抄的不是经文。
是遗诏。
李治的字,被一笔一画,临摹在绢上。工整,克制,却比真迹少了一分帝王气。是临本。
「还有多少。」婉儿问。
「七卷。」来俊臣说,「加上她手里的,至少八卷。这一柜,够半个长安城传看了。」
婉儿的心,沉到了底。
「她人呢。」
「跑了。」来俊臣说,「或是,被人接走了。你看这屋子,走得太干净。连被褥都叠得齐整。一个逃命的人,不会这么从容。」
「除非,她不是逃命。」婉儿说,「她是办完了事,回去复命。」
来俊臣看着她。
「回哪复命。」
婉儿没有答。
她心里有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高延福。
尚食局那个年轻内侍。虎口一颗黑痣。昨夜在暖阁,替天后掌灯。
净尘是哑的,不会说话。可她认得字,也会写字。替她传话、送绢、安排她入观的人,得是宫里的人,得能自由进出宫禁,得熟悉太平观的香客往来。
高延福,每一条都对得上。
「回宫。」婉儿说。
来俊臣点头。
「周兴不能留在这里。我让观里把人看住,再知会京兆府。你回宫,我去查净尘的下落。她一个哑姑,走不远。」
「不。」婉儿说,「净尘不是自己走的。她被人接走了。你查,查不到。要查,就从高延福查起。」
她转身,往山门走。
经过前殿时,她看见太平站在佛前。
太平背对着她,一身素白,正双手合十。晨光从殿门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像给一尊玉像镀了一层金。
婉儿没有叫她。
她只是看了一眼,就快步出了山门。
她不想让太平,卷进这件事里。
回宫的路,比来时更长。
婉儿坐在车中,把净尘那方抄经的旧绢,一遍一遍地看。她忽然觉得,净尘的笔迹,有些眼熟。
很像,她自己的字。
不,不是像。是有人在学她。
那娟秀、工整、克制的一笔一画,分明是照着她的字帖练出来的。
一个在太平观抄了十几年经的哑姑,抄的是她的字。
婉儿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个人,净尘,从很多年前,就在学她。
学她写字。
学她,做另一个上官婉儿。
婉儿把旧绢折起来,收进袖中。
她又想起高延福。
昨夜,暖阁里,那年轻内侍跪在灯下,替天后掌灯。他的手很白,白得不像是做粗活的。那双手,把灯芯挑得极稳,稳到连火苗都不抖一下。
当时婉儿只觉着,这内侍生得清秀,办事妥帖。
如今再想,那双手的虎口,分明就有一颗黑痣。
而一个能进暖阁、能替天后掌灯的内侍,却偏要把手,伸进太平观,去接一份份抄好的遗诏。
这宫里,最不起眼的地方,往往藏着最要命的刀。
午后,婉儿进了宫。
她没有回值房,直接去了尚食局。
尚食局里正忙,宫人、内侍进进出出,备着晚膳。婉儿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尚食局的烟囱里,正往外冒热气。蒸笼、灶火、水汽,把这一片宫宇熏得雾蒙蒙的。宫人端着托盘进进出出,脚步又急又轻。谁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婉儿知道,越是这种地方,越藏得住事。每日几千张嘴的吃食,从采买到上桌,要过多少人的手。一个人若想往宫里递东西、往宫外送东西,尚食局,是最方便不过的。
高延福在这里当差,又常被叫去暖阁掌灯。他手上过的东西,怕是比婉儿案头过的诏书,还要杂。
婉儿站了一会儿,叫住一个洒扫的小内侍。
「高延福呢。」
小内侍抬头,见是她,慌忙行礼。
「回内舍人,高公公今日告了病,没来当值。说是夜里着凉,在房里歇着呢。」
「他住哪一间。」
小内侍朝后头一指。
「后巷,最里头那间。」
婉儿点点头,往后巷走。
后巷很窄,两边的屋舍低矮,檐角挂着将化未化的冰凌。婉儿走到最里头那间屋前,停下。
门虚掩着。
她没急着进,先侧耳听。
屋里很静。
静得,连一丝呼吸声都没有。
婉儿伸手,推开门。
屋里一片暗。窗子都关着,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光。她先看见的,是地上的一滩东西。
黑红的,已经半干了。
高延福仰面躺在榻上,脖子上,一道细细的口子。血从那里流出来,浸透了半张被褥。他的手垂在榻边,虎口朝上。
那颗黑痣,不见了。
不是痣不见了。
是整块虎口的皮肉,被人剜掉了。
剜得极干净,像有人,不想让任何人,再看见那颗痣。
婉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忽然觉得恶心。
不是怕。
是恶心。
这宫里,杀人灭口,她见得多了。毒杀、勒杀、推下井的、闷死在被子里的,什么样的都有。可像今日这样,剜去一颗痣,再割开喉咙,她头一回见。
这是要告诉她:这条线,你查不到。连一个记号,都不给你留。
那个人要她看见的,不是高延福的死。
是她的无能为力。
你越查,死的人越多。你每往前走一步,就有一个人,替你把路扫干净。你以为你在追,其实,你是在被人牵着,往他安排好的地方走。
「内舍人。」
身后有人叫她。
婉儿回头。
一个年轻的内侍站在巷口,低眉顺眼。正是昨夜,替天后掌灯的那个。
婉儿的心,猛地一跳。
「你是谁。」她问。
那内侍笑了笑。
「奴才是尚食局的。」他说,「高延福,是奴才的哥哥。亲哥哥。」
婉儿看着他。
「你哥哥死了。」她说。
「奴才知道了。」内侍说,「奴才方才,已经报给慎刑司了。」
「你不难过。」
「难过。」内侍说,「可奴才更怕。怕下一个,就是奴才自己。」
他说着,慢慢抬起手。
婉儿看见,他的虎口,也有一颗黑痣。
和死去的那个,一模一样。
「所以,」内侍说,「奴才想求内舍人,救奴才一命。」
「你叫什么。」
「高延寿。」内侍说,「奴才知道,高延福这半年,在替谁办事。奴才知道的,比他多。」
婉儿盯着他,没有说话。
巷子里的风,冷得像刀子,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今夜子时,」高延寿说,「西苑太液池边,奴才把知道的,都告诉内舍人。」
他说完,转身,快步走了。
婉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雪,又落下来了。
她抬头看天。铅灰的云压得很低,像要把整座大明宫,都吞进去。
她忽然想,天后知不知道,尚食局里,死了个掌灯的。
天后,又知不知道,这宫里,正有八卷遗诏的临本,在等着流出去。
婉儿没有去追高延寿。
她只是站在原地,把方才那一幕,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亲哥哥死在眼前,做弟弟的,第一反应,不是扑过去哭,不是报官,而是笑着,说「奴才知道的,比他多」,再约她半夜去太液池。
这个高延寿,要么是怕极了,要么,就是在钓鱼。
钓的,就是她这条,已经被人盯上了的鱼。
可婉儿没有退路。高延福死了,净尘跑了,太平观里的抄本还在往外流。高延寿这条线,是她眼下,唯一还能抓住的线。哪怕明知是饵,她也得先咬一口,看看下饵的人,到底是谁。
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
就在这时候——
「上官内舍人。」
一道声音,从她身后极近的地方响起来。
婉儿浑身一僵。
她慢慢回头。
巷子另一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身赭衣,腰佩铜符,是个女官。婉儿认得她,天后身边,最得用的掌事。
「天后召见。」那女官说,「现在,随我去。」
婉儿的心,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间漆黑的屋子。
高延福还躺在里面。
而天后,已经先一步,找上她了。
她攥了攥袖中那片净尘抄经的旧绢,指尖隔着绢,触到自己掌心的汗。
然后她迈开步子,跟着那女官,一步一步,往大明宫最深处走去。
雪还在下,落在她的眉梢,又被体温,慢慢化成一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