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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瓮中局 请君入瓮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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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景门的后院里,摆着一口大瓮。
瓮是铜的,半人高,瓮口很宽,底下架着一圈炭火。火还没点,炭是黑的,堆在瓮底,像一堆沉默的石头。
婉儿坐在屏风后头。
屏风是旧绢做的,透光。她能看见外头的人影,外头的人也能看见她的影子。来俊臣特意把屏风摆在这里,说是要让那个来取供状的人,亲眼看见——这份供状,是天后身边的人写的。
周兴被带进来的时候,脚步很稳。
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囚衣,头发也梳过了,不像一个要入瓮的人,倒像来赴一场早就约好的酒。
「来俊臣。」他站在院中,抬头看了看那口瓮,「你这瓮,洗干净了吗。」
「洗了三遍。」来俊臣说,「知道你要来,特意用醋擦过。」
周兴笑了。
「你倒是讲究。」
「你入瓮,我不能让你嫌脏。」
来俊臣走到案后,坐下。案上摆着一壶酒,两只杯。
「坐。」他说。
周兴在他对面坐下。
来俊臣替他斟了一杯。
「周兄。」他说,「有人告你谋反。」
周兴端起杯,闻了闻。
「谁告的。」
「平王。」
周兴的手,停了一下。
「平王今年才几岁。」他说,「他告我。」
「他府上的人告的。」来俊臣说,「令牌、书信、人证,都在这里。周兄,你是自己认,还是我请你入瓮。」
周兴放下杯。
他抬头,看向那口瓮。
「来俊臣。」他说,「你我相识多少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周兴说,「十二年前,你我在洛阳狱里,一起审过一个案子。那时候,你还是个不入流的小吏。我替你挡过一鞭子。你还记得吗。」
「记得。」来俊臣说,「那一鞭子,抽在你左肩上,留了一道疤。」
「你记得就好。」周兴说,「那你今日,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来俊臣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瓮边,弯腰,从炭堆里拿起一块炭。
「周兄。」他说,「你方才问我,这瓮洗干净了吗。我现在告诉你,洗得很干净。干净到,你进去之后,不会留下一点骨头渣。」
他把炭丢回瓮底。
「可你若肯认罪,这瓮,就不用点了。」
周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大声,笑到后来,竟带出了一点咳嗽。
「好。」他说,「好一个请君入瓮。」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我认。」
屏风后,婉儿提起笔。
她的手很稳。
案上铺着一张诏纸,纸上已经写好了开头的格式。她只需把周兴的供词,一句一句填进去。
「罪臣周兴,受平王密令……」她落笔。
写到「密令」两个字,她停了一下。
周兴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
「平王没有密令我。」他说,「是武承嗣。」
婉儿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屏风。
屏风外,来俊臣没有说话。
「武承嗣?」来俊臣说,「武承嗣是天后亲侄。他为何要谋反。」
「他不是要谋反。」周兴说,「他是要当太子。」
院子里静了下来。
「天后春秋渐高,太子之位空悬。」周兴说,「武承嗣想当太子,可满朝都看着李唐的皇孙。他要做的,是让天后和皇孙们,先斗起来。斗得越狠,他越有机会。」
「所以他要废后。」
「废后是假的。」周兴说,「他要的是,有人拿废后诏去逼天后。天后一怒,就会杀平王。平王一死,李唐皇孙就断了一根柱子。剩下的,他再一个一个收拾。」
婉儿的手,慢慢握紧了笔。
她忽然明白,那夜巷口的刀,为什么来得那样巧。
那不是冲着她的。
是冲着天后和平王之间的那根线。
「武承嗣的宫里,谁在替他办事。」来俊臣问。
「一个内侍。」周兴说,「姓高,叫高延福。在尚食局当差,虎口有一颗黑痣。」
婉儿的笔,在纸上重重一顿。
高延福。
昨夜在暖阁,替天后掌灯的那个年轻内侍。
她当时就觉得那双手很白。
原来,真的是他。
「他在哪里。」来俊臣问。
「今夜,他会来取供状。」周兴说,「他以为我认了罪,就会把供状递出去。供状一到他手里,平王就完了。」
来俊臣笑了。
「那我们就让他来取。」
他转过身,朝屏风后道:「内舍人,写完了吗。」
婉儿低头看诏纸。
纸上,周兴的供词已经写了大半。
「写完了。」她说。
「递出来。」
婉儿把诏纸折好,递给屏风外的宫人。
宫人捧着诏纸,走到院中,放在案上。
来俊臣没有看。
他只是抬手,朝院门外挥了一下。
院门开了。
一个内侍低着头走进来。
他走得很慢,脚步很轻,手里捧着一只木匣。走到案前,他跪下,把木匣举起。
「来少卿。」他说,「天后命臣来取供状。」
来俊臣看着他。
「抬起头。」
内侍抬起头。
虎口一颗黑痣。
高延福。
「高公公。」来俊臣说,「天后让你来取供状,可带了手谕。」
「带了。」
高延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来俊臣接过来,看了一眼。
「手谕是假的。」
高延福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跑。
院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四名甲士从两侧的廊下走出来,把他按在地上。
高延福挣扎着,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往自己颈上抹去。
周兴比他快。
他一脚踢在高延福的手腕上,短刀飞出去,落在瓮边,发出「当」的一声。
「想死。」周兴说,「问过我没有。」
高延福被按在地上,脸贴着青砖,喘着粗气。
来俊臣走过去,蹲下身。
「高公公。」他说,「武承嗣给了你多少银子。」
高延福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来俊臣说,「可我想听你说。」
高延福抬起头,看着他。
「来俊臣。」他哑着嗓子说,「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赢。」来俊臣说,「我只是还没输。」
高延福笑了。
那笑很难看。
「武承嗣不是主谋。」他说,「他只是个想当太子的蠢货。真正要废后的,不是他。」
来俊臣的眼神,冷了下来。
「谁。」
高延福没有说话。
他的嘴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可最后,只吐出一口血。
他咬舌了。
甲士掰开他的嘴,已经晚了。
来俊臣站起身,看着地上的血,没有说话。
「他方才说,武承嗣不是主谋。」婉儿从屏风后走出来,「这句话,你信吗。」
「信一半。」来俊臣说,「武承嗣确实想当太子。可他背后,还有一只手。」
「谁的手。」
「不知道。」来俊臣说,「但那只手,一定在宫里。」
他转过身,看向婉儿。
「内舍人,你方才写供状的时候,停了两回。」
婉儿心里一紧。
「第一回,是听见武承嗣的名字。第二回,是听见高延福。」来俊臣说,「你认识高延福。」
「昨夜在暖阁,见过一面。」
「只是见过。」
「只是见过。」
来俊臣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问。
他走到案前,把那张供状拿起来,看了看。
「你写得很稳。」他说,「稳得不像第一次写这种东西。」
「臣是第一次写。」婉儿说,「可臣知道,写错一个字,死的是人。」
来俊臣笑了一下。
他把供状收进袖中。
「这份供状,我明日递进宫。」他说,「天后看了,会怎么处置武承嗣,就不是你我能管的事了。」
婉儿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见高延福的尸体旁边,落着一片薄薄的纸。
她弯腰,捡了起来。
纸上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人不多,只有七个。
前六个,她不认识。
第七个,她认识。
太平公主。
婉儿的手,一下子凉了。
「内舍人。」来俊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捡了什么。」
婉儿把纸捏在掌心里。
「没什么。」她说,「一片废纸。」
来俊臣看着她。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内舍人。」他说,「臣方才说过,这宫里的人,最怕的就是猜。」
「臣知道。」
「那臣就不猜了。」来俊臣说,「可臣要提醒你一句。你手里那片废纸,若真是一张名单,那第七个名字,最好别让天后看见。」
婉儿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天后看见,就一定会杀。」来俊臣说,「可有些人,杀了,比留着更麻烦。」
他说完,转身走了。
婉儿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张名单,很久没有动。
院子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走出丽景门的时候,太平正站在宫道的尽头。
猩红的斗篷,在晨光里,像一团没熄的火。
「婉儿。」太平迎上来,「结束了?」
婉儿把名单收进袖中。
「结束了。」她说。
太平伸手,握住她的手。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夜里风大。」婉儿说。
她看着太平的脸,忽然想起名单上那第七个名字。
「太平。」她说,「你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太平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婉儿说,「只是随便问问。」
太平看着她,看了很久。
「婉儿。」她说,「你有事瞒着我。」
「没有。」
「你有。」太平说,「你每次瞒我,眼睛都不看我。」
婉儿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太平的手很暖。
可她却觉得,那暖意,一点一点,从自己的指缝里漏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