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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第三十五章:无人挽留的退场 本故事属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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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夜风如同浸过冰水的绸缎,顺着会所长廊大开的落地窗疯狂灌了进来,裹挟着山间入夜之后彻骨的寒凉。风扫过打磨得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卷起地上零落的花瓣碎屑,沙沙的轻响在空旷长廊里回荡,也一下下掀动苏晚身上那件浅灰色衬衫的衣角。
衬衫料子单薄,根本抵挡不住山间夜里的冷风,冰凉的气流钻过布料缝隙,贴着他的皮肉,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长廊顶部排布着一整排嵌入式冷白顶灯,灯光惨白疏离,一格一格铺洒在光洁地面,将苏晚本就清瘦单薄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歪歪扭扭地延伸出去,像是一道随时都会碎裂的伤痕。
他的脚步放得极轻,皮鞋鞋底碾过大理石,几乎听不见半点磕碰的声响。自踏出宴会厅那扇鎏金大门开始,他就没有回过头。
身后宴会厅的喧嚣如同汹涌滚烫的潮水,源源不断地从敞开的门缝里漫溢出来。玻璃杯碰撞清脆的叮当碰杯声,宾客们此起彼伏的笑语寒暄,祝贺苏砚康复出院的高声庆贺,香槟开瓶的噗嗤轻响,交织成一派盛大热烈的人间烟火。
那满室的繁华热闹,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从头到尾,没有一分一毫是属于苏晚的。
他就像一个多余的局外人,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旁观着别人的圆满喜乐。
长廊中段的雕花廊柱旁边,两名身着高定礼服的Omega正斜倚在石柱上闲谈,两人手上端着鎏金边的香槟杯,鬓边别着璀璨碎钻发饰,心思全然放在八卦闲谈之上,完全没有留意到转角阴影之中静静伫立的苏晚。她们说话的语调不高不低,恰好顺着穿堂而过的夜风,一字不落清清楚楚飘进苏晚的耳朵里。
其中一位卷着大波浪卷发的Omega嗤笑一声,摇晃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眼尾带着几分嘲讽的轻慢:“说实在的,顾砚辞心里装的自始至终就只有苏砚。要不是当初那一场意外烙下的终身标记,还有一个女儿甜甜牵绊,苏晚凭什么稳稳占着顾太太这个位置?说难听点,不过就是捡来的空位罢了。”
另一个Omega立刻附和,红唇勾起刻薄的弧度,眼底满是不以为然:“可不是这个道理么。今天这场盛宴本就是专门为苏砚办的出院宴,主角是死过一回才熬回来的苏砚。苏晚非要杵在现场,安安静静站在角落,看着都觉得碍眼。但凡识相一点,懂得点分寸,就该主动抽身退让,把属于苏砚的一切还回去,何必死抓着不属于自己的名分苦苦纠缠,闹得大家都尴尬。”
就在这时,长廊另一侧又缓步走过来第三位Omega,一身藕荷色长款礼裙,听见两人的对话,连忙快步上前,神色紧张地抬手压低两个人说话的音量,警惕地环顾一圈四周,生怕隔墙有耳:“你们两个说话收敛一点!出门之前家里长辈没有叮嘱过你们吗?顾砚辞、苏晚还有苏砚之间这些纠葛,只能咱们圈里少数自家人私下聊聊,外面绝大多数宾客根本不知道顾砚辞法律上登记在册的Omega伴侣是苏晚!万一被旁人听了散播出去,要惹出天大的麻烦。”
卷发的Omega撇了撇嘴,依旧没有收敛口中的尖酸,只是稍稍压低了音量:“怕什么,四下又没有外人。这件事圈内谁不清楚?四个月之前苏砚知晓全部真相之后直接自残送进医院,这件事难道还能瞒一辈子?换作任何一个Omega,得知自己深爱的Alpha失忆之后,错把亲弟弟当成自己,和弟弟相爱、领证结婚,甚至生下孩子,谁能够承受这种晴天霹雳一样的打击?苏砚会崩溃,那是再正常不过。”
藕荷色礼裙的Omega眉头紧紧皱起,神色愈发惶恐不安,伸手拉了拉另外两个人的胳膊,眼神不停扫视长廊各个转角:“嘘!小点声!千万不要高声谈论这件事!苏砚的精神状态本就脆弱敏感,若是这些话传到他耳朵里,再度受刺激做出自残的傻事,我们几个人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别聊了别聊了,我们赶紧离开这里,换个地方说话!”
三个人的裙摆迤逦扫过地面,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由近及远,那些锋利刻薄的话语,却像无数根细小冰冷的银针,密密麻麻扎进苏晚的血肉之中。
苏晚的脚步猛地死死顿在原地。
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骤然蜷缩收紧,尖锐的指甲狠狠掐进自己的掌心皮肉里,钻心的刺痛顺着指尖血管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唯有这份实实在在的痛感,才能勉强将他摇摇欲坠的神智拉扯住。他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下颌骨绷出凌厉清瘦的轮廓,脖颈的线条绷直僵硬。
他没有转头,没有冲出去辩驳,更没有上前和这三位伶牙俐齿的Omega对峙。只是眼皮沉沉垂落下来,又长又密的睫毛向下垂覆,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晦暗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上来所有的酸涩、难堪与心口翻搅的钝痛。
那些话语字字句句,像一把钝刀,一下又一下反复切割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是啊,在外人的眼里,他苏晚所有的一切,婚姻、顾太太的身份、女儿,全部都来源于一场阴差阳错的终身标记。所有人默认,苏砚才是顾砚辞心尖上真正的爱人。自己不过是鸠占鹊巢,霸占了本该属于苏砚的位置。就连他隐忍退让,安安静静缩在角落,都会被视作不知廉耻、不肯主动让位。
他在这里,就天然是一个错误。
苏晚胸腔之中闷闷地发堵,呼吸都变得有些滞涩,喉头像被一团浸了冷水的棉絮死死堵住,酸涩的情绪不断往上涌,眼眶一阵阵发烫,可他死死咬住内侧的唇肉,硬生生把即将漫上来的湿意全部逼了回去。
他不能哭。一旦落泪,好像就坐实了旁人嘴里那副不甘心、争风吃醋的模样。
长廊的尽头,立着一扇厚重的消防防火门,门后是隐蔽偏僻的消防步梯。这里远离宴会厅的主通道,避开了所有赴宴宾客的视线,没有璀璨灯火,没有往来人流,安静得近乎死寂,是整个喧嚣会所里,唯一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苏晚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贴上金属冰冷的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皮肤传来,指腹细细摩挲过门把手上凹凸冷硬的纹路,他稍稍运起力气,沉重的防火门被缓缓向内推开。
“吱呀——咚。”
沉闷厚重的推门声响,在空荡幽暗的楼道里面荡开一圈回声,又转瞬消散在无边寂静之中。
楼梯间里没有安装照明灯,四下是浓稠的黑暗,只有长廊门缝漏进来的一缕狭长微弱的光线,勉强斜斜落下来,照亮眼前几级台阶。空气之中混杂着山间晚风潮湿的水汽,还有楼道久不通风沉淀下来淡淡的尘埃味道。这里隔绝掉宴会厅全部的笙歌笑语,安静得可怕,仿佛是另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
他尚且没有抬脚向下迈步。
贵宾休息室恰好就隔在消防楼梯的隔壁,厚实沉重的实木房门并没有完全合拢扣死,留着一道细细窄窄的缝隙。房间里面的说话声,顺着那道细小缝隙,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飘荡进空旷的楼梯间,清清楚楚落进苏晚的耳朵。
苏晚身体下意识僵住,脊背绷成一条紧绷笔直的直线。他本意并不想要偷听旁人私下的谈话,可是休息室里面飘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不受控制地钻入耳膜,躲不开,逃不掉。
“……你们大可放宽心,我赌苏晚他不会真的就这么走掉,他根本走不了。”
这是顾砚山的声音,顾砚辞的堂弟,顾家本家的晚辈,平日里在外人面前永远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此刻隔着门板传出来的嗓音低沉平稳,语气里面带着一种笃定到近乎轻蔑的自信,那是看透一切之后,对苏晚这个人全然的轻视,“他身上那道刻入骨血的终身标记还好好留在颈后,顾太太这个名分法律之上板上钉钉,还有甜甜这个孩子牢牢牵绊着他。试问,脱离顾家,脱离顾砚辞,他苏晚又能够去到什么地方?离开了顾家提供的一切庇护资源,他又能靠什么立足?苏家又不在忽他。”
苏晚后颈皮肤猛地泛起一阵灼热滚烫的刺痛。
那是Omega终身标记被提及、被轻视之时,身体本能触发的生理反应。滚烫发痒的灼热感,从颈后标记埋藏的腺体位置向外蔓延开来,顺着周身血脉游走,灼烧一样的痛感蔓延到四肢。他慌忙抬起手掌,紧紧捂住自己的颈侧腺体,单薄的肩膀抑制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
站在幽暗的楼道阴影之中,门板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顾砚山似乎是正和休息室里面其余顾家亲友低声闲谈,毫不避讳地肆意评判着他。
“说句实在话,我一直就觉得,苏晚这个人性格太过阴郁沉闷,心眼也不见得有多坦荡。当初若不是标记已经烙下,家里人也不会勉强接受他进入顾家。这么多年在顾家,看着安安静静不争不抢,实际上心思重得很。平日里在长辈面前装出温顺懂事的模样,可内里偏执得厉害,死死攥住砚辞不肯放手。”
“苏砚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出院归来,他心里肯定憋着怨气,今天宴会上面摆脸色,也无非就是闹小性子,想博取砚辞的关注罢了。可闹又能怎么样?闹完最后还不是得乖乖回来。他敢丢下甜甜吗?敢彻底割裂那道终身标记带来的生理羁绊吗?他没有这个胆量。”
“外人看着好像是他受了天大委屈,可说到底,占着顾太太位置的人是他,享受顾家优渥生活的也是他。这点委屈,本就是他该承受的代价。做人不能什么好处都妄想全部拿到手。”
一句一句,轻飘飘从门缝流淌出来,砸在苏晚的心上。
苏晚整个人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冷却大半。
原来,在顾砚山,乃至顾家这些亲友的心目之中,自己所有辗转反侧的挣扎,难以启齿的难堪,日夜煎熬的痛苦,全部都不值一提。
他们理所当然地判定,自己是贪恋顾家的身份、优渥的物质生活,贪恋顾太太这个头衔。认定就算承受再多的冷遇与委屈,靠着标记和女儿这两道枷锁,自己无论如何都只能够原地停留,根本无路可逃,没有勇气真正离开。
自己日复一日咽下所有委屈换来的温顺懂事,在他们眼中,全部变成了工于心计的伪装,是为了攫取利益刻意表演出来的假面。
原来在顾家这群人的心底,自己的地位已经卑微低下到这种地步。
没有尊重,没有体谅,连他真切的痛苦,都被解读成闹脾气博关注的小把戏。
一股难以用言语描摹的酸涩与悲凉席卷了苏晚的五脏六腑。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闷痛不断翻涌。
是不是……真的是自己太过爱顾砚辞了?
是这份沉甸甸、卑微到尘埃里面的爱意,蒙住了自己的眼睛,让自己一味妥协退让,一味隐忍包容,才叫所有人都看轻了自己,觉得无论遭受何等对待,自己都不会真正抽身离去。
他站在黑暗的楼梯阴影里,唇瓣抿成一道毫无血色的苍白直线,心底漫开铺天盖地的茫然与自嘲。过往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这么多年,在顾家大宅,他小心翼翼地学着讨好长辈,收敛自己全部棱角,事事顾及顾砚辞的情绪,事事优先迁就旁人,收敛自己的渴望与诉求。
可即便做到这般地步,依旧换不来半分发自内心的接纳。
大家接纳的,从来不是苏晚这个人,只是那一道无法消除的终身标记,还有女儿甜甜。
若是没有标记,没有甜甜,自己恐怕连踏入顾家大门的资格都不会拥有。
刺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远比楼道里深秋的夜风更加冰冷。
他再也不愿意停留在此处,不愿意继续听这些贬低自己的谈话。苏晚收回捂住颈侧的手,指尖还残留腺体传来阵阵灼烧的钝痛,他再没有半分留恋,抬起脚,顺着漆黑的台阶,一步一步缓慢向下走去。
每一步落下,脚步声在空荡楼梯间轻轻回荡。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脸上看不见崩溃痛哭,也看不见汹涌外放的委屈愤怒,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方才那些伤人的话语,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痕迹。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里早已波涛汹涌的情绪。
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刚刚宴会厅里面甜甜的模样。小小的小姑娘攥住自己的衬衫衣角,圆圆的眼眶涨得通红,晶莹的泪珠挂在长长的睫毛之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自己,小声软糯地发问,问为什么爸爸顾砚辞不愿意理她。
那一幕画面反反复复地在心底碾过来碾过去,尖锐地撕扯他的心,脚下的脚步,不由自主又慢下了半拍。
要不要折返回去,再看一眼甜甜?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刺他的心房。
只要转身,重新走回长廊,就能看见被佣人看护在一旁的小女孩。他可以蹲下身,伸手抱住自己的女儿,好好摸摸她的头发,轻声安抚哭泣的孩子。那是他在这个偌大顾家里面,唯一割舍不下的牵挂。
可是休息室门缝之中顾砚山那番贬低评判的话语,还残留在自己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就算自己回去,又能够改变什么呢?
继续留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牢笼之中,往后还会有数不清如同今夜一般的夜晚。他要日复一日看着顾砚辞对苏砚百般呵护温情脉脉,守着这一具名存实亡的婚姻空壳。每一日,甜甜都会反复目睹两位父亲之间无休止的僵持、冷淡与疏离。孩子会不断浸泡在这样扭曲压抑的环境里面长大。
长此以往,对甜甜而言,何尝又不是一种伤害。
苏晚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心底的拉扯撕扯万分煎熬,一边是血肉相连的女儿,一边是永无止境看不到尽头的精神凌迟。
几番挣扎,他终究没有调转脚步。
脚步继续向下,一步步远离楼上那片灯火辉煌。
楼上的宴会厅依旧灯火璀璨,人声鼎沸,香槟的甜香漫满整座大厅。隔壁贵宾休息室,暖黄色的落地台灯将整个房间烘得暖意融融,氛围柔软又暧昧,和楼下这处漆黑冷清的楼梯间,完完全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休息室柔软宽大的丝绒沙发上,苏砚斜斜靠在靠背之上,脸色还带着大病初愈挥之不去的病态苍白。长长的眼睫半垂,眼帘轻轻阖起,呼吸浅浅淡淡的,身子依旧带着大病过后挥散不去的虚软无力。
他纤细的指尖轻轻攥住沙发边缘丝绒布料,指节微微泛白,整个人透出一副脆弱易碎的模样。
顾砚辞坐在他身侧,高大挺拔的身躯微微向苏砚的方向倾过去,浑身的Alpha气场尽数收敛,周身满是全然的迁就与小心翼翼的呵护。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捏着一只盛着温水的玻璃杯,稳稳托住杯底,递到苏砚的唇边,动作轻柔,生怕稍一用力就会伤到面前这个刚刚康复的Omega。
“再喝两口温水,压下胸口那股闷胀难受的感觉。”顾砚辞压低嗓音说话,声线低沉温柔,缱绻的意味几乎要溢出来。
苏砚缓缓掀开长长的眼睫,一双眸子湿漉漉蒙着一层水汽,裹挟着大病初愈之后浓浓的疲惫。他的视线落在顾砚辞紧绷利落的下颌线上,轻轻摇了摇头,嗓音细软沙哑。
“不用了,我已经喝够了。”
他抬起手,轻飘飘伸出指尖,虚虚地碰了碰顾砚辞的手腕,动作轻得如同一片羽毛拂过肌肤。
“刚刚……刚刚我是不是太过矫情,闹得不太体面了?”
顾砚辞垂眸凝视着他,眼底盛满细碎柔和的柔光,他俯下身体,宽厚温热的掌心轻轻贴在苏砚的额头,仔细确认对方没有发烧发热,才缓缓收回自己的手掌。
“没有。”顾砚辞的回答笃定干脆,没有一丝一毫迟疑,“身体不舒服,不需要硬撑强装无事,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来责怪你。”
听见这番话,苏砚唇角扯出一抹浅淡落寞的笑意,视线轻轻偏移,落在那扇紧闭的实木房门之上。
“可是刚刚,我好像害得你和苏晚起争执吵架了。”他的指尖微微蜷缩起来,眼眸之中浮现恰到好处的愧疚与不安,眼帘轻轻颤动,“甜甜还就在一旁亲眼看着,小孩子心思格外敏感,肯定会觉得害怕。苏晚的心里,想必也是会怨恨怪罪我的。”
顾砚辞放在膝盖上的手掌指节微不可察地收紧,眼底那份温润的柔光淡去一瞬,浅浅的不耐悄然浮上眼底。
“这件事和你没有半点关系。”顾砚辞的语调平稳,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是他自己情绪失衡,借着由头借题发挥而已。”
苏砚立刻抬眼望向他,眉头轻轻蹙起,连忙开口,主动替苏晚辩解。
“不是这样的砚辞,你千万不要这样看待他。”他微微坐直身子,身体还带着几分不稳,说话的声音轻轻浅浅,满是恳切。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心底翻涌着几日之前骤然复苏的全部真相。
几天前那场高烧过后,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真相记忆就已经尽数回笼。他清清楚楚记起,四个月前顾砚辞亲口说与苏晚早已结为伴侣,两人之间烙下了无法消除的终身标记,还有那个属于他们的孩子甜甜。
可他不敢表露半分。
他太害怕了。怕顾砚辞一旦知晓他恢复记忆,就会收回给自己的所有温柔,转头回到苏晚的身边。所以他选择继续扮演那个记忆残缺、对过往纠葛全然懵懂的人,装作什么都不曾想起来。
“苏晚天生性子就太过安静内敛。今天整场宴会,全场所有人目光全都汇聚在我的身上,他一个人孤零零缩在角落,心里难免会滋生委屈。换作任何一个人身处那样的处境,心中都会不好受的。”苏砚垂下眼,掩去眼底深处那点自私的惶恐,语气依旧是一副全然体谅旁人的模样。
“他委屈?”顾砚辞低声重复这三个字,语气里面裹上一层淡淡的冷然,顾砚辞嘴上在说苏晚,但是他心理是心疼苏晚的,如果他不这样说又怕苏砚多想:“今晚这场宴会,完完全全是为庆贺你出院而筹办。所有的一切都是围绕着你,他又有什么资格觉得委屈?”
看见顾砚辞神色冷了下来,苏砚慌忙伸出手,拉住顾砚辞西装的袖口,纤细的手指轻轻攥住柔软高级的西装面料,力道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意味。另外一只手的指甲,无意识一下又一下反复摩挲袖口的金属纽扣,这是他内心慌乱时的小动作——记忆复苏之后,每一次提起苏晚,他都要绷紧全部心神,才不会泄露破绽。
“你不要这样苛责他。”苏砚眨了眨眼睛,眼底慢慢浮起一层薄薄的水汽,语气愈发柔和,演着一个不知情者的宽厚善解,“苏晚这些年在顾家帮忙,一定都是格外懂事。他性格乖巧,无论遇上什么难堪的处境,他从来不会当众吵闹,不会争抢什么,安安静静一个人,把所有苦楚全部自己默默扛下来。刚刚甜甜跑过去找他,想必他今晚可能有心事,他帮你照顾甜甜累了,他应该是没心这样说的。”
顾砚辞垂眸看向那只攥住自己袖口纤细苍白的手,眼底那层冷意一点点消散,再度被满满的温柔覆盖。他抬起手掌,覆在苏砚的手背上,稳稳包裹住那片微凉的皮肤。
“难道懂事,就活该理所当然承受所有委屈吗?”顾砚辞低声反问,话语里藏着对苏砚满满的纵容,“可懂事,也不能摆脸色。”
苏砚的唇瓣轻轻抿到一处,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遮挡住眼底真实的情绪。脑海里会不受控制窜出顾砚辞和苏晚五年会有的画面:婚礼、腺体上的标记、苏晚守着顾家日复一日的模样。心口一阵阵发紧,羡慕,妒忌,恨,又生怕顾砚辞会看穿他伪装出来的失忆,嗓音依旧轻轻软软,裹挟一丝无可奈何。
“可他的心里,也是真的苦啊。”
“你和晚晚今晚是闹了什么不愉快?你家Omega今晚没有露面,外面人人都在揣测你们之间的关系,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今晚走廊之上宾客私下议论的那些闲话,我全都听见了。”苏砚抬眼,目光真切落在顾砚辞的脸庞,刻意维持着一副刚刚听闻这些流言、满是真切为难的神态,实际上这些羁绊纠葛,他早已经全部记起。
“晚晚刚刚在走廊,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冷。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的样子,好像一下子生气了……但是我是他哥哥,他气我什么。”
顾砚辞闻言,眸色微沉,脑海里闪过方才长廊里苏晚漠然平静的侧脸。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歇斯底里的争吵,更让人心里发沉。
“他只是一时置气。”
顾砚辞淡淡开口,语气笃定。
“等宴会结束,我和他好好谈。他向来心软,不会真的计较。”
苏砚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一丝担忧。
“我怕这次不一样。”
他指尖轻轻抵在沙发面料上,动作细碎又不安。
“他今天太安静了,全程一句话不争,一点情绪不露,别人怎么忽视他,怎么议论他,他都安安静静待着。越是这样,越像是彻底想通了。”
顾砚辞抬手,指尖轻轻抚平苏砚眉心蹙起的褶皱,动作温柔至极。
“想通什么?”
他低声询问。
“想通不该再执着什么。”
苏砚抬眼,直直看向顾砚辞的眼睛,语气清晰又真切。
“砚辞,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他真的打算放手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
门外传来细碎的哒哒脚步声,小手掌拍在门板上,闷闷的孩童声响隔着门板传进来。
“爸爸……苏晚爸爸在哪里?我要找苏晚爸爸。”
是甜甜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鼻音很重。门外佣人压低的劝阻声跟着响起。
“小小姐,别拍门,顾先生正在里面说话。”
门板内,苏砚的身子微微一动,想要起身。顾砚辞抬手,按了按他的肩头。
“佣人会哄好她。”
他的注意力短暂被门外的动静分走,随即又落回面前人的身上。眸色沉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随即很快被不以为然的淡漠覆盖。
“他不会。”
他语气肯定,没有半分犹豫。
“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他不会在这个时候放手。他舍不得。”
苏砚看着他笃定的模样,唇瓣轻轻动了动,不再多劝。
他微微靠回顾砚辞肩头,柔软的发丝蹭过男人的西装领口,语气温顺又轻柔。
“但愿吧。”
顾砚辞抬手揽住他的腰,将人稳稳拢进怀里,掌心轻轻顺着他单薄的后背。
“不会。”
他低头,鼻尖轻蹭过苏砚的发顶,声音温柔缱绻。
“有我在,不会让你难堪,也不会让事情走到那一步。”
“至于苏晚,等今晚结束,我会和他解释清楚。”
苏砚乖乖靠在他怀里,轻轻点头,眼帘缓缓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休息室的暖意缠绵温柔,两人相拥的画面安静又圆满,温馨得没有一丝裂痕。
门外,拍门的动静渐渐远去,甜甜的呜咽声一点点走远。
楼下漆黑寂静的楼梯间里,苏晚已经走完了所有台阶,站在了会所一层的后门空地。
晚风更凉,肆意刮过空旷的庭院,吹得他衬衫彻底贴在单薄的脊背。颈侧标记位置还残留一阵阵灼烧般的钝痛,冷意刺骨,却远不及心口的寒凉。
他拿出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界面干净空白。
今晚整场晚宴,无数人敬酒寒暄、互发消息、热闹往来,没有一个人给他发过一条消息,问过他在哪里,问过他好不好。
他指尖点开和顾砚辞的聊天框。
置顶位置,对话框停留在几天前他发来的一句注意身体,对面没有任何回复。
苏晚指尖轻轻滑动屏幕,往上翻。
满屏都是他单方面的报备、问候、关心。
天气降温提醒他添衣,工作忙碌提醒他吃饭,深夜等他回家,生病叮嘱他休息。寥寥数年,上千条消息。
顾砚辞的回复,永远寥寥无几,敷衍、冷淡、吝啬至极。偶尔几句,也只是交代家事、叮嘱照看甜甜。
苏晚指尖停在屏幕上,微微停顿两秒,没有删好友,没有发消息,没有闹,没有质问。
他只是安静地点开置顶设置,轻轻取消了和顾砚辞的置顶。
一瞬之间,那个占据他聊天界面顶端数年的名字,悄无声息落回了普通列表里。
做完这个动作,他锁上手机屏幕,随手揣回口袋。口袋里只有手机、一张身份证,少量现金。他没有带外套,也没有随身的行李,此刻甚至还没有想好今晚落脚的地方。
庭院路灯昏黄昏暗,孤零零一盏,光线微弱,勉强照亮一方小小天地。
苏晚抬眼,抬头望向头顶漆黑的夜空,零星几点碎星,冷清又寂寥。
他站在原地,安静伫立了很久。楼上依旧喧闹不止。
十分钟的时限,就在楼上休息室的温存之间,一分一秒流逝。
片刻后,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屏幕短暂亮起。
是顾砚辞发来的消息。
【宴会结束先别回去,在会所等我,有事和你谈。】
语气平淡,带着一贯的高高在上与理所当然,没有歉意,没有关心,没有询问他在哪里。仿佛今晚所有的难堪,全都不值一提。仅仅一句,等我。
换做从前,看到这条消息,心底会生出微弱的期待。
此刻苏晚垂眸看着亮起又暗下的手机屏幕,颈侧标记的灼痛还在隐隐作祟。心底空空荡荡,没有期待,没有酸涩,没有不甘。
他静静看着那行字两秒,指尖微动,没有回复,直接将手机调成了静音。
夜风再次吹来,掠过他眉眼。
会所后门的晚风越来越凉,苏晚抬手轻轻扯了扯脖颈处的衬衫领口。那道终身标记蛰伏在皮肤之下,生理上的羁绊依旧真实存在,可心底那点不肯熄灭的执念,已经彻底燃尽。
他指尖在颈侧皮肤上停留片刻,指尖微微发抖,不是悲伤,是长久捆绑被挣脱后的虚软。
不需要再体谅,不需要再懂事,不需要退让。
晚风卷起地上细碎的落叶,沙沙作响。
苏晚抬步,转身。
背离身后灯火璀璨的会所,背离那场热闹盛大的晚宴。一步一步,安静、决绝,不再回头。
楼上灯火依旧,温情依旧,相拥依旧。
没有人下楼找他,没有人察觉他的离开。
整场盛大宴会,宾主尽欢,人人圆满。
唯独苏晚。
孑然一身,空手而来,空手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