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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第三十四章:旧忆归位,偏心骤起 本故事属于 ...

  •   晚宴正式进入祝酒环节时,半山会所的宴会厅气氛彻底抵达最鼎盛的热闹。
      顶层挑高的空间灯火璀璨,漫天水晶灯折射出细碎晃眼的光,落满每一张铺着香槟色绒布的圆桌。高脚杯整齐罗列,杯壁凝着微凉的水汽,鲜红的红酒、透亮的香槟层层堆叠,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席间,步履轻缓,不敢惊扰满室喧嚣。
      全场所有的焦点、所有的话题、所有刻意或是真诚的恭维,自始至终,牢牢锁在那个站在人群最中央的人身上——我哥苏砚。
      顾砚辞寸步不离地陪在苏砚身侧。
      男人一身手工定制黑色西装,肩线冷挺利落,平日里在商场杀伐果断、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今晚尽数收敛殆尽。他微微侧身,始终保持着护持的姿态,半步不落,稳稳将身形单薄的苏砚拢在自己的庇护范围内。
      苏砚穿一身软糯米白针织西装,衬得本就偏白的肤色近乎透明,久病初愈的虚弱感格外明显。他肩窄腰细,站在高大挺拔的顾砚辞身侧,愈发显得易碎温顺,弱不禁风。
      一轮轮世交长辈、生意伙伴、同辈好友轮番上前敬酒道贺。
      “小砚总算熬出来了,这几年太难了。”为首的商界前辈端着红酒杯,笑意温和,眼神里满是怜惜,“S级Omega遭这么大的罪,换谁都扛不住,你能撑过来,太争气了。”
      苏砚指尖轻轻捏着杯柄,指腹微微泛白,站姿拘谨温顺,轻轻垂眸颔首。
      “谢谢你的关心,托各位的福,我已经好多了。”他声音轻软,气息偏虚,说话不敢用力,每一个字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温顺,生怕怠慢了任何人。
      顾砚辞适时往前半步,抬手轻轻扶了一下苏砚握着酒杯的手腕,动作自然又护短,语气从容替他分担应酬压力。
      “他刚恢复,身体还不稳,不能多饮酒,我替他敬各位。”
      话音落下,顾砚辞抬手举杯,微微倾身,姿态得体周全,一饮而尽。
      利落坦荡的模样,引来周遭一片善意的附和与夸赞。
      “还是砚辞细心,时时刻刻都顾着小砚。”
      “也就你这么耐心,这么多年一直守着护着,太难得了。”
      “小砚这辈子最幸运的,除了苏家父母疼爱,就是有顾砚辞一直兜底。”
      耳边的夸赞声声不息,所有人都在感慨顾砚辞对苏砚的专一守护,感慨苏砚命苦却有人疼,字字句句,都是幸福圆满与偏爱。
      苏砚脸颊微微泛红,带着一点腼腆的不好意思,轻轻抬眼看向身侧的顾砚辞,眼底是恰到好处的柔软与依赖。
      “麻烦你又替我挡酒了。”他低声细语,只有两人能听见。
      顾砚辞垂眸看他,眼底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柔和,声线压得很低,极尽温柔:“没事,有我在,不用你硬撑。”
      简短一句话,护得彻底,偏得坦荡。
      紧接着又有同辈世家子弟围上来,笑着打趣寒暄。
      “苏砚哥,终于看见你好好站在这里了,以前总听家里长辈念叨,说太可惜了,还好你彻底康复了。”
      “以后可不许再让自己难受了,好好养身体,以后聚会我们都让着你。”
      “顾哥今晚全程陪护,属实顶级待遇了啊。”
      一群人说说笑笑,气氛热烈融洽。
      苏砚被众人簇拥包围,被所有人温柔迁就,哪怕只是轻轻点头微笑,都能换来满场的疼惜与善待。顾砚辞全程配合他的节奏,他弱,他便替他扛;他累,他便替他挡;他不善应酬,他便替他周全所有场面。
      两人并肩而立,一温一冷,一弱一护,站在全场最耀眼的灯光中心,默契得仿佛天生一对,般配得让所有人默认。
      没有人想起,这场晚宴还有另一个主人。
      没有人记得,苏家还有第二个孩子。不知情的人看见,怕是会以为这里举办的是订婚宴,而非一场庆祝康复的晚宴。
      人群外围,几名家眷端着酒杯退到侧边廊柱下,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话语顺着喧闹的缝隙,零零碎碎飘了出去。
      “说句实在话,看这情形,顾砚辞那位娶回来的Omega,往后怕是要给苏砚让位置喽。”一名贵妇用杯沿挡着嘴唇,目光远远望着灯火中央的两道身影,语气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唏嘘。
      身旁另一位世家太太轻轻叹气,指尖摩挲着高脚杯的杯壁:“道理是这么个理,可偏偏造化弄人。如今医学上早就证实,Alpha与Omega缔结下的终身标记是根本无法彻底祛除的。”
      “这可就麻烦了。一边是顾砚辞明媒正娶,身上带着他标记的伴侣,一边是他心心念念、受尽苦难的白月光苏砚。终身标记除不掉,就等于这层羁绊斩不断,对他们三个人来说,全都是解不开的死结。”
      “苏砚刚刚恢复,身子这般脆弱,顾砚辞本就放不下。标记又不能消除,总不能逼着顾砚辞做抉择,无论偏向哪一头,另外一方都会受尽委屈。”
      “可怜那位,名义上占着顾太太的名分,可今晚这场宴会,连半分存在感都捞不到。名分摆在那里,人心却不在,才是最煎熬的。”
      几人说话刻意压着音量,自以为离得远不会被当事人听见,却不曾想,这些细碎的闲谈,一字不漏落进了阴影之中的苏晚耳里。
      苏晚静静立在宴会厅最边缘的花艺立柱阴影里,脊背挺直,神色清淡,漠然望着不远处那片喧嚣热闹。
      方才那几句私语像细密的冰针,一下下扎进心口。连旁观的外人都看得通透,都已经在议论他该让出位置,可身上那道刻进骨血的终身标记,却牢牢将他和顾砚辞捆在一起,逃不开,卸不掉,他们只有两家熟人和家拥人知道他们的婚姻关系。
      整场晚宴,从开场祝酒到轮番应酬,没有一个人转头看他一眼。
      没有一个长辈想起问候他一句近况,没有一个同辈朋友主动上前和他碰一杯酒,甚至连侍者穿梭席间,添酒递水,都会自然而然跳过他站立的角落,径直走向热闹的主人群。
      他像是一个多余的闯入者,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外人。
      明明他和苏砚是一母同胞的双胞胎,今晚同属苏家的主场。
      可所有人的眼里、心里、口中,只有苏砚的重生,只有苏砚的不易,只有苏砚的幸福圆满。
      没有人记得,他也在这里。
      苏母全程守在苏砚身侧,时不时抬手替他理一理微乱的鬓发,替他挡掉过于喧闹的寒暄,眼底的疼惜与偏爱浓烈得毫不掩饰,从头到尾,余光都未曾扫过边角的苏晚一次。苏父忙着和各位大佬寒暄客套,言谈之间句句不离“我家小砚以后安稳了”,字字都是对苏砚的补偿与亏欠。
      宾客的闲谈断断续续钻入耳中,那些评判如同重石压在胸口。苏晚指尖收紧,衬衫布料被指节攥出细密褶皱。他心里清楚今晚的主角本就是苏砚,却没料到自己会被视作多余,连呼吸都像是一种打扰。外人都在议论他该让位,骨血里的终身标记却又将他死死困住,心底那层自我欺骗的外壳,悄无声息裂开缝隙。
      热闹是他们的,他什么都没有,只是这场盛宴里格格不入的多余之人。
      晚宴过半,水晶吊灯的光芒仍旧倾泻满整个宴会厅。
      香槟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衣料摩擦,人声往复。
      顾砚辞手臂稳稳环抱着怀里的顾甜甜。小姑娘几番挣扎都没能从他怀中下来去找苏晚,眼眶微微泛红,小嘴抿得紧紧的,两只小手还攥着裙子口袋的边角,那颗准备送给苏晚的橘子硬糖,隔着薄薄的布料硌着掌心。她时不时抬起脑袋,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在人群缝隙之间来回张望。
      “爸比,我就过去一小会儿,今晚来时爷爷奶奶叫我不能找爸爸,我一晚上到想他了,我把糖给爸爸就回来,好不好?”顾甜甜小身子轻轻晃了晃顾砚辞的肩膀,软糯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乞求。
      顾砚辞垂眸看向怀里的女儿,又看向苏晚,他刚要开口回话,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是苏砚。
      方才一众宾客轮番上前祝贺寒暄,长久的站立已经耗尽了他本就不足的体力。他脸色本就苍白,这一瞬肩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了一下,指尖攥住身侧顾砚辞的西装袖口,指节泛白,呼吸浅浅乱了半拍,脑袋微微偏向顾砚辞这边,眉峰蹙起,唇瓣淡淡的失了血色。
      “砚辞……”苏砚的声音又轻又虚,气息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力气,“我头有点晕。”
      就这一声低语。
      顾砚辞原本落在女儿和苏晚身上的目光,几乎是在同一秒,完完全全转了过去。
      方才看向甜甜时眼底那一点柔软松弛,如同被潮水席卷而过,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甚至没有再低头回应怀中还在期盼答复的孩子,胳膊微微一抬,动作带着几分仓促,松开托住甜甜膝弯的那只手。
      “甜甜,先自己下来。”
      话音落下,他稍稍侧身,重心直接偏向了身旁的苏砚。
      顾甜甜猝不及防,原本被稳稳托住的身体忽然失去大半支撑,小小的身子晃了一晃,慌忙伸出两只小手,扒住顾砚辞的肩头才勉强站稳,脚尖落到地面大理石地砖上。小姑娘愣在原地,仰着一张小脸,呆呆望着顾砚辞的背影。
      他全部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她身上了。
      “怎么了?是不是站太久累到?”顾砚辞上前半步,伸手稳稳扶住苏砚的胳膊,掌心贴住他的上臂,指尖能清晰感觉到那层单薄皮肤下微微的颤抖,“是不是精神域又开始刺痛?”
      苏砚半边身体微微倚向他,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垂落,眼尾泛开一点浅淡的红,脑袋轻轻靠在顾砚辞的肩头,气息微弱。
      “有一点……头胀得厉害,耳边嗡嗡的,人有点站不住。”苏砚说话的语速很慢,每一句都透着虚弱,“刚刚大家都过来说话,我一直在撑着,我不想扫大家的兴。”
      “傻话。”顾砚辞的声调沉了下来,语气里裹着心疼,抬手拢住苏砚的后背,手掌轻轻顺着他的脊背安抚,“身体不舒服为什么要硬扛,何必勉强自己。”
      不远处,苏父苏母看见这边的动静,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苏母脸上瞬间涌上慌张,伸手扶住苏砚另外一边胳膊,声音都跟着发紧:“小砚,难受得厉害吗?要不要马上去里面休息室躺一会?是不是这里人太多,空气闷得慌?”
      “妈,我没事,别担心。”苏砚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可脸色依旧不见好转。
      “什么叫没事,都站得快要站不稳了。”苏母眉头紧紧锁起,转头抬眼看向顾砚辞,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砚辞,麻烦你扶小砚去内侧的贵宾休息室,那边人少,通风也好,让他坐着歇一歇。”
      “我知道。”顾砚辞颔首应下。
      他手臂环住苏砚的腰,小心翼翼托着他大半的体重,准备带着人离开喧闹的主宴会厅。直到迈开脚步,他才仿佛刚刚记起身后还站着自己的女儿,偏过头,目光草草扫过顾甜。
      小姑娘还站在原地,手里已经从口袋摸出那颗橘子硬糖,捏在小小的掌心里。她望着顾砚辞,还在等着他能带自己去找苏晚,或是准许她自己跑过去。
      “甜甜,你乖乖留在这里,跟着奶奶,不要到处乱跑。”顾砚辞说得十分匆忙,交代完这么一句,没有等待女儿的回应,也没有多看她脸上的神情,便转头,半扶半搂着苏砚,朝着宴会厅内侧通往休息室的走廊走去。
      “爸比!”顾甜甜往前追了小小的两步,伸着小手,“那爸爸……”
      她的呼唤被淹没在周遭宾客交谈的杂音之中。
      顾砚辞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挺拔,一心都落在身侧摇摇欲坠的苏砚身上,脚步声踩在光亮大理石地面,一步步远离了女儿站着的位置。
      顾母这时连忙走上前,弯腰伸手揽住顾甜甜的肩膀。
      “好孩子,我们不追过去了,让你爸比陪着小砚舅舅休息一会。”顾母柔声哄着,想要把孩子带到沙发那边的孩童休息区,“来,奶奶带你过去吃蛋糕,那边有草莓味的。”
      “我不要蛋糕。”顾甜甜摇摇头,小小的手掌紧紧攥着那颗糖果,指尖都被糖块硌出浅浅印痕,“奶奶,我们快找爸爸,我要把糖给他。刚刚爸爸明明就在这里的。”
      “现在不方便,等宴会结束好不好。”顾母轻轻叹了一口气,顺着孩子的后背,目光不自觉朝立柱阴影的方位瞟了一眼。
      苏晚依旧站在那一片花艺与立柱投下的暗色里。
      方才发生的全部画面,一幕不落,尽数落在他眼底。
      那一瞬间,苏晚脑海里像是有一层蒙了许久的薄雾,骤然被狠狠撕开。无数被压抑的记忆碎片汹涌翻涌。雨夜高烧无人归来,纪念日饭菜凉透,无数次因为苏砚的脆弱被抛下。过往一遍遍自我说服的借口,此刻全部碎裂。这不是身不由己,是顾砚辞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偏向,连亲生女儿都可以搁置,何况是他。
      后背抵着冰冷大理石柱,寒意穿透衬衫,心中只剩沉沉死寂。
      “苏晚表哥?”
      身侧传来一道试探的男声。
      是苏家的远房表弟,刚刚应酬间隙绕到这边抽烟,才注意到立柱后面还站着一个人,脸上露出几分错愕,显然直到此刻,才记起今晚宴会上还有苏晚。
      “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了半天都没看见你。”少年手里捏着半杯香槟,有些局促地挠挠头,“今天整场大家都围着苏砚表哥,都忙糊涂了,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不去前面坐坐?桌上还有不少吃食。”
      苏晚缓缓侧过头看向对方,脸上没有激烈的情绪起伏,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没事,这里清静。”
      “也是,前面人实在太多了。”表弟笑了笑,压低了音量,带着一点私下闲谈的意味,“说实在的,今天看顾砚辞,对苏砚哥真是上心到骨子里,刚刚苏砚表
      哥一不舒服,他立马什么都不管就扶人走了,连甜甜都直接丢在原地。换作旁人,哪能做到这个地步。”
      表弟只是随口感慨,说完才意识到这话或许不太妥当,干笑两声,连忙转移话题:“对了,之前听说你最近睡眠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
      苏晚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越过表弟,望向通往休息室的那条长廊入口。
      贵宾休息室内。
      厚重的实木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掉宴会厅大半的喧嚣。房间宽敞柔和,暖色调壁灯幽幽亮起,柔软的丝绒沙发摆在房间中央,一旁立着加湿器,空气中浮动淡淡的安神香氛。
      顾砚辞半扶着苏砚,将人小心翼翼安置在宽大沙发上坐下。苏砚坐下的时候身子还在发软,顺势向后靠进沙发软垫里,闭起双眼,眉头依旧紧紧皱着,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头还很胀?”顾砚辞在他身侧坐下,俯身,伸手探了探苏砚的额头温度。
      “还好,坐下来缓一缓就会好很多。”苏砚轻轻喘息,眼皮都懒得抬,“刚刚外面人太多,各式各样的信息素混在一起,压得我精神域很难受,有点扛不住。”
      “早知道就不该让你应酬这么久。”顾砚辞的指尖轻轻按揉着苏砚两侧太阳穴,动作轻柔,“苏家这次晚宴,本就不该勉强你接待这么多宾客。”
      苏砚微微睁开眼,长长的眼睫颤了颤,看向身侧的男人,语气带着一点无力的歉疚:“可是那是爸妈的心意,大家都是专程过来祝贺我出院,我总不能一直躲在休息室不出去,那样未免太失礼。”
      “你的身体,比礼数重要。”顾砚辞打断他,目光沉沉落在苏砚苍白的脸上,“不用顾及别人怎么想,你不必强迫自己讨好任何人。”
      苏砚的唇角浮起一抹浅淡,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向地面:“可我还是会忍不住多想。刚刚甜甜一直在吵着找晚晚,甜甜好喜欢晚晚,今晚外面那么多人,我到没有好好见见我的弟弟,苏晚一个人待在那里……会不会心里不好受。”
      顾砚辞轻声说:“我Omega身体不好,晚晚又一直帮忙带甜甜,他们比较熟。”
      “原来是这样。你和你的Omega不能请人做事照顾甜甜,为什么一直要晚晚那么辛苦做什么。”
      “你说的对,我们会商量一下。”
      苏砚他提起苏晚,语气听上去像是心存顾虑,可眼底并没有真正的担忧。
      顾砚辞手上按摩太阳穴的动作顿了一瞬。
      听到苏晚这个名字,他脑海里飞快闪过方才立柱阴影下他那道清瘦的身影,闪过顾甜攥着糖果,追着自己呼唤的模样。一丝极其深深的愧疚,飞快地掠过心底。
      可这份愧疚,深深落在心底。
      在身边苏砚虚弱的呼吸、微微颤抖的肩头面前,那份愧疚迅速被填满心理。
      “苏晚自己有分寸。”顾砚辞又不能说出口,语气冷静,几乎不感带苏砚发现的情绪说,“他向来习惯安静,未必喜欢那样喧闹的场面。待在角落,对他来说不一定不自在。”
      他轻飘飘几句话,就把苏晚被全场忽视的处境,曲解成对方本身就喜欢独处。
      “可是……”苏砚还想要再说两句,像是要替苏晚分辨什么,忽然又是一阵眩晕袭来,他闷哼一声,脑袋微微歪向一边,抬手捂住额头。
      “别说话。”顾砚辞立刻敛回所有思绪,再度全身心投到苏砚身上,伸手拿过一旁茶几上温水玻璃杯,递到苏晚唇边,“先喝点温水,不要想别的人和事。”
      苏砚顺从地就着他的手小口喝了几口温水,睫毛湿漉漉,眼底蒙着一层水汽。
      “砚辞,有时候我会觉得,我好像在拖累你们所有人。”苏砚声音轻轻的,带着自我否定的脆弱,“只要我稍微难受一点,你的注意力就要全部放在我身上,会忽略掉甜甜,忽略你的Omega伴侣。我明明不希望变成这个样子。”
      “这不怪你。”顾砚辞的声音放得低沉温柔,他侧身,伸手把苏砚轻轻揽进怀里,让苏砚的脑袋靠在自己胸膛,手掌一遍一遍顺着他的后背,“是你的身体状况特殊,不是你的错。不用苛责自己,其他人都可以多体谅。”
      “甜甜年纪小,哄哄就好了。至于我的Omega伴侣,他成熟,懂事,能够理解。”
      休息室房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苏晚不知何时,缓步走到了走廊外侧。
      他本来是打算找个借口,悄悄离开这场宴会,路过这间休息室门口的时候,里面传出来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钻到耳朵里。
      他脚步顿住,站在长廊阴影之下。
      隔着一道门缝,听顾砚辞那样平静笃定地说出,他成熟,他懂事,所以理应理解这一切。仿佛他所有被冷落、被搁置、被视而不见,全部都是理所应当。
      长廊另一端,哒哒传来小小的皮鞋脚步声。
      顾甜挣脱开顾母牵着她的手,一路小跑找了过来。小姑娘攥着那颗橘子硬糖,小脸上带着委屈,眼眶红红的,一路四处张望,看到站在走廊暗处的苏晚,眼睛瞬间亮起来。
      “爸爸!”
      顾甜甜压低声音,却难掩欣喜,迈着小短腿飞快跑到苏晚面前,高高举起攥紧的小拳头,然后缓缓摊开手掌,那颗橙黄色的水果糖安安稳稳躺在她手心。
      “我找了你好久!这个糖给你,是橘子味的,你以前说你喜欢吃。”
      孩子温热的掌心托着糖果,递到苏晚的面前。
      就在这时,休息室里面听见了外面孩童的叫喊。
      “是甜甜?”苏砚靠在顾砚辞怀里,轻轻开口。
      顾砚辞眉头微蹙,从沙发上起身,迈步走到门边,伸手一把将虚掩的房门向外拉开。
      房门豁然敞开,休息室暖融融的灯光倾泻而出,照亮走廊里一大片区域。
      顾砚辞站在门框中间,目光首先落在自己女儿身上,随即视线向上,对上苏晚的双眼。
      四目相对。
      长廊灯光一半落在苏晚身上,另一半依旧浸在阴影,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泛红的眼眶,只有一片淡淡的平静。
      顾砚辞心虚的视线在苏晚的脸上不感停留太久,很快又落回到顾甜甜的身上,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甜甜,谁让你跑过来的?奶奶不是叫你乖乖待在客厅吗。”
      顾甜甜被他的语气说得身子微微一缩,下意识往苏晚腿边靠了半步,小小的身子挨着苏晚的裤腿。
      “我要把糖送给苏晚爸爸。”小姑娘倔强地举着手掌。
      “现在不行。”顾砚辞皱着眉,伸手指向宴会厅的方向,“回去,宴会还没有结束,不要跑到休息室这边来打扰别人休息。”
      “可是我只是送一颗糖。”顾甜甜扁起嘴巴,委屈涌上眼眶,眼看就要哭出来。
      “甜甜。”顾砚辞的声调沉了几分。
      沙发上的苏砚这时也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身,缓步走到门口,脸色依旧苍白,看上去依旧虚弱。他伸手轻轻拉了拉顾砚辞的衣袖,轻声劝道:“不要对孩子这么凶。孩子只是想要送颗糖而已,没有恶意。”
      说完,苏砚看向站在走廊的苏晚,眼神看上去带着几分歉意:“苏晚,刚刚外面人太多,没能和你说上话,不好意思。”
      “哥没事的。”苏晚轻轻的说。
      这话听上去客气有礼,可那份疏离隔着几米的距离,清清楚楚。
      苏晚低头看了看脚边委屈抿嘴的顾甜,又抬眼望向门口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个人。顾砚辞高大挺拔,侧身微微护着身侧身形单薄的苏砚,下意识的姿态,已经说明了全部立场。过往无数退让与自我欺骗,在此刻彻底失效。
      他轻轻伸出手,俯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甜甜的小手,没有去拿那颗糖果。
      “甜甜,糖你自己留着吃。”苏晚的声音很轻,温和,却带着一种遥远的距离感,“这里不太好玩,回到奶奶那边好不好。”
      顾甜甜愣住了,举着手掌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双圆圆的眼睛满是不解:“可是这个是留给苏晚爸爸你的。”
      “我不需要了。”苏晚淡淡说道。
      顾砚辞看着苏晚这副冷淡模样,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苏晚,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之后再说,不要这样和孩子说话。”
      苏晚抬眼看向他。
      “我怎么和孩子说话了。”苏晚语调平稳,听不出火气,“我只是告诉她,糖留给她自己。”
      “甜甜满心惦记着你,跑这么远过来找你,你就是这个态度?”顾砚辞往前踏出一小步,身上的压迫感漫开,“今天是小砚康复好后的晚宴,现场宾客众多,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闹情绪吗?”
      “闹情绪?”苏晚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嘴角扯起一点极浅近乎虚无的笑意,“我站在这里,没有吵,没有闹。顾砚辞,我做了什么,算作闹情绪。”
      “你心里不舒服,我可以理解。”顾砚辞压着声音,不想让屋内屋外的动静引来其他人注意,压低嗓音,“但小砚身体状况摆在眼前,他刚刚险些撑不住晕倒,你就不能稍微体谅一点?”
      又是体谅。
      苏晚胸腔里像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填满。所有矛盾最后都要求他体谅苏砚,只要他流露出半分疏离,便是不识大体、闹情绪。
      “体谅。”苏晚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谁来体谅我?体谅顾甜甜?刚刚他难受,你把甜甜直接丢在宴会厅大厅。她只是个小孩子。”
      顾砚辞被这句话问得一顿,下颌线紧绷。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侧脸色苍白的苏砚,心里那点对女儿的愧疚再度被盖过。
      “我当时情况特殊。”顾砚辞的语气依旧强硬,“如果换作是你站在小砚的位置,你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苏砚站在一旁,轻轻叹了一口气,眉眼低垂,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都不要吵了好不好,都怪我,如果不是我身体不争气,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要不我还是回宴会厅去吧,我可以再坚持一会,大家就不用闹得不愉快。”
      说着,苏砚就真的要迈步往外走,脚下虚晃一下,身子立刻往旁边歪去。
      “小砚!”顾砚辞脸色一变,顾不上再和苏晚争辩,飞快转身伸手牢牢揽住苏砚。
      “你别动!好好待在房间休息,谁要你勉强出去。”顾砚辞的全部心神瞬间又被拽回苏砚身上,手臂牢牢环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转头匆匆看向走廊,语气短促地丢下一句,“这件事我们晚宴结束再谈。”
      说完,他半抱着苏砚,转身退回休息室,伸手“咔嗒”一声,直接合上了休息室的房门。
      厚重门板隔绝开里面的灯光,也隔绝了苏晚与顾甜甜的视线。
      长廊瞬间又落回昏暗。
      空荡荡的走廊,只剩下苏晚,还有脚边呆呆站定的顾甜甜。
      小姑娘手里依旧托着那颗橘子硬糖,眼眶蓄满大颗大颗的眼泪,泪珠在眼眶里面打转,啪嗒一下,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爸爸……”孩子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为什么,你不要我的糖?爸爸刚刚,为什么不开心。”
      苏晚缓缓蹲下身。
      他和女儿平视,看着孩子满脸的委屈。心底有怜惜翻涌,可下定决心拉开距离的念头牢牢压着她。她伸出手,却没有拥抱她,只是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滑落的眼泪。
      “甜甜。”苏晚的声音放得很轻,“有些事情,长大以后你会懂。”
      “我不懂。”顾甜甜瘪着嘴,眼泪越掉越多,“我只是想要给你糖。大家为什么都不理你。”
      长廊远处传来脚步声,顾母急匆匆找了过来,看见蹲在地上掉眼泪的孙女,心头一紧,快步上前。
      “甜甜!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还哭了?”顾母连忙弯腰,把顾甜甜搂进怀里,抬手替孩子擦眼泪,抬眼看向苏晚,神色复杂,有歉意,却也夹杂几分无可奈何,“苏晚,实在抱歉,甜甜想你,今晚到处乱跑找你,你们又不能一起,委屈你了,晚晚。”
      “不委屈,妈你带甜甜去吃东西吧。”苏晚站起身,往后悄悄退开半步,拉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顾母抱着还在小声抽噎的顾甜甜,轻声哄劝:“好了甜甜,我们走,我们回大厅,我们去找蛋糕吃,和爸爸再见。”
      “可是爸爸……”顾甜趴在顾母肩头,还回过头,泪眼婆娑望向苏晚。
      “我们先回去。”顾母轻轻拍着孩子后背,抱着她转身离开。
      小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廊拐角。
      整条长长的贵宾走廊,最终,只剩下苏晚一个人。
      廊顶壁灯光线惨白,落在他单薄的肩头。
      宾客的私语又一次浮现在脑海。终身标记无法祛除,外人都劝他让位,烙印刻入骨血,人心却不在自己身上。
      今晚他彻底看清,这不是偶然疏忽,是顾砚辞本能的偏爱。只要苏砚展露脆弱,他和甜甜都可以被毫不犹豫抛在后面。休息室门缝后,还隐约传来顾砚辞低声安抚苏砚的嗓音。宴会厅那边的欢声笑语持续不断。
      苏晚缓缓攥紧手掌。心底那一点摇摆不定的念想,彻底碾灭。
      他不再争辩,不再奢望改变这份刻入本能的偏向。往后安静后退,挣脱这段不公平的关系,哪怕终身标记依旧留存。
      他转过身子,没有折返宴会厅,朝着长廊通向会所出口的方向,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晚宴尚未落幕,满堂宾客喧嚣,无人察觉,已经有一个人,悄悄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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