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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第三十六章:标记焚骨,置顶除名 本故事属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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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进行到后半段,鎏金吊灯流转出层层叠叠碎金似的光,落地水晶折射出满地斑斓,衣香鬓影挤满整座主宴会厅。高脚杯轻轻碰撞的脆响混着宾客谈笑寒暄,人声喧嚣浮在高高的穹顶之下,漫过雕花廊柱,缠上垂落的丝绒幕布。
这一场宴会是顾家为了抚平苏砚康复后心理创伤特意筹办,满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尽数到场。所有人的目光大半都落在苏砚身上,恭维、同情、惋惜交织在一起,落在那个身形单薄的Omega肩头。顾砚辞寸步不离陪在他身侧,西装衬衫熨帖平整,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胸腔里始终悬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这份滞涩,源自多年前那场几乎夺走两条性命的双人车祸。
那时他与苏砚相恋八年,感情在外人眼里牢不可破。那天夜里暴雨倾盆,盘山公路湿滑雾重,顾砚辞亲自开车,载着身侧的苏砚返程。半路避让失控货车和滚落下来的石头,车身高速侧翻,连续翻滚撞击护栏,剧烈的毁灭性重创直接砸在两人身上。
车祸发生的瞬间,剧烈撞击狠狠重创顾砚辞大脑海马体,掌管记忆储存、人脸、时序逻辑的脑区被暴力切割开来。
苏醒之后,他的记忆有所恢复。
大脑自动留存了最深刻、最漫长的八年时光——他和苏砚从高中到大学、从青涩到成熟的全部相恋片段,分毫未损,完整鲜活。
可唯独年少最关键的救赎画面,被彻底剥离。
初三盛夏的暴雨小巷,被人群围堵、信息素被压制到窒息的少年Alpha,那个冲过来挡在他身前、救他于狼狈绝境的清瘦少年人脸,面目模糊,只剩一团朦胧剪影。
脑海里千万帧破碎残影里,只残留一缕极淡的浅浅的栀子花香。
没有清晰眉眼,唯独一抹香气烙印在神经深处。
而苏砚的信息素,是馥郁饱满、浓烈盛放的栀子花味,厚重甜软,侵略性极强。
浓烈花香先入为主,填满了顾砚辞记忆空白的缺口。
残缺的大脑本能拼接答案:残留的栀子香气、身边相伴八年的恋人、一模一样的花香底色——救他的人,一定是苏砚。
从此,命运的齿轮彻底错位。
救命之恩、八年情深、年少救赎,三重枷锁死死扣在顾砚辞身上。
而那场双人车祸里,苏砚重伤濒死,抢救整整三天才脱离危险,整整五年陷于昏迷。
医生说不知苏砚会不会苏醒。
愧疚、莫须有的救命之恩、八年旧情、一条随时会碎的人命,重重叠叠,压得顾砚辞喘不过气。
他自此背上一辈子还不清的债,把所有迁就、温柔、耐心、守护,全部惯性给了苏砚。
他贪恋苏砚浓郁栀子花信息素带来的躯体安抚,那是车祸后遗症里唯一能让他紧绷神经安稳下来的东西。
身体依赖、责任捆绑、残缺记忆,让他错把所有愧疚当成深爱。
可灵魂深处,始终空着一块。
直到他遇见苏晚。
初见诊室的那一刻,清瘦安静的Omega抬眼看他,一缕干净清透、淡到极致的浅栀子花信息素轻轻漫开。
不像苏砚那般铺天盖地的浓甜,是雨后初绽、干净凛冽、几乎一碰就散的淡香。
就是这一缕浅浅花香。
尘封十几年的心脏,骤然剧烈震颤。
那时的他只觉得苏晚格外眼熟,浑浑噩噩的熟悉感萦绕不散,却怎么也抓不住根源。记忆蒙着一层厚厚的浓雾,他寻不到答案,只把灵魂的共振当成普通Alpha对优质Omega的本能好感,依旧死守着那场错认的恩情,守着那个随时会崩溃的人。
后来纠缠、不小心的终身标记、成婚、生女,五年婚姻拉扯,五年隐忍沉默。
苏晚永远安静、永远懂事、永远退让。他带着一身浅淡栀子花香,藏在所有人忽略的阴影里,收着满心爱意,独自熬过无数个等不到回应的日夜。
顾砚辞偶尔会在深夜闻到那缕浅栀香气心口发疼,会看着苏晚落寞侧脸失神,会疑惑自己为什么对着苏砚只有安稳、对着苏晚才会心悸。苏晚右耳后那颗小小的浅褐色痣,也曾数次落入他眼底,恍惚间似有碎片闪过脑海,转瞬又被迷雾吞没。
但每一次,都会被不知时的沉甸甸愧疚压下。
他以为,那只是怜悯,只是责任。
直到今夜,这场蓄满宿命的宴会,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彻底撕碎所有错位的假象。
方才大厅人声鼎沸,嘈杂的乐曲、此起彼伏的祝酒声不断冲击苏砚的神经。浓烈的栀子花信息素不受控丝丝缕缕向外溢,是Omega情绪不稳时的本能外泄。他的指尖控制不住轻轻颤抖,脸色一点点泛白,眼底漫上恐慌。过往车祸濒死的记忆被喧闹唤醒,呼吸变得浅而急促。
“砚辞,我有点受不住,我们去休息室躲一会好不好。”苏砚伸手,轻轻攥住顾砚辞西装袖口,指节泛白,长长的眼睫不住颤动。
顾砚辞回过神,压下心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烦闷,抬手覆上他的手背。八年相处的习惯刻进肢体,Alpha的本能会因为苏砚溢出的浓郁栀子花信息素而软下来。
“好,我们过去。”
他半扶着苏砚,穿过往来谈笑的宾客,避开主厅中央,走进侧边僻静的贵宾休息室。厚重实木门合上,隔绝大半喧嚣,室内只余下落地灯暖融融的微光,半幅米白色纱帘垂落,晚风从窗缝钻进来,拂动帘角。
苏砚跌坐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闭着眼大口吸气,手臂还在细微发抖。顾砚辞站在一旁,给他倒了一杯温温水递过去。
“缓一缓,不用勉强自己应付外人。”
苏砚接过水杯,指尖碰过玻璃杯壁,却没有喝,顺势微微倾斜身子,把头靠在了顾砚辞的肩头。馥郁饱满的栀子花信息素柔柔散开,如同过往八年无数个时刻那样,缠绕包裹住顾砚辞。
身体层面的安抚如期而至,躁动的Alpha腺体慢慢平复。可是这一回,那一份心底深处的空洞感,比往日更加清晰。侧脸就近在眼前,暖光落下来,顾砚辞目光无意扫过苏砚的右耳后方——皮肤光洁,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痣的痕迹。
这一眼,仿佛一道惊雷轰然劈进混沌的脑海。
心底蒙了十余年的迷雾,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那个暴雨小巷里挡在他身前的少年,记忆碎片挣扎着破土而出。湿漉漉的碎发贴在耳侧,少年侧身呵斥旁人的时候,右耳后,分明嵌着一颗小小的痣。
不是苏砚。
苏砚耳后没有痣。
顾砚辞心口猛地一缩,浑身泛起一阵寒意。
怪不得第一次在诊室见到苏晚,他会生出那种抓不住来由的熟悉感。怪不得无数个深夜瞥见苏晚右耳后那颗浅褐小痣,灵魂就会隐隐悸动。
那是刻在他残缺记忆缝隙里,被车祸掩埋的证据。
“待在密闭房间,我还是闷得慌。”苏砚抬起头,眼眶泛着薄薄红意,“砚辞,我们还是出去透透气吧,我们站靠边上,不去人群中间就可以。”
顾砚辞压下心底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纷乱的念头翻来滚去,却还来不及完全梳理清楚,只能颔首应允。
“嗯,听你的,我们靠廊柱边上站。”
他伸手稳稳托住苏砚的胳膊,两人一同起身,推开休息室房门,重新踏入灯火璀璨的主宴会厅。
谁也没有预料,灭顶的意外就在下一秒轰然降临。
头顶数吨重的水晶主吊灯,经年累月承重的金属卡扣,在这一刻,发出一声刺耳、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嚓——”断裂声响。
尖锐声响刺破宴会所有欢声笑语。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巨大灯架裹挟着成千上万棱角锋利的水晶坠饰,失去束缚,带着千钧重力直直向下坠落,坠落的落点,正好是顾砚辞与苏砚立足的位置。
光影骤然崩塌,水晶碎片折射出刺目的白光,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周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椅子被碰倒,玻璃杯摔碎在大理石地面,刺耳的喧哗一瞬间炸开。
千钧一发,生死只隔零点几秒。
顾砚辞几乎没有半分犹豫,身体抢先做出行动。
他大步侧身,张开双臂,将身侧的苏砚狠狠护进自己宽阔的怀抱里,完全将自己的后背暴露在坠落的灯架之下。
“砰————!!”
震耳欲聋的沉重撞击声炸响整个大厅。
沉重的灯架狠狠砸落在顾砚辞的后背、后颈腺体位置。坚硬金属挤压骨骼,锋利的水晶碎片如同小刀,瞬间割裂高级定制的西装面料,划开皮肉。温热滚烫的鲜血顷刻浸透深色衬衫,顺着衣料纹理蜿蜒往下流淌。巨大的冲击力把顾砚辞整个人狠狠掼砸在冰凉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无数细碎水晶哗啦啦四散飞溅,冰凉碎片滚得到处都是。
“砚辞!!”
被牢牢护在臂弯之中,分毫未受伤害的苏砚,眼睁睁看着猩红迅速在顾砚辞后背蔓延开来,瞳孔骤然放大,浑身控制不住剧烈发抖,凄厉的呼喊冲破喉咙。浓郁的栀子花信息素因为恐惧汹涌扩散开来,在混乱的大厅里弥漫。
混乱彻底席卷整座宴会厅。
宾客惊恐四散奔逃,高跟鞋踩踏地面的声响、惊恐的呼喊、佣人慌乱的叫喊混杂成一团。顾父顾母脸色煞白,不顾一切拨开人群冲过来。
“快!叫救护车!立刻叫救护车!”
顾砚辞趴在冰冷大理石上,后背的血和火烧火燎的痛,每一寸皮肉都在尖叫着疼痛,而后颈的Alpha腺体遭受猛烈震荡,一阵阵眩晕如同潮水反复冲击大脑。
方才休息室那一眼的冲击,再加上这一次凶狠直接的脑部震荡,曾经被暴力切割、错位拼接的记忆屏障,彻底粉碎崩塌。
破碎的记忆片段疯狂拼接、归位、重组。
初三那个暴雨滂沱的小巷。
少年时代的雨幕,湿冷雨水打湿校服,自己被几位AIPha围困,Alpha信息素被死死压制,胸腔窒息得几乎无法呼吸。那个冲过来挡在他身前的少年,清瘦单薄,身上漫开的是干净清润的浅栀子花信息素。雨水打湿对方额前碎发,少年拿着防狼抑制AIPha喷雾,皱着眉呵斥闹事的人,侧脸微微偏开,右耳后那颗小小的痣,在雨色里格外清晰,声音清亮。
那张脸,一点点剥离迷雾,清晰浮现——是苏晚。
当年在雨巷救下自己的Omega,从始至终,都是苏晚。
根本不是苏砚。
多年前双人车祸造成的记忆残缺,苏砚耳后光洁无痣这个关键细节被大脑彻底封存,又因二者花香底色相近,加上苏砚长期柔弱示弱,顾砚辞彻底张冠李戴,把救命的功劳安到了苏砚头上。
紧接着涌入脑海的,是往后整整八年的恋爱时光。
高中操场的晚风,大学深夜的街边烧烤,一起度过的跨年夜。八年,他陪着苏砚,回应苏砚热烈的爱意。苏砚的栀子花信息素永远能够安抚他的身体,给足生理层面的慰藉。可每一个独处的深夜,心底那一份缺失的悸动始终存在。
那时候的他不懂,以为是自己生性冷情,却原来,从一开始,他就爱错了对象。
身体被浓烈的栀子花香蛊惑,灵魂却一直在追寻那一缕清淡悠远的浅栀子,追寻那颗藏在记忆缝隙里的耳后小痣。
再往后,双人车祸、记忆错位、苏砚重度PTSD、自残轻生、无尽愧疚捆绑。
直到医院初见苏晚的那一天。
诊室门被推开,清瘦安静的Omega抬眼看向他,浅栀子花气息淡淡漫开。尘封十余年的心脏,不受控制剧烈跳动。那时挥之不去的熟悉感,根源便在此处。
那一瞬间的心动不是错觉,不是Alpha本能对Omega的欲望。
那是跨越漫长岁月,灵魂认出年少救赎的狂喜与震颤。
可那时候的自己被错位记忆蒙蔽,视而不见这份命中注定的震颤,依旧被恩情、愧疚、苏砚破碎的精神状态捆绑,一次次推开自己真正的心。
之后相遇纠缠,强行的终身标记,女儿甜甜呱呱坠地,婚后无数个昼夜。那时候瞥见苏晚耳后那颗痣时的熟悉恍惚,此刻全部有了答案。
苏晚安静的陪伴、隐忍的委屈、深夜默默望向自己的目光、被忽视的落寞、被顶替的人生、被错认的救赎……一桩桩,一幕幕,清晰锋利,全部刺入脑海。
他终于全然明白。
对苏砚,是八年相伴的旧情,是被浓郁栀子花信息素蛊惑的生理依赖,是沉甸甸莫须有救命之恩的愧疚,是面对破碎生命放不下的责任。
而苏晚,才是少年雨巷的救赎,是那缕浅栀子花香气的主人,右耳后带着那颗独属于记忆的痣,是能让他心脏失控跳动,刻进灵魂骨血的唯一爱人。
剧痛与迟来的清醒一同席卷身心,血腥味浓重地漫入鼻腔。顾砚辞浑身脱力,他挣扎着,用尽全部残存力气抬起沉重的头颅,穿过乱作一团奔逃的人群,艰难地望向宴会厅的角落。
那根高大的汉白玉廊柱阴影之下,苏晚就站在那里。
方才吊灯坠落的刹那,苏晚几乎是条件反射,往前迈出半步。干净清透的浅栀子花信息素下意识微微溢出来,那一瞬间满心都是害怕顾砚辞受伤的恐慌。
可是下一秒,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顾砚辞毫不犹豫扑上前,用整个后背替苏砚扛下那场灭顶之灾。
哪怕记忆迷雾尽数散开,哪怕这一刻顾砚辞心底终于记起全部前尘过往。
可□□刻下的八年条件反射、八年愧疚本能、八年生死羁绊,根深蒂固。
危难来临的第一秒,他护住的人,依旧不是苏晚。
苏晚僵立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从指尖到四肢百骸,一寸寸冷却下去。
他看见了顾砚辞眼底翻涌的顿悟与痛苦,隔着纷乱人群遥遥相望。
可那又怎么样。
本能骗不了人。
这么多年无数次自我宽慰全部在此刻土崩瓦解。那些夜里悄悄压下的委屈,宴会之上被所有人无视的难堪,一次次退让换来的视而不见,全部堆积在一起,压垮了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期盼。
那一点悬在心头,摇摇欲坠的微光,彻底熄灭。
顾砚辞嘴唇费力翕动,喉咙涌上腥甜,拼尽全力想要喊出那一个名字。
“晚……”
才吐出半个字音,后背与腺体传来的毁灭性剧痛席卷而来,视线骤然陷入无边黑暗。他脑袋重重一歪,彻底失去意识,重重摔回冰冷地面。
“顾砚辞!!”苏砚扑跪在他身边,浑身颤抖,双手不敢触碰他流血的后背,哭声撕心裂肺。浓烈栀子花的信息素因为极致的悲伤一波波向外翻涌。
救护车尖锐刺耳的鸣笛由远及近,冲破夜晚城市喧嚣。担架快速抬进宴会厅,医护人员匆忙围上来,剪开浸透鲜血的西装,紧急做现场处理。顾砚辞被固定在担架上,快速抬出别墅,送上急救车辆。苏砚踉跄着跟上车厢,苏家父母、顾家二老满心慌乱,紧随其后,一窝蜂全部赶往医院。
方才还繁华喧嚣的盛大宴会,转瞬只剩下满地狼藉。
碎裂的水晶散落一地,翻倒的桌椅,滚落的高脚杯,地上残留点点暗红血迹。宾客尽数四散离去,偌大的别墅主厅空旷下来,只剩下少数留下来收拾残局的佣人,低声交谈,忙着清理现场。
所有人的心都牵挂着重伤入院的顾砚辞,惊魂未定的苏砚。
没有一个人,记起那个站在廊柱阴影之下的苏晚。
苏晚依旧站在原地,周遭的嘈杂一点点褪去,耳边只剩下佣人收拾东西细碎的响动。顾砚辞舍身护住苏砚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循环回放。浅栀子花的信息素黯淡下去,几乎彻底收敛,不再向外泄露半分。
他没有哭,没有嘶吼,没有冲上去质问争辩。长久以来,他早就习惯把所有情绪向内吞咽。脸上只剩下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仿佛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事故,那些剜心的刺痛,都和他无关。
后脖子那枚终身标记的印记,隔着薄薄布料,已经开始隐隐发烫。Omega的情绪可以顺着标记纽带,传递给绑定的Alpha。当心底的爱意彻底消磨殆尽,这份羁绊,便会开始反噬双方。
他肩上斜挎着一只洗得略微发白的帆布包,里面只装了手机、少量现金和几件随身小物。宴会之前他便悄悄备好,或许潜意识里,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结局。
苏晚缓缓收回望向大厅的目光,脚跟轻轻转动,悄无声息转身。他避开忙碌打扫的佣人,贴着冰凉的墙壁,放轻脚步,沿着僻静幽深的长廊,一步步向着别墅后方走去。廊灯的光线把他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又不断被立柱切割成破碎片段。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离开。
与此同时,市中心私立医院急救病房。
消毒水凛冽的气味填满整个空间,监护仪器发出规律单调的“滴滴——滴滴——”声响。
顾砚辞后背缝了数十针,后颈Alpha腺体遭受撞击出现严重淤血挫伤,大片软组织受损。麻药效力缓缓消退之后,他在病床上艰难睁开沉重眼皮。
脑袋还残留撞击过后的昏沉,可是这一回,脑海之中所有记忆完整、清晰,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扭曲与蒙尘。休息室里看见苏砚耳后光洁无痣的那一幕,雨巷少年耳侧那颗清晰的小痣,苏晚耳后熟悉的印记,少年暴雨小巷里的浅栀子香气、八年来被浓栀迷惑的虚假安稳、双人车祸的记忆错位、苏砚所有的脆弱与捆绑、初见苏晚时那股解释不清的灵魂悸动、婚后日复一日对苏晚的亏欠……全部清清楚楚陈列在意识之中。
他终于彻彻底底弄懂困住自己许多年的所有宿命谜题。
迟来的真相,代价却是把苏晚推得远远的。
视线慢慢聚焦,守在病床边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脸色惨白,眼眶红肿的苏砚。病房里还残留一丝淡淡的栀子花余味。
苏砚看见他睁眼,身子猛地前倾,眼泪毫无预兆滚滚落下,伸出手,想要紧紧握住顾砚辞的手掌。
“砚辞,你总算醒过来了,刚才我真的好怕……我怕你就这么睡过去再也醒不来。”
顾砚辞微微侧过手腕,不动声色避开了这一握。
避开的动作幅度不大,却决绝分明。苏砚悬在半空的手僵住,眼底的欢喜瞬间褪去,蒙上一层错愕的茫然。
顾砚辞的嗓音因为撞击和喉咙充血,沙哑干涩,刚苏醒过来,第一句问话,无关自己满身伤痛,无关刚刚死里逃生的惊险。
“苏晚在哪。”
简简单单四个字,在安静病房里面格外清晰。
苏砚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眼神飞快闪过一丝慌乱,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情绪,声音带着哭腔,刻意做出茫然无措的模样。
“吊灯塌掉之后现场乱成一锅粥,所有人都忙着救你,我……我根本没有留意苏晚。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或许是混乱的时候先回家了?”
顾砚辞心脏重重往下一沉。
昏迷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他明明清清楚楚看见,苏晚就站在宴会厅廊柱之下。事故发生,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受伤的自己,和受了惊吓的苏砚身上。甜甜被顾家奶奶护着,长辈们惊慌失措,佣人忙作一团。那个真正被命运亏欠的Omega,就那样被所有人遗忘在喧嚣角落。
“立刻联系别墅安保,把今晚全部监控,远程传到我的手机。现在,马上。”
顾砚辞试图撑着手臂坐起身,后背肌肉稍微一拉扯,撕裂般尖锐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额角瞬间渗出一层密密麻麻冷汗,手背上输液针管都跟着晃动。
“顾先生,请您不要乱动!”一旁值守的家庭医生急忙上前,伸手用力按住他的肩膀,眉头紧锁,“您后背伤口很深,腺体挫伤属于高危损伤,一旦大幅度活动,伤口会崩裂出血,腺体损伤处理不好甚至会影响Alpha信息素,绝对不能起身!”
“我顾不上这些。”顾砚辞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心底翻涌的恐慌、悔意几乎要将他吞噬,Alpha焦躁强势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开始向外溢散,“把监控调过来。”
下属不敢再有半分拖延,立刻拨通别墅安保室电话,远程调取宴会全程录像,同步推送至顾砚辞的私人手机。
病床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亮起,一帧帧监控画面被加载出来。
顾砚辞后背剧痛难忍,后颈腺体一阵阵抽痛,他侧躺着,一只手小心翼翼避开输液管,指尖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划开监控视频。
镜头记录下吊灯崩裂坠落,记录下现场人群惊慌奔逃的混乱场面。画面继续向后拖拽,救护车开走,别墅主厅人去楼空,只剩下满地狼藉,佣人开始进场收拾。
长廊的监控镜头捕捉到那一道孤单清瘦的身影。
苏晚避开狼藉的主宴会厅,孤身一人,沿着僻静少有人来往的走廊,一步步走向别墅后方那扇极少启用的铁质后门。廊灯冷白的光落在他侧脸,脸上没有泪水,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仿佛心中万般情绪,都已经被消耗殆尽。帆布包稳稳挎在肩头,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在昏暗走廊亮起一小块微光。
“把画面放大,调最高清晰度。”顾砚辞对着电话低声吩咐。
远程操作之下,监控画面不断放大。
手机屏幕的光亮映照在苏晚的指尖,屏幕页面清清楚楚,是聊天联系人列表。那个对话框,是顾砚辞和苏晚的聊天窗口。数年以来,这个对话框,一直被苏晚置顶。无数个深夜,苏晚等着他的消息,期盼着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柔,所有细碎欢喜委屈,都藏在这个置顶对话框里。
镜头之下,苏晚的拇指悬停在“取消置顶”的按钮之上。
指尖安静顿了短短一瞬。
没有犹豫,轻轻点下。
就是这样轻描淡写的一下点击。没有争吵,没有当面决裂,没有控诉多年的委屈,连一句告别都未曾留下。仿佛亲手将自己数年的爱恋、期盼、等待,一笔轻轻划掉。
做完这个动作,他锁屏,把手机塞进帆布包内。抬手,推开那扇厚重的后门。夜色潮水一样涌进门缝,苏晚的身影一步跨出去,彻底消失在门外林荫小道。后门之外没有布设监控,那条小路直通外部马路,自此,再也追踪不到半点人影。
病房之内,只剩下监护仪器滴滴的声响。
顾砚辞的目光死死钉在监控定格的截图上,心口袭来的窒息痛楚,远远超过后背皮肉撕裂的伤痛。
取消置顶。
苏晚在用最安静的方式,和他告别。
就在这一刻,后颈那一片受撞击挫伤的Alpha腺体,骤然燃起焚骨般滚烫的灼烧感。
终身标记反噬,轰然爆发。
Omega心底最后一丝眷恋与盼望彻底熄灭,绑定两个生命的标记纽带,不再是温柔相连的绳索,变成一条烧得赤红的铁链,狠狠灼烧两人的神经、血管、骨髓。
滚烫痛感顺着挫伤的腺体,沿着整条脊骨,蔓延到四肢百骸。顾砚辞闷哼一声,喉间溢出压抑的痛呼,五指死死攥住身下白色床单,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指腹几乎要把布料抓破。大颗大颗冷汗顺着下颌、鬓角不断滚落,浸透枕套。
浓烈、痛苦、裹挟无尽悔意与恐慌的Alpha信息素不受控制汹涌弥漫,充盈整间病房。强大的Alpha威压扑面而来,站在旁边的苏砚被这股信息素压迫,胸口发闷,呼吸都变得困难,下意识后退两步,身上的栀子花信息素不安地微微颤动。
“砚辞!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得厉害,我马上去叫医生过来!”苏砚脸色发白,慌张就要转身呼喊。
“别过来。”顾砚辞咬着牙,声音破碎沙哑,额角青筋隐隐凸起,“这是标记反噬。苏晚……他心里,想要放开我了。”
标记是双向的。苏晚远在城市另外一处,也正在承受一模一样的灼烧钝痛。
顾砚辞颤抖着伸手抓过床头柜的手机,手指反复点按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拨号界面跳转,听筒铃声一遍一遍循环响起,每一次等待,都像凌迟。到最后,只剩下冰冷机械女声反复回响:“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一条又一条消息发送出去,对话框安安静静,石沉大海,没有已读,没有回复。
监控上面的时间清晰显示,苏晚离开别墅,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足够他走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去往这座城市任何一个角落。
顾砚辞指尖捏着手机,骨节泛白,对着电话那头的下属沉声下令,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后背伤口因为情绪剧烈波动,纱布底下有新的鲜血缓缓渗透出来,点点猩红晕开白色绷带。
“立刻排查别墅后门小路出去,滨江路沿线全部网约车、出租车记录。调取沿路全部公共监控,排查周边所有酒店、民宿。不计成本,不计代价,找到苏晚。”
“砚辞!不行!”苏砚快步上前,眼眶通红,伸手想要按住他,“医生说了,你的腺体严重挫伤,后背大面积缝针,你必须留在医院卧床静养,绝对不能出去奔波!你现在这样贸然离开医院,会毁掉你的腺体!”
顾砚辞完全听不进去任何劝阻。
真相全部苏醒,休息室那一眼看清苏砚耳后光洁无痣,撕开了蒙住十余年的浓雾。他终于清清楚楚明白自己错得多么离谱。少年时代认错救命恩人,八年被浓郁栀子花信息素迷惑,错把生理依赖当成爱情,一次次辜负那个右耳后带着一颗痣、真正闯进自己灵魂的人。最残忍的是,吊灯坠落那一瞬间,刻在躯体里的旧本能,依旧让他舍身护住苏砚,这一幕,完完整整落在苏晚眼中。
那份迟来许多年的真相与爱意,苏晚已经不想再要了。
“我必须去找他。”顾砚辞咬着牙,不顾医生的阻拦,强撑着伤痛,挣扎就要掀开身上的被子。每挪动一寸后背,撕裂的疼痛就让他浑身战栗,冷汗层层叠叠浸透病号服。
“再晚一步,我或许,就再也见不到他。”
标记纽带的灼烧感一阵强过一阵,每一次心跳,都隔着遥远距离,接收到来自苏晚那一片死寂冰冷的情绪。
城市另一端,平稳行驶的出租车车厢。
夜色沉沉,街道两旁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车窗,橘黄色光晕在苏晚清瘦的侧脸上来回晃动。手机被随意丢在帆布包最底层,一通又一通的来电持续震动,隔着布料传来细微嗡鸣,苏晚没有伸手去碰,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手腕内侧,终身标记的印记持续发烫,双向反噬带来闷闷的钝痛,隐隐顺着血脉蔓延全身。浅栀子花的信息素敛得干干净净,不再向外泄露一丝一毫。这一份羁绊还牢牢烙印在□□之上,可苏晚的内心,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回头。
这么多年,他看着顾砚辞被苏砚馥郁的栀子花信息素牵引,守着沉甸甸的愧疚,一次次忽略自己。今夜亲眼见证生死关头那本能的守护,彻底击碎了心底残存的所有幻想。
他终于明白。哪怕顾砚辞此刻记忆全部归位,看清那颗痣、认清少年雨巷的真相,认清心底爱的人是自己。但是刻在躯体里的本能,不会骗人。危难来临的瞬间,顾砚辞下意识想要护住的,永远是另一个人。
这份爱,太累了,他耗光了全部力气,再也撑不下去。
“师傅,就是这个地址。”苏晚低头,轻声报出一个远离顾家势力覆盖范围的连锁酒店地址,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悲喜,只有耗尽一切之后的平静。
出租车司机应了一声,方向盘轻轻转动。车辆驶离滨江主干道,拐进另外一条岔路。
顾砚辞正准备赶往滨江路沿路疯狂搜寻,而苏晚的出租车,正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驶去。
夜幕笼罩整座繁华都市。
一头是医院病床上,身负重伤,被标记反噬折磨,满心悔恨,不顾一切想要追回来的Alpha。
一头是飞驰的出租车上,独自承受羁绊灼烧,决心放下过往,走向陌生落脚点的Omega。
同一条标记纽带,连着两颗伤痕累累的心,隔着偌大的城市,一同承受焚骨蚀魂的割裂之痛。
窗外万家灯火璀璨,却没有哪一盏灯火,愿意再为苏晚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