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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万人围捧的月光,无人过问的尘埃 本故事属于 ...

  •   隔日傍晚,暮色沉沉漫过整片半山别墅区,天边铺展开一层浓稠鎏金的晚霞,橘红与浅紫交织,将一栋栋错落的独栋楼宇镀上一层朦胧暖光。可这份落在外界的暖意,半点也渗不进今晚这座被包下的高端私宴会所之中。
      会所坐落于半山观景位,整栋建筑大面积使用落地钢化玻璃,内里水晶吊灯层层叠叠倾泻下璀璨的暖白光,映得满室衣香鬓影。定制的香槟色桌布铺展在长桌上,高脚玻璃杯整齐罗列,冷餐与精致甜品错落摆放,空气中浮动着高级香水、红酒果香与鲜切玫瑰糅合在一起的馥郁气息。人声喧嚣透过厚重的玻璃隐约向外漫溢,笑语交谈一声接着一声,属于上流圈层的客套与热闹,在此刻被推到顶峰。
      今天是苏砚结束全部疗程,出院满一月的接风晚宴。
      为了这场宴会,苏家筹备了足足半个月。苏母亲自敲定会所场地,一遍遍筛选宾客名单,大到宴会菜单,小到桌上摆放的鲜花品种,事事都要反复斟酌确认。对苏家而言,这不只是一场简简单单的出院庆贺,更是一场迟来的弥补。这么多年苏砚被困在封闭式疗养医院,承受药物、心理双重折磨,苏家上下心中积压的愧疚,终于等到可以宣之于众的时刻。
      两家长辈尽数到场,苏家父母坐在宴会厅靠内侧的主沙发位,周遭围着相熟的世交长辈。苏父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平日里商场沉淀出来的锐利锋芒收敛大半,眉宇间是卸下重担后的舒展松弛。苏母身着藕荷色真丝长裙,脖颈间佩戴温润的珍珠项链,往日里总是紧绷焦虑的眉眼,此刻漾开浅浅笑意,只是偶尔看向场内那人时,眼底还会翻涌一丝后怕与心疼。
      顾家的父母也早早携贵重贺礼抵达。顾父与苏父站在一旁闲谈生意与圈内近况,语气从容有度;顾母穿着雅致的米杏色套装,端着香槟,时不时和相熟的太太低声说笑。除此之外,前来赴宴的还有两家长辈的老友、生意伙伴,同辈的世家子弟,还有不少从小一同长大的旧识朋友。偌大的宴会厅人头攒动,三三两两抱团交谈,可整场宴会所有话题兜兜转转,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离开过苏砚。
      所有人的目光、诚挚或是客套的祝福、怜惜的夸赞,还有源源不断的偏爱,如同潮水一般,全部朝着同一个人汹涌倾斜。
      苏砚就站在主沙发不远处,一身柔软贴身的米白色针织西装,面料细腻柔和,最大程度顾及他尚未完全复原的身体。经过漫长治疗,他身形依旧单薄,肩膀偏窄,衬得整个人有种易碎的脆弱感。脸颊还没有养出饱满血色,肤色偏白近乎透明,只是一双眼生得温润漂亮,垂眸的时候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阴影,举止温顺得体,一言一行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和。
      他是万众皆知的S级Omega。
      在这个等级划分明晰的世界里,S级Omega是极为稀缺的存在,身体素质、精神感知、信息素的品质全都站在金字塔顶端,生来就被赋予矜贵的标签,理所当然收获旁人的珍视与呵护。过去那几年遭遇的意外重创,数年不见天日的封闭治疗,更是让周遭所有人对他添上一层厚重的心疼。
      来往的宾客轮番上前问候,语气里满是怜惜。
      “可算熬出头了,小砚这几年实在太不容易。”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握住苏砚的手腕,眼神满是疼惜,“那么小就遭逢大祸,被困在医院这么久,换做旁人,怕是早就垮掉了。”
      “S级Omega本就心思敏感,精神域受过损伤,这么多年吃药理疗,想想都觉得难熬。”旁边站着的世家太太跟着接话,轻轻叹了一口气,“现在能够平安出院,真是天大的好事,往后就该好好休养。”
      “这下苏家总算可以彻底安心了,悬在心上这块大石头,总算落地。”
      “小砚这孩子向来懂事,就算躺在病床上,也极少闹脾气,乖乖配合医生所有治疗,实在难得。”
      一句句同情、夸赞的话语此起彼伏,裹挟着善意的偏爱,在宴会厅的各个角落来回回荡。
      面对接踵而至的关怀,苏砚没有恃宠而骄,只是微微垂着眼帘,唇角牵起一抹浅淡温顺的笑意。他不会说太多华丽的场面话,大多时候只是轻轻颔首道谢,声音轻柔绵软,偶尔会露出一点腼腆无措的神色,将那份历经磨难之后的易碎感展现得淋漓尽致,叫人见了,越发忍不住想要多偏袒几分。
      顾砚辞寸步不离守在他的身侧。
      男人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正装,肩背宽阔挺拔,往日里混在商场杀伐决断的清冷沉敛气场被刻意压下。在其他人面前那层拒人千里的疏离外壳,唯独面对苏砚的时候,完完全全卸去。
      但凡有宾客举杯想要敬酒,他便会上前一步,不动声色挡在苏砚身前,语气礼貌却不容置喙地代为婉拒;有人抛出冗长的寒暄问题,他会适时开口接过话头,替苏砚分担应答的压力;苏砚站得久了,指尖无意识攥紧袖口露出疲惫,他便第一时间察觉到,低声询问要不要到沙发上坐下休息。
      他照顾得周全细致,一举一动都落在在场所有人眼中。不少人看在眼里,私底下暗自感慨,也有不明前因后果的宾客,只看眼前这幅光景,险些误以为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对伴侣。
      没有人知道,在前一个漫漫长夜,顾砚辞通宵没有回家,整夜都守在苏砚的疗养公寓。苏砚刚出院,夜里睡眠不稳,精神域偶尔会泛起刺痛,顾砚辞便守在床边,留意他每一次辗转,随时准备安抚他躁动不安的信息素。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稍稍歇了片刻,天刚亮,又马不停蹄赶来宴会场地,陪着苏家夫妇对接晚宴的各项细节。
      自这场宴会筹备开始,顾砚辞眼里心里,惦记的从头到尾只有苏砚一个人的身体与情绪。
      没有人想起,这个家里还有另外一个Omega。
      更无人过问,昨夜那栋空旷的房子里,独守深夜、反复咀嚼寒凉,一夜辗转难眠的苏晚。
      苏晚安安静静立在宴会厅最靠边角的落地立柱之后,巧妙地被装饰花艺与来往穿梭的人流半掩住身形。
      他没有挑选隆重华贵的宴会礼服,只穿了一件简单干净的浅灰色素色衬衫,袖口整齐挽到小臂,下身搭配深色西裤。料子普通,款式简单,在满场珠光宝气、锦衣华服的宾客之间,显得格外朴素不起眼。身形清瘦,脊背绷得笔直,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人流的缝隙当中,不主动上前寒暄,不争抢任何人的目光,也不发出半分多余的声响,好似一粒被卷入盛大繁华盛宴里,随时都可以被忽略不计的尘埃。
      他是和苏砚一同降生的双胞胎,可初三分化第二性别的那一天起,命运就给他们划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苏砚分化成万众艳羡的S级Omega,而他仅仅只是一个资质平平的普通Omega。没有得天独厚的信息素天赋,没有足以让人第一眼就上心的特殊等级光环,从分化完成的那一刻,属于他的光芒,就彻底被同胞哥哥掩盖。
      整场晚宴已经开场将近两个小时,来来往往那么多亲友世交,没有一个人主动停下脚步和他说上一句话。有人目光扫过他的位置,也只是淡淡一瞥,随即迅速移开,转头继续将注意力投放到人群中央备受簇拥的苏砚身上。没有问候,没有寒暄,没有一句简单的“最近过得怎么样”,仿佛他只是场地之中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苏晚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遥遥望向主位的方向。
      苏母的目光几乎时时刻刻黏在苏砚身上,那双眼睛里流淌出来的温柔、疼惜,还有失而复得之后小心翼翼的珍视,是苏晚活了二十多年,极少能够从母亲身上捕捉到的情绪。
      苏母抬起手,掌心轻轻贴在苏砚单薄的后背,动作轻柔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将人碰碎。眼底隐隐蒙着一层薄薄水光,压低了嗓音,只有近处几个人能够听见,一字一句全绕着苏砚。
      “站了这么久会不会累?要是身子有半点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妈妈,不用硬撑。”她伸手理了理苏砚领口微微歪斜的针织面料,语气满是宠溺,“今晚所有应酬都不用你操心,什么人都不必勉强应付,你只管安安心心坐着,怎么开心怎么来就好。”
      “苦了你这么多年,往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爸爸妈妈会好好护着你。”
      苏父站在一旁接待前来祝贺的友人,言谈笑语之间,也三句不离苏砚,话语里盛满沉甸甸的愧疚与补偿之心。
      “这些年,着实委屈这孩子了。往后家里的一切,都尽量顺着他的心意来。”
      铺天盖地的温柔、亏欠、补偿与疼爱,源源不断涌向苏砚。
      他们就站在距离自己不过十余步的地方,可那一份滚烫的亲情,半分都没有分流到自己身上。苏晚就站在角落静静看着,指尖无意识缓缓攥紧衬衫的下摆,布料被指节用力挤压,褶皱一道道蔓延开来,指腹用力到泛出发白,一股冰凉麻木的寒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缓缓包裹住整颗心脏。
      宴会厅并不安静,喧闹的交谈声层层叠叠,有几个人退到距离立柱不远的侧廊,以为周遭人声嘈杂,说话不会被旁人听见,于是压低了声音闲谈,那些细碎的私语,却一字不落,清清楚楚飘进苏晚的耳朵。
      冰针一样的话语,密密麻麻扎进本就已经伤痕累累的心底,将心底残余的那一点点温热念想,扎得粉碎。
      “苏家真是好运气,双胞胎里面出了小砚这样一个S级Omega,这可是老天赏赐的福气。当初初三分化结果出来的时候,整个圈子谁不羡慕苏家。”
      “可惜啊,明明是同一个娘胎出来的双胞胎,偏偏老二苏晚只是个普通Omega,两相比较,差距一下子就拉开了,根本没有可比性。”
      “苏家以后全部的资源、所有的期待,以右完完全全都是留给苏砚的。当年苏砚出事被送进疗养院,苏家上下几乎快要崩溃,所有人的心神全都扑在他身上,哪里还能顾得上苏晚?”
      “说实在的,这也算是人之常情。S级Omega生来金贵,精神域脆弱需要呵护,普通Omega随处可见,不受重视也是再正常不过。”
      “明明是双胞胎,待遇却是天差地别,外人看着都觉得唏嘘。”
      “私下也听过一些旧事,当初怀上双胎的时候,想减胎,可惜苏夫人身体不好不能做减胎手术,苏家其实并没有计划把第二个孩子生出来,是各种机缘巧合之下才把苏晚生了下来。说句不好听的,苏晚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多余的那一个。苏家全部的荣光、心思与寄托,自始至终,从来都只属于苏砚。”
      “就连顾少爷愿意和苏家维系这么深的往来,说到底也是看在苏砚的面子。若是没有苏砚,谁又会特意留意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Omega呢?”
      一段段闲谈,不加修饰,赤裸又刻薄,毫不留情撕开了苏晚二十余年人生最残忍的真相。
      他过去无数个深夜里,总在反复自我宽慰。是不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是不是只要足够懂事足够听话,多忍让多迁就,总有一天,父母可以看见自己,分给自己一点点平等的爱意。是不是一切的偏心,仅仅只是因为苏砚遭遇灾祸重病缠身,父母不得已把全部重心放在病患的身上。
      可此刻听着旁人不带遮掩的议论,苏晚才彻底清醒。
      并不是他不够乖巧,不够体贴,也不是他做错了什么。
      从降生的那一刻开始,这场较量,他就已经输得彻彻底底。
      苏砚是天之骄子,是稀缺耀眼的S级白月光,是苏家的门面与荣光,是全家捧在手心里与生俱来的宝贝。
      反观自己苏晚,只是一个计划之外勉强被留下来的孩子,一个毫不出众的普通Omega。
      从小到大,他学着隐忍克制,不争抢玩具,不索要关注,遇到委屈默默咽下,从不哭闹撒娇给家里增添麻烦。苏砚想要的东西,他主动退让;家里的重心偏向苏砚,他默默接受。他竭尽所能做一个不让人费心的孩子,以为懂事就能够换来对等的看待。
      现实却狠狠告诉他,懂事从来不是获得疼爱的筹码。
      他的安分守己,换来的不是体谅,不是心疼,而是旁人眼里理所当然的忽略。所有人都默认,苏晚不需要哄,不需要顾及情绪,他可以自觉退让,可以消化所有委屈。
      父母的偏爱,从来不是苏砚生病之后才发生的。
      这份偏心根植在很早之前,苏砚的S级分化结果落定的时候就已经注定。病痛,只是给这份明目张胆的偏心,披上一层合情合理的外衣,让所有人都可以心安理得地忽视他的存在。
      苏晚依旧站在原地,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浑身发抖,没有红着眼眶失态落泪,更没有冲上前去争辩质问。在这样宾客云集的盛大宴会上,他维持着最后一份体面,半点狼狈都没有显露出来。
      只有眼底深处,那一点点长久支撑着他的温热光亮,正在一点一点,彻底熄灭。
      心底那根拉扯了十几年的弦,那根靠着期盼亲情、渴求爱意苦苦维系的弦,此刻轰然断裂,寸寸化作飞灰。
      那些无数个夜晚的小心翼翼,一次次自我说服的迁就忍让,那些怀揣微弱希望的自我宽慰,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可怜又可笑的自我感动。
      原来,他真的是多余的。
      从呱呱坠地,一直到此时此刻,一直都是。
      周遭的欢闹依旧在继续,香槟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响,笑声、祝贺声此起彼伏,源源不断涌向被众人环绕的苏砚。
      顾砚辞微微俯身,凑近苏砚,听他用很低的音量说着细碎的话语。苏砚偶尔蹙一下眉,似是身体泛起轻微不适,顾砚辞的神色便会立刻绷紧,耐心低声安抚,那份纵容温柔,是苏晚从来没有在男人眼中见过的模样。
      顾砚辞周全考量着现场每一个人。顾及两家长辈的脸面,顾及前来赴宴宾客的感受,小心翼翼呵护苏砚敏感脆弱的精神状态,顾及世间种种人情世故的为难。
      唯独,从来不必顾及苏晚。
      仿佛苏晚天生就该拥有强大的心,可以独自消化所有失落与伤痛。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既定印象:苏晚足够懂事,不会闹脾气,不会心生怨怼,不需要花费心思去哄,更加不值得被人放在心尖上偏爱。
      就在这片盛大又残忍的喧嚣之中,宴会厅入口处,忽然响起一道清脆软糯的童声,穿透层层交谈,清晰地传进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爸比!”
      孩童的嗓音甜软清亮,裹着毫无掩饰的欢喜,是独属于小孩子热烈直白的奔赴。
      顾母牵着小小的顾甜缓步走入会场。小姑娘今天精心打扮过,一身蓬蓬的粉色公主纱裙,裙摆缀着细碎的珍珠亮片,乌黑柔软的头发梳成两个精致的小发髻,系上粉色丝带蝴蝶结,眉眼继承了顾砚辞的轮廓,生得精致可爱。
      踏进宴会厅的一瞬间,顾甜乌黑圆亮的大眼睛飞快扫视全场,下一秒,目光精准锁定人群中央的顾砚辞。孩子眼睛骤然亮得像盛满星光,当即挣脱顾母握着自己的手掌,踩着小小的公主鞋,迈着短短的小短腿,跌跌撞撞穿过人群,朝着顾砚辞奋力飞奔过去。
      小小的一团扑过去,牢牢扎进顾砚辞腾出来的臂弯里,小小的胳膊紧紧环抱住男人的脖颈,圆乎乎的小脸蛋亲昵地在他的肩窝来回蹭,整张小脸写满毫不伪装的依赖与雀跃。
      “爸比!我好想你!”
      顾砚辞听见这道熟悉的童音,身上那层应对外界的客套防备瞬间卸下。他伸出手臂稳稳托住小女孩小小的身子,防止她摔落,微微低下头,视线落在怀里软乎乎的女儿身上。方才面对苏砚尚且带着几分审慎克制,此刻眼底却漾开一层真实松弛的浅淡笑意,是今晚整场宴会之中,极少流露出来的、不带负担的温柔。
      “甜甜过来了。”他的声音放得很低,语调不自觉放软。
      “嗯!”顾甜用力重重地点了点头,小脸贴在他的颈侧,小嘴叽叽喳喳不停,像只聒噪又快乐的小麻雀,“奶奶带我过来的!我一进门就看见爸比啦,爸比今天穿黑衣服,超级帅!”
      小姑娘毫不保留,把全部的喜爱与黏人一股脑交付出来,热烈坦荡,不加半分掩饰。
      周围不少宾客看见父女相见这一幕,纷纷露出善意的笑意,还有人轻声打趣。
      “甜甜心里就装着爸比,一进门别的人都顾不上看。”
      “都说女儿是贴心小棉袄,这话一点不假,满眼满心全是自己父亲。”
      旁边有相熟的太太笑着逗小女孩:“甜甜要不要去找别的叔叔阿姨玩?”
      顾甜甜把脑袋埋在顾砚辞颈窝,使劲摇头,小手抱得更紧,嘟囔着不愿意松开。
      顾砚辞就那样托着女儿,耐着性子听她絮絮叨叨讲路上看到的小花,讲家里玩偶发生的趣事,时不时简短应上一两句,眉眼柔和,周身的冷意尽数消融。
      暖黄的水晶灯光落在父女二人身上,勾勒出一层柔和光晕。这幅画面温馨圆满,是旁人眼中教科书一般幸福的模样。
      甜甜叽叽喳喳说了半晌,小脑袋在顾砚辞肩窝蹭了蹭。方才满心满眼都是见到亲生父亲的欢喜,可这份激动稍稍退下去几分,脑海里立刻就浮起苏晚的模样。
      往日里在家里,大多时候都是苏晚陪着她。会蹲下来听她碎碎念,会帮她修好摔断胳膊的玩偶,夜里做噩梦,也是苏晚过来轻轻拍着她后背哄她入睡。在甜甜的心里,苏晚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外人,是很亲很亲的“苏晚爸爸”。只是方才一进门看见顾砚辞,太过高兴,才第一时间冲过来抱住了他。
      小姑娘乌黑的眼珠滴溜溜转,小下巴搭在顾砚辞的肩膀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迫不及待越过层层涌动的人群,焦急地四处来回张望。
      “爸比……”小姑娘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孩童真切的惦念,“爸爸呢?我怎么没有看见我
      爸爸。”
      这句话音量不高,可站得近的几个人,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顾砚辞脸上那层松弛柔和微微一顿。他顺着女儿的视线往宴会厅扫了一圈,人流交错,鲜花立柱挡住大半视野。他的目光淡淡掠过大片角落,并没有沉下心认真去搜寻那道清瘦身影,只抬手轻轻拍了拍甜甜的后背,语气平平地安抚:“他大概在别的地方,甜甜先乖乖待在这里。”
      “不行,我要找爸爸。”顾甜甜皱起小小的眉头,身子使劲挣了挣,急着想要从他怀里滑下来,小小的皮鞋尖不停蹬动,两只小手还去摸自己的小裙子口袋。口袋鼓鼓囊囊,出门前奶奶给的水果硬糖,她特意留了一颗橘子味的,是苏晚以前最喜欢吃的口味,她一直好好揣着,就想着见到人要亲手递过去。“我带了糖,要送给爸爸。我要去找他。”
      孩子的亲近毫无伪装,不是一时兴起,是长久相处积攒下来的依赖。她习惯了苏晚的陪伴,心里实实在在记挂着这个人,并不因为此刻扑在亲生父亲怀里,就把另一个爸爸抛之脑后。
      顾砚辞眉头微蹙,手臂稍稍收紧,稳稳拦住想要往下溜的孩子,声调放低哄劝:“宴会人多杂乱,不要到处乱跑,等结束之后再说。”
      甜甜瘪了瘪小嘴,心里不大情愿,却挣不开顾砚辞箍着自己的手臂。她没有就此放弃,依旧仰着小脸,目光固执地在大厅人群里来回穿梭,小声一遍一遍呢喃:“可是我想见爸爸……”
      没有人接小女孩的这句呢喃。
      旁边的宾客神色微妙,有人尴尬地错开视线,有人假装交谈没有听见,没有一个人开口告诉顾砚辞,苏晚就站在几步之外立柱投下的阴影当中。苏砚站在顾砚辞身侧,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垂着眼帘,安静得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孩子的呼唤。
      隔着十余步的距离,立柱阴影之中的苏晚,将这一幕完完整整收进眼底。
      他看见甜甜在顾砚辞怀里焦躁地四处寻找自己,看见小姑娘伸手去摸口袋里准备送给他的糖果,清清楚楚听见那一声声毫无杂质的想念。
      心口猝不及防狠狠向内蜷缩,尖锐的酸涩席卷上来。
      整场盛大的宴会上,父母的目光牢牢锁在苏砚身上,顾砚辞全部心神萦绕着苏砚,满堂世交亲友,没有谁记得还有他苏晚的存在。偌大宴会厅,唯独这个小小的孩子,还真心实意惦记着他,记着他爱吃的糖果,念着要找到他。
      这份独属于孩童的滚烫亲近,落在周遭一片漠然与偏心之中,格外珍贵,也格外残忍。
      在这里,有人被捧作皎洁月光,万千人小心翼翼呵护;有人拥有血脉相连的亲情,女儿毫无保留奔向自己;周遭满是亲友环绕,祝福不绝。在场许许多多的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归处,拥有独属于自己的一份偏爱。
      唯独站在立柱阴影后的苏晚,孤身一人。
      就连甜甜这份实打实的亲近惦念,也被轻飘飘搁置,淹没在宴会喧嚣的缝隙里。
      父母的爱倾斜向双胞胎哥哥,他渴求了二十余年,终究求而不得;他放在心底小心翼翼珍藏,默默交付满腔爱意的顾砚辞,目光永远追随着另一个人;血缘羁绊也好,倾心爱恋也罢,他两手空空,什么都抓不住。
      满世间轰轰烈烈的热闹欢喜,竟没有一寸,是属于他的位置。
      会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留了一道细微缝隙,夜里山间微凉的晚风顺着缝隙悄悄钻进来,裹挟夜晚草木清冽的凉意,轻轻拂过苏晚单薄的肩头,激起一层极淡的寒意。
      苏晚长长的眼睫缓缓垂落下来,浓密的睫毛垂下,完整遮住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那些酸涩、心碎、不甘、委屈,全部被掩藏在眼皮之下,不叫任何人窥见分毫。
      胸腔里那颗心,曾经无数次为顾砚辞跳动,藏过忐忑欢喜,藏过卑微期待,藏过飞蛾扑火一般滚烫的爱慕。也曾经无数次抱着渺茫期盼,盼着父母能够回头多看自己一眼。方才听见甜甜一声声寻找自己的时候,心底几乎本能地窜起一点微弱的暖意,几乎就要下意识迈步走出去,回应那个孩子的呼唤。
      可那点暖意仅仅一闪,便迅速冷却熄灭。
      就算甜甜真心待他又如何。孩子的喜欢干净纯粹,却太单薄,撑不起他身处的这片泥泞,改变不了周遭所有人的选择与偏向。
      可就在这场灯火璀璨、人人欢喜的晚宴之上,心底残存的那一点点爱意、期待,还有不肯死心的不甘,完完全全,被他亲手收拢,封存掩埋。
      不吵,不闹,不再苦苦期盼,不再赌那虚无缥缈的温柔,也不会再执着地原地等待。
      苏砚是被全世界偏爱的白月光,无论做什么,都天然占尽情理,占尽所有人的包容。
      而他苏晚,决定就此主动退场。
      往后,他会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一点点拉开和所有人之间的距离。收回自己毫无保留的真心,收起那份卑微的爱慕,收回对亲情的虚妄渴求。哪怕面对甜甜这份真切纯粹的亲近,他也会逼着自己慢慢往后避让,不再贪恋这世间仅有的一点甜。安安静静做一个不起眼的普通人,不再奢求任何人施舍半分温情。
      整场盛大圆满,宾主尽欢的出院晚宴,灯火璀璨,笑语不绝,庆贺着苏砚重获新生。
      可这场热闹盛宴走到落幕,却完完全全,冻死了那个名叫苏晚的年轻人心底全部的热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万人围捧的月光,无人过问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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