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惊鸿落款 张怀古老先 ...
-
张怀古老先生的那一声惊呼,在落针可闻的省博学术报告厅前厅里激起千层浪。
老先生甚至顾不上维持泰斗的矜持,干枯修长的手指极小心地托着那枚水滴形羊脂白玉坠,快步走到了大厅正中央的专业高倍强光看样台前。
十几位原本端着茶盏的名流老藏家与国家级鉴定师立刻呼啦啦围拢上去,伸长了脖子,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还真是冷接内锁!”
“你们瞧这底托的细银丝,顺着白玉内部天然的微裂肌理游走,一进三折,环环相扣,根本没借半点粘胶和金银焊药!”
“这手法……上一次在行里见到,还是三十年前故宫库房里那件沈家的传世清供吧?”
赞叹声此起彼伏,字字句句化作无形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赵雅芝和周老板的脸上。
赵雅芝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里的香奈儿包包被她掐得皮料发皱。
她踩着高跟鞋硬挤上前,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冷笑:
“张老先生,您可别被这野路子给糊弄了。江南沈家早在三十年前就绝门断代了,她一个被江家赶出门的二流货色,从哪儿学来的沈家绝活?依我看,八成是从哪个旧货地摊上淘来的残件拼凑出来的假把式!”
“放肆!”
张怀古猛地一拍鉴赏台,老先生平日里极讲究温文尔雅,此刻却气得胡子直抖,目光如炬地直逼赵雅芝:
“老头子修了一辈子的古玉,沈家祖传的‘断云回纹刀’我认了整整四十年!这老料边缘的推光用的是粗糙细目的油石冷磨,绝非现代高速砂轮能仿造的!你拿那堆电镀的工业铜臭垃圾来脏老夫的眼,现在还敢在这里信口雌黄污蔑真正的传人?!”
赵雅芝被训斥得面红耳赤,周围几位在省内极有威望的文化泰斗更是纷纷皱眉,投来谴责鄙夷的目光。
跟在后头的周老板吓得两腿发软,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后背,缩着脖子连连给张老作揖告饶,慌忙拉扯着恼羞成怒的赵雅芝灰溜溜退到了后排阴影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张怀古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胸口的激荡,转过身,神色无比郑重地看向立在展台前的江秋月:
“姑娘,你老实告诉我,教你这门花丝冷接手艺的人,到底是你什么人?”
江秋月迎着老先生锐利却充满探寻的目光,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语气落落大方:
“回张老先生,是家母自幼手把手教的。母亲说,这是我外婆传下来的老手艺。外婆早年过世,我只知道,她老人家的娘家,姓沈。”
“姓沈……果然姓沈……”
张怀古喃喃自语,眼眶竟泛起一层微红,神色苍凉而欣慰:
“当年沈家老太爷含冤离世,嫡系散落天涯,我以为这门惊艳百年的老工就此绝迹人间。苍天有眼,竟还能让我这行将就木的老朽,在有生之年再见沈氏流云!”
老先生转头吩咐身旁的助手:
“取文房四宝来!”
红木长案上,徽墨被迅速研开,浓郁的松烟墨香在空气中散开。
张怀古提起一管上好的兼毫大笔,悬腕落墨,在一张特制的花青暗纹宣纸上行云流水般题下一行遒劲有力的小楷:
“古法花丝,沈氏正宗;匠心独运,秋水无双。”
落款处,端端正正盖上了“故宫博物院玉器特聘专家张怀古”与“国家非遗传统金银细工传承评议”两枚朱红方印!
这一纸题跋,比全省任何一家检测机构开出的质检证书都要重上万倍!
它意味着,在华东乃至全国的高端传统珠宝界,“江秋月”这三个字,从今往后拥有了最无可撼动的权威背书!
全场掌声雷动,不少老牌藏家当场就掏出名片,争先恐后地围拢过来想要预定后续的高定档期。
江秋月双手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题跋宣纸,激动的热意涌上鼻尖,睫毛轻颤着,眼眶里泛起蒙蒙的水雾。
在名利的喧嚣与众人的簇拥中,她没有去看那些递到眼前的烫金名片,而是下意识地抬起头,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大厅回廊最外侧的廊柱旁。
廊柱阴影下,邓扶摇静静立在那里。
少年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噙着一抹清浅温柔的弧度,目光穿过浮华的虚影,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虚空中轻轻相撞。
邓扶摇微微偏了偏头,无声地冲她比了一个“该回家了”的口型。
江秋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本强忍的泪水化作了眼底璀璨的星芒。她礼貌地向张老和诸位行家欠身致谢,借口要回去赶工,抱着题跋与木匣,像只轻盈灵巧的小鹿般从人群中钻了出来,快步跑向了长廊尽头。
走出省博庄严肃穆的大铜门,外头扑面而来的热浪瞬间吹拂起两人的衣角。
帕萨特车内冷气开得很足。
回程路上,车子在巷子口那家百年老字号前停了片刻,邓扶摇下车打包了半只刚出炉、皮脆肉嫩的果木烤鸭,又买了一打薄如蝉翼的荷叶饼。
坐回后座,江秋月小脸依旧红扑扑的,小心翼翼地把宣纸展平放在膝盖上,指尖在“秋水无双”四个字上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邓扶摇,你快掐我一下。”女孩转过头,杏眼里写满了梦幻般的不真实感,“我是不是在做梦啊?张老先生真的给我题字了?!”
邓扶摇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不仅没掐她,反而伸出修长温热的手指,极轻地在她白皙柔嫩的脸颊上捏了一下,触感滑腻如上等羊脂:
“不是做梦,疼吗?”
江秋月揉了揉被捏的脸颊,耳根微红,却笑得合不拢嘴,双手捧着木匣往他怀里一塞:
“邓大老板,这单老太太的活儿彻底稳了!不仅尾款能全额收回来,刚才还有两位省城的老藏家要各付两万定金找我做私定!我有钱啦,不用再天天吃青菜挂面了!”
邓扶摇看着她那副财迷又可爱的小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
“那敢问江大设计师,今天中午打算怎么犒赏我这个带路的跟班?”
“回院里吃烤鸭!再加一碗冰镇杨梅圆子羹!”江秋月大手一挥,颇有几分土豪的豪迈,“本姑娘全包了!”
车子在老巷口缓缓停下。
两人并肩踩着青石板走回十七号院,老槐树的绿荫遮挡了大半暑气。
走进堂屋,邓扶摇熟练地拉开电风扇,又从井水里捞出一壶冰镇的薄荷水,倒了一满碗递到她手边。
江秋月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目光落在工作台正中央那枚素银发簪上。
那是早晨出门前,邓扶摇亲手替她戴上的。
方才在车上怕碰坏了发髻,她特意取下来仔细收好。
女孩拿起那枚簪子,指尖抚摸着簪尾那三道纯手工打磨的流云纹,忽然有些出神:
“邓扶摇。”
“嗯?”邓扶摇正挽起袖口,拿着鸡毛掸子替她掸去桌角上的石膏粉末。
“张老今天说,这叫‘沈氏流云尾’。”
江秋月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的探究与困惑:
“我妈妈从来不提外婆家的过去,只教我手艺。可你前天在营业部顺手敲的这支素银簪,簪尾的云纹弧度,为什么会和张老说的沈家绝活……一模一样?”
邓扶摇擦拭桌角的手指微微顿了半秒。
他神色如常地直起身,将鸡毛掸子挂回墙上的铁钉上,神情波澜不惊:
“前几天替你整理图纸,你那张《秋水》设计图的边角上,不是用铅笔勾了三道小样吗?我记性好,依葫芦画瓢照着敲出来的。”
“真的只是照着画的?”江秋月歪了歪脑袋,半信半疑地盯着他的眼睛。
“不然呢?”
邓扶摇转过身,黑曜石般的眼眸坦荡而清澈,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难不成江大设计师觉得,我还会偷看你外婆的武功秘籍?”
江秋月被他逗得绷不住笑了出来,白了他一眼,把银簪重新塞回随身的小布袋里:
“贫嘴!算你记性好行了吧!”
少年垂下眼帘,掩去了眸底深处那一抹翻江倒海的波澜。
他的左手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无声地按住了胸口那枚滚烫的羊脂白玉佩。
外婆姓沈,流云尾老工,三十年前绝门断代的江南沈家……
而母亲沈清月胸口守了半辈子的那枚篆体“沈”字玉佩,临终前重症监护室外那位老者长叹的“沈家嫡系”……
前世所有支离破碎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彻底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惊雷!
原来母亲身上藏着的惊天秘密,与眼前这个一心扑在老工玉雕上的姑娘,同宗同源,血脉相系。
这一世,他不仅要替母亲洗刷所有的屈辱,更要将这门原本属于沈家的不世绝学,连同这个姑娘,稳稳地托上时代的王座。
“我去后厨把烤鸭切了,再把荷叶饼热一下。”
江秋月系上碎花围裙,端着油纸包步履轻快地钻进了窄小的偏厅小厨房。
正思忖间,邓扶摇裤兜里的诺基亚手机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钱坤的私人加密专线。
邓扶摇收敛了脸上的温情,走到院子角落的老水井旁按下接听键:
“钱总。”
听筒那头,钱坤的声音低沉而压抑着一股风暴欲来的急促:
“小邓,被你算准了!”
钱坤的呼吸有些粗重:
“刚收到华尔街那边的密电,美国‘两房’的次级债坏账彻底捂不住了,股价一夜之间腰斩见底!连带着雷曼兄弟二季度的资产减记高达三十多亿美元,几家大财团全部撤回了注资谈判!”
钱坤狠狠咽了口唾沫,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微微发颤:
“海外离岸期指市场已经崩了,恐慌盘正在不计成本地踩踏砸盘!咱们国内的A股今天早盘恐怕又要迎来一场大跳水,咱们手里持有的看空期权和深度虚值认沽权证,浮盈已经彻底翻倍了!”
邓扶摇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微微收紧,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森冷如刀:
“钱总,别被眼前的蝇头小利晃了眼。”
少年声音冷冽得像冰块相撞,字字铿锵:
“两房危机不过是前菜,雷曼的脓包还在继续烂,真正的雪崩还在后头。”
邓扶摇抬腕看了一眼老怀表上的时间:
“所有浮盈不提现,继续按原计划锁死底仓。等八月这一波抵抗型反弹消耗完毕,九月就是全线收获的时刻。”
挂断电话,邓扶摇转过身。
阳光穿过老槐树斑驳的树影,厨房的门帘被掀开,江秋月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大青花瓷盘走了出来。
焦香四溢的烤鸭切得整整齐齐,旁边摆着码好的葱丝、黄瓜条与冒着热气的荷叶饼。
女孩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吟吟地冲他招了招手:
“邓扶摇,别站在太阳底下发愣啦,饼热好了,快进屋吃饭!”
少年眼底所有的冰冷肃杀在一瞬间如冰雪消融,化作了满腔的春水。
“来了。”
他收起手机,步履从容地朝着充满人间烟火的堂屋迈步走去。
时代的风暴已经在万里之外悄然汇聚,而他为心爱姑娘筑起的第一道黄金堡垒,也终于要在这场血雨腥风中破土而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