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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穿堂风与素银簪 槐花巷十七 ...

  •   槐花巷十七号那两扇掉漆的红木门,是在早晨七点五十分被叩响的。

      三声,不轻不重,极有节奏。

      门内正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碎步声,伴随着铝合金脸盆被碰歪的脆响。

      “吱呀——”

      门轴微转,江秋月探出半张略显慌乱的俏脸。

      她嘴里正紧紧咬着一根黑色的细皮筋,双手抓着一捧尚未挽顺的乌黑青丝,杏眼圆睁,含糊不清地冲着门外的少年哼唧:

      “邓扶摇……你催命啊,不是说好八点嘛!我还有五分钟!”

      邓扶摇穿了一身熨帖素净的白衬衫与深色西裤,脚下一双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旧皮鞋。

      整个人清瘦挺拔,洗尽了街头少年的浮躁,透着一股沉静如深潭的矜贵。

      他没有催促,只是极其自然地抬手接住从门后险些掉落的一卷图纸,顺手抵住门板,身子侧进门槛内:

      “不急,车在巷口等着,省博的闭门沙龙九点半才过安检,你还有四十分钟磨蹭。”

      江秋月一把扯下嘴里的皮筋,烦躁地揉了揉乱糟糟的长发,整个人泄气般靠在门框上,两弯秀气的柳叶眉蹙成了小疙瘩:

      “我不是磨蹭,我是真的不知道该穿什么!”

      她侧开身子,指了指堂屋竹床上摆着的两套衣服。

      一套是洗得微微有些泛白的素棉布旗袍,料子虽好,但款式偏旧,下摆甚至有两处被刻刀不小心划出的小暗痕;另一套则是早年家里给她买的一身昂贵洋装,面料挺括奢华,但穿在她身上总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沉闷拘谨。

      “去省博那种全是名流藏家的地方,穿旗袍显得穷酸寒碜,穿洋装又像个暴发户的跟班女佣……”

      女孩急得耳尖发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底满是涉世未深的局促:

      “我总不能穿着平时画图的深灰围裙去见张老先生吧?”

      邓扶摇看着她这副快要抓狂的小模样,眼底原本沉郁的冷色在一瞬间融化成了浅淡的笑意。

      他迈步走到竹床边,修长干净的指尖极平稳地掠过那两套衣物,最终提起了那件素白泛青的旧棉布旗袍。

      “穿这个。”

      “啊?”江秋月愣了愣,“可是这件下摆……”

      “张老先生做了一辈子故宫织绣与古玉修复,最看不得的就是那些被化纤和工业金线堆砌出来的塑料气。”

      邓扶摇将旗袍递到她手心,语气平缓笃定:

      “棉麻是活的,带着手工织布机的经纬呼吸感。那些穿金戴银的看客是去沙龙上显摆身家,而你是去赴一场手艺人的清谈。衣服是骨,手艺是魂,你骨魂俱在,何须用那些工业西服撑场面?”

      少年的声音不高,却宛如一道清泉,瞬间浇熄了女孩心头的慌乱。

      江秋月咬了咬下唇,抱着旗袍转身钻进了内屋。

      片刻后,内屋的布帘被轻轻掀开。

      换上一身素白棉布旗袍的江秋月缓缓迈步而出。

      改良式的剪裁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女孩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领口盘扣严谨齐整,衬得那截天鹅颈愈发修长雪白。她未施粉黛,唯有一双清亮剔透的杏眼,宛如被秋水洗涤过的明月。

      只是,原本挽在脑后的长发散乱披在肩头,那根粗糙的备用竹签拿在手里,显得有些扎眼。

      “头发……我手抖,挽不好看。”她有些窘迫地小声嘟囔。

      邓扶摇没有说话,只是从衬衫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只随身带的小巧长木盒。

      他轻轻推开盒盖,露出了里面那一支通体温润古拙的素银发簪。

      簪身没有任何花哨的镶嵌,唯有簪尾以纯手工錾刻出三道舒卷有致的微澜流云纹,暗合着她图稿上的神髓。

      “转过去。”少年声音极轻。

      江秋月心头一颤,耳根漫上一抹滚烫,乖乖转过身背对着他。

      少年的指节温凉,穿过她如墨的发丝。

      他的动作慢而专注,掌心托起那一捧微凉的长发,极其熟稔地挽成了一个温婉素雅的低发髻,随后将那枚素银簪横插其间,稳稳扣死。

      清新的穿堂风从小院前后门掠过,卷起女孩耳畔几缕细软的碎发,轻轻扫过邓扶摇的指背,带起一阵细密的微痒。

      “好了。”

      少年的指尖在女孩微凉的颈侧停留了半秒,极克制地收了回来。

      江秋月转过身,抬手摸了摸脑后的银簪,触感冰凉温润,大小重量分毫不差。

      她抬起微红的脸颊,正对上少年那双低垂专注的眼眸。

      “好看吗?”女孩仰着头,眼底藏着少女极隐秘的期待与娇羞。

      邓扶摇凝视着面前冰清玉洁宛如初绽荷花的姑娘,喉结微动,唇角勾起一抹由衷的柔和笑意:

      “极好。天下间再无第二人能戴出这簪子的气韵。”

      江秋月双颊腾起两团绯红,有些害羞地别过脸,抱紧了桌上装有“花丝水滴玉坠”的红丝绒匣子,小跑着奔向院门:

      “走啦走啦!再不走真的要迟到了!”

      巷口,钱坤特意安排的一辆低调沉稳的黑色帕萨特早已静候多时。

      坐进后座,车轮碾过老巷的石板路,平稳驶入江城主干道。

      随着距离省博物馆越来越近,江秋月抱着匣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邓扶摇在旁边看得真切。

      他没有多言,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女孩冰凉的小手拢进自己的掌心,宽厚温热的力道瞬间包裹住了她的不安。

      “别慌,张老性子直,但凡懂行的真物件,他一眼便知。”邓扶摇侧过头看她。

      江秋月深吸了一口气,掌心传来的热度让她心跳平缓了许多。她用力点了点头:“嗯!我不怕,只要能让我当面拆解卯榫,我有信心说服他!”

      上午九点一刻,车子在省博后侧的学术报告厅前停下。

      雕花铜门外,早已停满了各色挂着省城牌照的高档商务车与奔驰宝马,身着昂贵正装的古玩商、大金店老总与知名鉴赏家三五成群,正低声寒暄交涉。

      江秋月一袭素白旗袍、头簪素银,清丽脱俗的气质在一群珠光宝气的行商中格外惹眼,引得不少人侧目。

      两人穿过前廊,正准备递交钱坤托关系拿到的内场请柬,斜刺里冷不丁传来一道尖锐刺耳的嗤笑声: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堂堂江氏集团的千金江大小姐吗?”

      回廊拐角处,赵雅芝手里拎着一只昂贵的香奈儿手袋,踩着高跟鞋施施然踱步而出。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显身段的深红高定小礼裙,下巴微扬,神情傲慢,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金鑫珠宝的华东区总代理周老板。

      周老板满脸堆笑,身子微微躬着,像个贴身随从般替赵雅芝捧着装有展品的锦盒。

      作为江城赵家的大小姐,又刚与邓家长子邓景行定下婚约,赵雅芝近日正是全城社交界众星捧月的人物。邓家刚给金鑫珠宝批了一笔过桥贷款,金鑫珠宝为了讨好邓、赵两大家族,特意把今天向张老敬奉藏品、镀金扬名的殊荣让给了赵雅芝,由她作为特邀贵宾出面献宝。

      赵雅芝踩着高跟鞋走近,目光轻蔑地从江秋月身上的素棉旗袍上一扫而过,掩嘴冷嗤了一声:

      “江秋月,听说你放着家里的大小姐不当,非要躲在臭水沟里当泥腿子打铁做首饰?怎么,全身上下连套像样的高定礼服都买不起,也敢捧着个破盒子混进张老先生的学术闭门会?真是把江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跟在身后的周老板立刻会意,挺起大肚腩,满脸谄媚地附和道:

      “赵小姐说得极是!现在的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做首饰没有大财团背书,连张正规质检合格单都拿不出来,也配往张老面前凑?”

      江秋月俏脸微沉,正要开口反驳,一直并肩立在她身侧的邓扶摇,已然缓缓跨前了半步。

      少年甚至连正眼都没看赵雅芝一眼,只是抬起眼皮,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满脸谄媚的周老板,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温度:

      “金鑫珠宝上个月为了赶工期,私下违规熔炼杂料、掺铅降纯度应付省博赞助的事,周总莫非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周老板脸上的冷笑骤然一僵,额头上唰地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是金鑫珠宝上周才动用公关费强行压下去的行业丑闻,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高中生怎么会张口就来?!

      “你……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周老板下意识抹了一把冷汗,眼神慌乱。

      “是不是血口喷人,周总大可以给你们董事会打个电话核实。”

      邓扶摇单手插兜,语气沉静,周身散发出的森冷压迫感让周老板本能地缩了缩脖子,退后了半步:

      “让开。好狗不挡道。”

      “邓扶摇!你放肆!”

      赵雅芝见邓扶摇竟然完全无视自己,尖声呵斥起来,眼神怨毒刻薄:

      “你不过是个被邓家扫地出门的私生子,一条丧家之犬,谁给你的胆子在这儿对景行的合作伙伴指手画脚?!”

      赵雅芝正要叫保安清场,大厅内侧的红木隔断门忽然被几名身穿工作制服的文博工作人员自内推开。

      一位身着深灰对襟唐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走出。

      正是故宫玉器组特聘泰斗,张怀古老先生。

      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行商名流纷纷收敛了傲慢,恭恭敬敬地迎了上去。

      赵雅芝见状,只得狠狠瞪了邓扶摇一眼,随即迅速换上一副优雅得体的名门闺秀模样。她从周老板手里拿过那只金丝楠木盒,高高昂起下巴迎上前去:

      “张老先生,晚辈赵雅芝,今日代表赵家与金鑫珠宝特来向您请安。这是我们大师工坊耗时半年琢磨的一尊足金镶翡翠如意,特请老先生品鉴……”

      木盒打开,金光耀眼,电镀抛光的足金在射灯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然而,张老先生只是淡淡垂眸扫了一眼,眉头便紧紧拧成了一团。

      老先生甚至连脚步都没停,面色冷淡地挥了挥袖袍:

      “电镀抛光,机雕粗鄙,一股浑浊的铜臭匠气,收回去吧。”

      赵雅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僵在原地,宛如当众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周围几位真正懂行的大藏家忍不住掩口发出一阵低笑,让她面颊烧得像要滴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老先生步履匆匆、准备跨入主展厅的刹那,邓扶摇侧过身,极其自然地在江秋月背上轻轻推了一把:

      “去吧,把你的玉坠拿出来。”

      少年的掌心温热而坚定,瞬间抚平了女孩心头最后一丝游移。

      江秋月深吸了一口气,挺起纤细修长的脊梁,捧着那只红丝绒小木匣,落落大方地穿过名流人群,稳稳走到了张老先生面前。

      女孩双手呈上木匣,微微欠身,声音清脆如泉水击石:

      “晚辈江秋月,有一件纯手工掐丝冷接的老工玉坠,请张老过目指教。”

      周围的古董商人们面面相觑,不少人暗自嗤笑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不知死活。

      然而,当张老漫不经心地垂眸,视线触及木匣中那枚静静躺在绒布上的羊脂玉坠时,老人的脚步猛然生生顿住!

      他瞳孔骤然收缩,甚至有些失态地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从长衫口袋里摸出高倍放大镜,枯瘦的双手微微颤抖着,将那枚水滴玉坠迎着顶光举起!

      “这……这是纯手工掐丝内锁阴卯榫?!”

      老人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有些破音,猛地抬头盯住江秋月:

      “没有一滴焊药!全靠着银丝的韧性顺着老料生长的肌理锁死!这是……这是江南沈氏早已失传的‘流云尾’老工绝活!”

      全场死寂!

      赵雅芝与周老板目瞪口呆地僵在当场,周围原本冷眼旁观的泰斗藏家们更是哗然失色,纷纷围拢上前!

      日光透过省博高耸的穹顶玻璃倾泻而下。

      女孩站在万众瞩目的焦点处,一袭素白旗袍,头簪流云素银簪,眉眼间尽是从容与骄傲。

      而在人群外围的阴影处,那个亲手为她戴上银簪、为她撕开名利场重重阴霾的少年,正安静地立在廊柱旁,双手插兜,眼底盛满了只属于她一人的万丈晴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穿堂风与素银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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