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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一锤定音 下午一点四 ...

  •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产权交易中心二楼的拍卖大厅。

      深红色的防火地毯有些泛旧,头顶的几排荧光灯管只开了一半,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声。全场不过二十来张桌椅,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竞买人,大部分是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资产清单的不良资产掮客,气氛沉闷得像是一场清算通气会。

      邓扶摇与江秋月坐在第三排正中的位置。

      江秋月从帆布包里抽出保温杯抿了口温水,目光不自觉地往斜后方瞟了一眼。

      江成正脸色铁青地坐在最后一排的靠门位置,西装外套被他揉得皱皱巴巴搭在椅背上。

      就在半个小时前,交易中心的财务室当场退回了萃玉阁开出的五十万转账支票——建行江城分行的诉前财产保全裁定书已经联网下达,江氏总店的对公基本户被直接止付,支票根本划不出保证金。江成不仅没了举牌资格,还被老宅勒令留在现场打探究竟是谁在背后接盘。

      坐在江成身侧的张朝贵,正跟一个夹着公文包、顶着地中海发型的矮胖男人交头接耳,眼神时不时鬼祟地朝邓扶摇这边打量。

      “那个矮胖子叫刘福海,”江秋月压低声音,凑到邓扶摇耳边道,“专门在宝丰路古玩市场倒腾抵押旧货的二道贩子。顺海商贸以前有些见不得光的死当料,都是经他的手在黑市里散掉的。”

      “他是张朝贵找来的托儿。”

      邓扶摇翻开手中的拍卖竞价确认书,神色平静:
      “顺海这批抵押物被银行急着变现,评估价压得极低。张朝贵想借刘福海的皮包公司低价吃进第十号标的,转手倒卖给外地客商,私下吃一笔几万块的茶水费填补他自己的烂账。”

      江秋月眼底掠过一丝厌恶:“这群趴在顺海和邓家身上吸血的蛀虫,到这个时候还想着暗度陈仓。”

      “随他们折腾,”邓扶摇拿起桌上那块深蓝色的A-09号竞买牌,“在绝对的现金储备和法定公证面前,托儿只能自掘坟墓。”

      两点整,台上的拍卖师清了清嗓子,手中红木拍卖槌在垫木上轻轻一叩。

      “各位竞买人请安静。江城市产权交易中心受中国建设银行江城分行及破产清算组委托,对顺海商贸有限公司质押抵押物资依法进行公开挂牌转让竞价。现场由市公证处两位公证员全程监督公证。”

      拍卖师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人,语速极快:
      “第一号至第六号标的,为特种选矿设备及库存钢材,按序竞价……”

      前几组重型机械与金属废料以极低的价格由两家本地机械加工厂拍走。

      二十分钟后,拍卖师翻开新的一页标的案卷,目光扫向台下:

      “下面进行第十号标的竞价:和田玉喀什河老坑山流水及戈壁混料两件,其中主料十二点四公斤,总毛重二十一点八公斤,对应海关进出境报关单号WH-2006-8839,权属抵押已依法解除,具备合法转让权。起拍价人民币十八万元整,加价幅度为每次一万元整。请各位竞买人出价。”

      话音刚落,大厅里一片安静。

      几个不良资产掮客互相交换了眼神,谁也没有举牌。2008年下半年百业萧条,十八万现金对任何一家中小型珠宝作坊来说都是沉重的负担,更何况这是涉案查扣的原石,没有顶级眼力和深厚资金垫底,没人愿意冒险。

      “十八万,有没有竞买人举牌?”拍卖师环视全场。

      坐在后排的刘福海咬了咬牙,转头看了一眼身旁不断使眼色的张朝贵,终于慢吞吞地举起了手中的C-16号绿色号牌:
      “十八万。”

      拍卖师手中木槌虚悬:“十六号出价十八万。十八万一次。”

      邓扶摇连头都没回,右手从容抬起,将深蓝色的A-09号牌稳稳竖在半空:
      “十九万。”

      少年声音清越沉稳,在大厅空旷的回音中显得格外扎眼。

      坐在后排的江成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挺,死死咬紧了牙关。他看着那个坐在前排、一身旧夹克的前邓家弃子,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刘福海愣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向张朝贵:“张经理,这小子真出价了!怎么办?咱们账上凑齐的垫资可就二十来万,再加就要伤本了!”

      张朝贵脸色发青,盯着邓扶摇后脑勺的眼神恨毒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在他看来,邓扶摇就算有点小钱,刚买完槐花巷的院子也该见底了,此时多半是在打肿脸充胖子硬撑。只要稍微顶一顶,逼邓扶摇知难而退,这块市价能翻几倍的老料就能落进他们口袋。

      “加!”张朝贵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顶死他!我就不信他一个毛头小子真敢拿二十多万砸一块没切开的顽石!”

      刘福海咽了口唾沫,再次举牌:
      “二十万!”

      全场的目光微微转动,几个掮客都露出了看热闹的神情。

      江秋月的手指微微抓紧了桌沿,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邓扶摇神色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连坐姿都没变过,反手将蓝牌再次往上一送:
      “二十一万。”

      “二十二万!”刘福海的声音已经有些变调,额头上冒出了一层油汗。

      “二十三万。”

      邓扶摇跟牌的速度快得惊人,每一次加价都在拍卖师报出“一次”的尾音刚落时直接截断,节奏沉稳如钟。这种没有丝毫犹豫的沉默跟进,彻底把刘福海的心防砸出了裂痕。

      刘福海举牌的手开始发抖,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他转头看着张朝贵,声音带着哭腔:
      “张经理,不能跟了!二十三万再加上契税和交易佣金,快二十五万了!我们账上所有的拆借过桥款全压上去都不够!万一他撤手不跟了,咱们得当场赔死在里面!”

      张朝贵死死盯着邓扶摇挺直的脊背,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他看着邓扶摇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那股侥幸终于彻底崩塌。

      他太清楚了——邓扶摇不是冲动,眼前这个少年在逼他们亮出底牌。如果他们再举,邓扶摇一旦反手放弃,他们连二十多万的尾款都付不出,不仅五十万的信用保证金要被没收,经侦顺藤摸瓜一查,他暗箱倒卖抵押物的事情就得当场见光!

      张朝贵颓然靠在椅背上,面如死灰,无力地摆了摆手:“撤……不跟了。”

      拍卖师的声音在台上清晰回荡:
      “A-09号出价二十三万元。二十三万元第一次!”

      全场鸦雀无声。

      江成坐在最后一排,双手把真皮公文包捏得变形,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却连站起来的资格都没有。

      “二十三万元第二次!”
      拍卖师举起手中的红木小槌,目光扫过空旷的后排。

      “二十三万元第三次!”
      “啪!”

      一声清脆短促的撞击声撕破了大厅的死寂。红木槌在紫檀垫木上稳稳砸定。

      “成交!恭喜A-09号竞买人获得第十号标的!请竞买人持资格卡前往财务室办理资金结清手续并签署《产权交割确认书》!”

      江秋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一直紧绷着的后背慢慢松弛下来,唇角终于浮起一抹释怀的笑意。

      “拿下了。”女孩侧头看着他,眼里跳动着光彩。

      “嗯,拿下了。”
      邓扶摇收起号牌,拿起桌上的牛皮纸袋和水杯,站起身:
      “去签合同办交割,让交易中心的监管车下午直接把料子押送到槐花巷。”

      两人从容走下台阶,朝着侧门的财务结算室走去,从头到尾没有往后排看上一眼。

      走廊的转角处,空气阴冷。

      江成与张朝贵失魂落魄地走出来,正好迎面撞上办完初审手续的邓扶摇与江秋月。

      江成死死盯着邓扶摇手里那张刚打印出来的深红色《标的成交结算凭证》,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邓扶摇,别高兴得太早。顺海案的水深得很,二十三万买下这块烫手山芋,江城的大展上萃玉阁绝不会让你们好过!”

      邓扶摇停住脚步,侧过身,目光冷冷地在江成和张朝贵脸上扫过,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砭人肌骨的森寒:

      “江副总,你们江氏和典当行现在该担心的,不是秋水玉坊在大展上拿不拿奖。”

      少年扬了扬手中的结算书,字字清晰:
      “按照《担保法》与本次清算资产公告,这笔二十三万的现汇将在四十八小时内直接划入市中院执行代管款专户,优先冲抵建行封冻账户里邓氏置业连带担保的逾期本息。”

      “这笔账一清,典当行账面最后的破产清算程序正式启动。”

      邓扶摇看着面无人色的张朝贵,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张经理,你经手的那本暗账,明天经侦就会封存抽查。祝你好运。”

      说完,邓扶摇收起单据,不再停留,径直朝着结算大厅走去。

      听到“经侦抽查”四个字,张朝贵只觉得后颈一阵发麻,两腿像灌了铅一样发软。他下意识伸手扶住走廊冰凉的墙砖,手指抠在水泥缝里直打滑,嘴唇惨白,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江成咬紧牙关,狠狠踢了一脚墙角的水泥踢脚线,头也不回地快步冲下了楼梯。

      下午四点半。

      一辆挂着“江城市产权交易监管”黄牌的封闭式东风轻卡慢慢倒进狭窄的槐花巷,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车斗两侧几乎蹭到了巷两旁的晾衣竹竿。

      两个装卸师傅跳下车,就着粗麻绳和防震毛毡,把那块二十多斤的原石稳稳抬进了十七号门面,移到了操作台旁。

      邓扶摇在交接单的收货确认栏签好字,递过去两盒软红金龙香烟:“辛苦两位师傅。”

      “客气了老板,按规矩办事。”两名工人擦了擦汗,接过烟,开着轻卡掉头驶出了巷子。

      铺面的卷闸门被邓扶摇从里面拉下一半,挡住了巷子口探头探脑的目光。

      操作台上方,两盏四十五瓦的工业射灯已经接好了线路,明亮的白光将整块原石照得纤毫毕现。

      江秋月已经系好了那件蓝布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钢丝刷,蘸着清水,极轻柔地刷洗着原石表面残留的泥垢。

      随着泥浆被清水冲洗干净,整块长石在射灯下展现出了原本沧桑温润的肌理。褐黄色的原生皮壳紧实油润,几处被河水冲刷磨平的天然切面上,隐隐透出宛如凝脂般厚重内敛的白意。

      “真漂亮。”江秋月擦了擦额头渗出的薄汗,指尖沿着石料中段的一道天然弧度轻轻划过,“比在阴暗的仓库里看还要熟。密度均匀,一点杂絮的死斑都没有。”

      她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支水性红色记号笔,在石料靠近顶端三分之一的位置,顺着原生皮壳的走向,落下了第一道定位切线:
      “先用金刚石锯片顺着这里切一道三角天窗。只要避开这道两毫米的顺纹浅裂,里面就是完整无瑕的玉心。”

      邓扶摇走上前,拿过桌上的毛巾替她擦了擦溅在手背上的水渍,随后单手扶稳了原石的一侧:
      “手艺是你的,怎么下刀你说了算。”

      江秋月抬起头,迎着少年专注的目光,眸子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头。

      她戴上防尘护目镜,伸手扳动了小型水冷锯机的电源阀。

      薄薄的金刚石切片在循环水槽里提速飞转,水雾贴着锯齿扬起一层灰白的泥沫。江秋月双手掌根抵死台面,稳稳下压把手。

      高速锯片吃进石皮的刹那,机器发出了一阵紧实沉闷的低吼——那是老坑高密度玉肉才有的厚重阻尼感。泛着脂光的白浆顺着水槽细细淌出,十七号小院里,沉寂了许久的小锯机终于稳稳咬开了这块沉睡多年的老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一锤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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