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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见玉 锯片飞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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锯片飞旋的水雾在四十瓦射灯的光束下泛着一层蒙蒙的白晕。
江秋月握着压杆的手指骨节分明,掌心稳如磐石。小型水冷锯机的水泵“滋滋”吸着冷却水,将白色的石浆顺着排渣槽不断冲下。
“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切片彻底咬穿了预留的三角槽。江秋月没有骤停电机,手腕微沉,推着锯片在槽底极稳地带了一记平刮,这才松开压杆,反手切断电源。
飞转的切片带起一串渐弱的嗡鸣,缓缓卸了力,铺面里只剩下循环水槽滴落的轻响,混着湿润石粉泛出的生冷土腥气。
邓扶摇适时递过来一块浸了温水的粗毛巾。
江秋月摘下防尘护目镜,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两缕碎发贴在脸颊边。她顾不上擦汗,接过毛巾把切口周围那层泛着白沫的浓稠石浆一点点揩去,随后拿起那枚三角小石皮,放在白瓷托盘里。
“看天窗。”江秋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屏住呼吸的紧绷。
原石顶端被切开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斜角天窗。
没有了粗粝风化皮壳的遮挡,内里的玉肉在直射灯光下毫无保留地袒露出来。
邓扶摇走上前,替她按住了那支强光手电的聚光筒。
手电筒的白光斜打在切面上,光晕直直扎进玉肉,瞬间吃进去了两指多深,内敛地化开成一团温润的熟糯。没有半点浮在表层的贼光,油膏像是从玉质最深处渗出来的,不见一丝晶体颗粒,宛如一块刚起了薄霜的老羊脂。
更让江秋月手指微颤的是切口的横截面。
那道原本令人担心的两毫米顺纹浅裂,在吃进石皮一公分的位置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层柔韧的内壁硬生生兜住了底,里面整块玉心浑然一体,半点棉点和黑斑都寻不着。
“化开了……”
江秋月长长舒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操作台边,唇角慢慢抿出一抹抑制不住的弧度: “不仅没裂,肉质比外皮估出来的还要紧。这种脂份和熟度,绝对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喀什河老河道里捞出来的头趟料。”
邓扶摇端详着那汪莹润内敛的白光,随手拿了张干纸巾递给她擦汗: “按你之前的构思,这块料子能留多少?”
“整料十二点四公斤,切掉表层的风化死皮和伴生杂石,净玉心正好能保住整整八公斤。”
江秋月站直身子,指尖轻轻摸过那层紧实温润的黄褐色原生皮: “这层黄皮受铁离子沁了千百年,颜色沉得发亮,比人工染色的焦糖皮高级得多。顶部和背侧的皮子绝对不能动,全部巧作成远山、孤舟和秋江上的悬崖古松;正面天窗这一大块纯白的玉心,刚好留作风雪迷茫的江面。”
说到手艺,女孩眼里原本连日看盘、跑市场的疲惫一扫而空,整个人像是被重新点亮了一般。
她从工具架上抽出卷尺和一套各号比例的木质卡规,就着射灯,开始极仔细地测量原石各个折角的长宽高尺寸,一边量,一边在厚厚的牛皮纸速写本上用炭铅笔飞快地勾勒轮廓。
邓扶摇没去打扰她的专注,他将卷闸门又往下拉了十公分,只留下一掌宽的通风缝隙,随后走到一旁的八仙桌前,拉亮了挂在梁下的白炽灯。
桌上的小灵通手机震动了两声。
邓扶摇拿起来看了一眼,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刚接通,钱坤带着笑意的烟嗓便传了过来: “小邓,二十三万一进法院专户,雷就炸了。建行带着经侦连招呼都没打,直接堵了邓景行典当行的大门。张朝贵那怂包刚把保险柜的暗账扯出来想塞碎纸机,当场被按在了办公桌上。”
邓扶摇神色没有丝毫意外,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动: “邓景行那边呢?”
“邓景行被建行申请了边控,名下所有的写字楼和商铺全部贴了法院封条,连邓家老宅都快被债权人堵瘫了。”
钱坤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丝敬畏: “至于萃玉阁,江宏远下午四处拆借资金想解冻账户,但华中这几家商业银行受风暴影响自顾不暇,谁也不敢给顺海案的垫资方放款。江成带回消息说你拿下了那块压轴山流水,江宏远在总店大发雷霆,据说扬言要在工美大展上动用协会关系,卡死秋水玉坊的参评资格。”
邓扶摇嘴角挑起一抹冷意: “省博工美大展是省文化厅和省博物馆联合办的,评审委员会里有张老太太那辈的老文博学者坐镇。江宏远在珠宝商会里横行惯了,真以为省博的学术大展也是他能一手遮天的商会小作坊?”
“这倒是。”钱坤笑了两声,“张老太太听说你们开门立户,今天特意托人往文化厅主办方递了推荐函,秋水玉坊作为独立青年大师工作室的参展展位已经特批下来了,编号是C-03,位置就在中厅最显眼的文化创新区。”
“辛苦钱总跟进。”邓扶摇道。
“哪里的话,咱们现在是在一条船上。”钱坤正色道,“离岸信托那笔款子已经彻底做平了过桥通道,三百万现金你先用着,有任何风吹草动我第一时间给你通风报信。”
挂断电话,邓扶摇收起手机。
院子外头不知何时淅淅沥沥下起了秋雨,雨点打在老槐树的枯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显得屋里格外安静。
江秋月手里的炭铅笔终于停了下来。
宽大的牛皮纸上,整整画了三幅不同视角的立体线稿。
正面是一座气势雄浑的微型文房大屏,借着原石不规则的天然倾角,左侧重峦叠嶂,飞瀑如练,山石纹理与原生黄皮融为一体;右侧大面积留白,江波荡漾,一叶扁舟在风雪迷茫的白玉心中若隐若现。
江秋月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两只手腕酸胀得直打颤。她下意识抬起手背去蹭有些发痒的鼻尖,却忘了袖口还沾着细细的白石粉,一下子在鼻梁上蹭出了一小道灰白的印子,整个人显得有些滑稽。
邓扶摇收了手机走过来,正好瞧见这一幕,唇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一下。
他走上前,没说话,只是很自然地抽出一条干净的干软布,伸手递到她面前。
江秋月以为是递给她拿的,刚伸出手,邓扶摇的手指却没松开。少年微微弯下身,就着昏黄的灯光,用布角极轻地在她挺翘的鼻尖上擦了擦,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次。
粗布擦过鼻尖,带着少年指尖淡淡的干燥温热。
江秋月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她坐在高脚圆木凳上,少年单手撑在操作台边,两人的距离不过半尺。她甚至能闻到他衣领上被秋雨浸过的生冷水汽,以及夹杂在其中的极淡的老墨香。
“画完了还往脸上抹粉,嫌自己不够白?”邓扶摇收回手,声音平稳低缓,眼底却浮着平时面对旁人时绝不会有的柔和。
江秋月耳尖微微热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清了清嗓子掩饰过去,伸手拍了拍图纸: “别贫……看图。”
邓扶摇顺势低头,目光落在那张繁复精细的稿件上。
“叫《江天暮雪》?”
“嗯。”提到作品,女孩眼里那点局促瞬间褪去,重新燃起了光彩,“如果是萃玉阁那些苏工师傅来做,肯定会密密麻麻刻满楼阁、松柏和题诗,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费了工。但我不想那么雕。”
江秋月仰起脸看着他,眼神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骄傲: “老料子有它自己的骨相。这种喀什河的玉肉,油润沉稳,光是摆在那儿,就像是一捧凝住的冬雪。人工刻得越满,反而越俗。我只在边角破刀,把大江留出来,让看的人自己去品里头的意境。”
邓扶摇看着图纸,良久没有说话。
前世他在金融名利场里浮沉半生,见过太多用金钱、宝石和繁复工艺堆砌出来的名贵死物,却极少见到这样纯粹透亮的灵魂。
“大巧若拙。”少年转头迎上她的眸子,眼神专注得近乎深沉,“留白见骨相,比刻满诗文高明得多。”
得到他的认可,江秋月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连日来的紧绷在此刻彻底化成了一抹明媚的笑意。
但很快,她的目光扫过墙上的旧日历,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泛红的指节: “展会十月二十号布展。算上最后的细水磨和出光,今天开始起胚打荒,满打满算只有二十一天。这二十一天……我得把命扎在这间铺子里,每天至少下刀十个钟头。”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对未知的微颤。
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女孩子,要单枪匹马在二十天内雕完一座近十公斤的重器,去硬撼把持全省资源的江氏豪门与老派名家,压力沉重得足以让人窒息。
一只温热结实的手掌忽然落在了她的头顶,很轻地揉了一下,随即顺势滑下,轻轻按在她紧绷的肩膀上。
江秋月身子微微一僵。
邓扶摇直起身,语气从容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实: “展位特批下来了,C-03,在中厅最显眼的文化创新区。钱坤会死死盯住博览会组委会,江宏远动不了你的名额。”
少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沉重如锚: “秋月,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外头的风雨和烂账你一概不用看,你只管拿刀,把你的江天暮雪雕出来。”
听到那一声极少从他嘴里喊出的名字,江秋月的心跳莫名漏了半拍。
肩膀上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工装布料渗进来,那些横亘在胸口多日的孤绝、不安与重压,在一瞬间被冲得烟消云散。
她不再是一个被家族逐出家门、在市井陋巷里独自挣扎的无依弃女。
在这座冷雨敲窗的深秋小院里,有个人把她护在身后,替她挡住了外面所有的腥风血雨。
江秋月咬了咬下唇,鼻尖微酸,却仰头朝他挑了挑眉,强撑着挽尊道: “少在这儿充长辈……邓账房,按身份证月份算,我可还大你两个月呢,见着我不得叫声师姐?”
邓扶摇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也不拆穿她微红的眼眶,顺势拿过旁边的厚帆布苫布,轻柔而严实地盖在了那块原石上: “大两个月也是江师傅。行了,收工。”
他伸手拉过她那双沾着冰凉石浆的手,将她从圆凳上拉起来,指了指后院亮着灯的屋檐: “小砂锅里炖了山药排骨,汤一直温在煤炉上。去洗手喝两碗,今天不准再碰刻刀了。”
江秋月被他半推着往后院走,手腕被他握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层温热。
走到通往后厢房的布帘前,女孩停下脚步,掀开帘子回头看他。
门洞里,少年正把厚重的卷闸门彻底拉到底,锁上门闩,将外面的冷风冷雨彻底隔绝在铺子外头。昏黄的壁灯落在他清瘦挺拔的背影上,给整座冷硬的院落染上了一层柔和踏实的暖色。
“邓扶摇。”女孩轻声喊了他一句。
邓扶摇拍了拍手上的浮灰,转过身看她:“嗯?”
江秋月扶着门框,唇角抿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眉眼在暖光下弯成了细细的新月: “明天早饭,我想吃巷子口老张家的油条。”
邓扶摇看着她有些孩子气的笑靥,眼底一片柔软,点了点头: “知道了,加一碗现磨甜豆浆,误不了你的工。快去吃饭。”
“好嘞。”
布帘落下,后院很快传来了勺子碰击瓷碗的清脆声响,伴着煤炉上排骨汤咕嘟咕嘟的慢炖声,在深秋的夜雨里散发出踏实而安稳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