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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预展暗涌 周一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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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
江城市产权交易中心的雨棚下,只稀稀拉拉停着几辆挂市属牌照的桑塔纳2000。雷曼倒闭掀起的金融余震刚传到内地,各家银行卡紧了信贷水龙头,原本挤满投机客的挂牌大厅,冷清得能听见皮鞋踏在水磨石地砖上的空旷回音。
负一层的涉案监管资产展厅更是冷得发紧。
空气里混着水泥地面的生冷潮气与机械防锈油的味道,数十个加固铁丝笼在长廊两侧整齐排开,里面锁着从顺海商贸关联仓库查封扣押的质押动产。
邓扶摇一身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份盖着交易中心预审章的《涉案资产处置挂牌目录》,走在江秋月身侧。
女孩今天挽起了长发,换了一身利落的藏青色棉布工装,帆布背包里沉甸甸地装着强光手电、折叠卡尺和一小瓶无水乙醇。
“第七号到第十一号标的,全部是顺海商贸向建行质押的‘和田山流水及戈壁混料’。”
邓扶摇翻动着手中的目录,压低声音道:
“当初顺海借着特种矿石报关的名义夹带运进来的,一共五组,底价按破产重整清偿评估值的四成起挂。因为沾了顺海走私案和邓氏的担保连带纠纷,外头的珠宝商怕惹官司,今天递交竞买保证金的只有三家。”
江秋月点了点头,脚步停在第七号铁笼前。
铁笼里堆放着五六块西瓜大小的粗粝原石,表皮裹着一层厚重的黄色戈壁风化皮壳。她从包里掏出强光手电,拧开聚光罩,将光束垂直压在石皮的一处自然断口上。
光晕透进去不过两分深,泛着一层灰绿色的闷光。
“这块不行。”江秋月只看了半分钟便关了手电,小声对身旁的少年道,“虽然是戈壁料,但里面絮状棉点太重,水头干,裂痕直插地章,开出来多半是‘千层饼’,做不得大件。”
她顺着铁笼一间间看过去。
第八号料子个头虽大,足有三十多公斤,但表皮布满了火烧火燎的褐红假皮,明显是早年在矿口被人用酸洗加重色滚过筒的“药水料”;第九号则是质地疏松的青海青玉老料,脂份太差。
直到走到第十号标的前,江秋月的脚步猛地刹住了。
笼子里只放着两块料子。
其中一块足有脸盆大小,整块石头呈扁平的不规则长椭圆状,表面没有寻常籽料那种油润的皮孔,反而布满了一道道如同水波冲刷过的棱角与细密麻坑,覆着一层暗沉的黄褐色原生皮。
江秋月屏住呼吸蹲下身,指尖在石壳的棱角上缓缓抚过。她取出一根棉签蘸了少许无水乙醇,将一处泛黄的石皮擦拭去灰,随即反手握紧手电,灯头斜斜咬住长石的侧棱切角。
“啪”的一声轻响,明亮的暖白光穿透石皮。
光晕瞬间在石体内部晕染开来,足足透进去了两寸有余!
光圈边缘晕开一层极纯润的糯白,光线吃得极深,内敛微温,宛如一块刚切开的凝脂。整块玉肉聚而不散,更难得的是,石体虽然布满了岁月的冲刷痕,却没有任何纵向贯穿的恶绺,几道浅表的小裂全都在外壳两三厘米处顺着石纹自然收口。
“喀什河上游的老坑山流水。”
江秋月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密度极高,脂份全化开了。称重标牌上写着十二点四公斤,如果按这处走势去皮,至少能掏出一块整整八公斤的无绺一级白玉心!”
“够做省博工美大展的案头山子吗?”邓扶摇问。
“何止够。”江秋月收起手电,眼神亮得惊人,“这种料子油润内敛,刚性十足,正适合雕‘江天暮雪’那张文房大屏。只要随形破开外面的黄皮巧作远山,连底座都不用拼接杂木,整器一体成型,在展会上绝对能压住所有苏工名家!”
“那就定这一组。”
邓扶摇在手中的目录单上迅速画了一个勾。
标的编号【A-1004】,挂牌起拍价:人民币十八万元。
这个价格在2008年对于普通人来说依然高不可攀,但对于一块近十二公斤的一级老坑山流水来说,简直如同白捡。
“呦,秋月,眼光不错啊,挑中这块大石头了?”
一道带着轻慢与讥讽的声音忽然从展厅走廊拐角处传来。
两人回头,只见江成大步走了过来,身旁还跟着一位六十岁上下、身穿中式对襟唐装、手里盘着两枚核桃的老者。
在他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还跟着一个脸色蜡黄、眼神闪烁的中年男人——正是邓景行典当行的首席掌眼,张朝贵。
冤家路窄。
江成下意识整了整领带,走到第十号铁笼前,目光在江秋月看中的那块山流水料上扫了一眼,皮肉微扯,浮起一抹轻笑:
“这位是咱们萃玉阁三十年工龄的陈总工艺师。秋月,你到底还是太年轻,山流水料赌性最大,外头看着油,切开里面指不定全是暗裂和黑点。十八万的起拍价,对你那间刚挂牌的小破作坊来说,怕是把全部家当押上去都凑不齐吧?”
一旁的陈师傅微微眯起眼睛,拿起自己的专业探照灯,漫不经心地在石皮上晃了两圈,捋了捋山羊胡,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皮紧肉粗,废料居多。”
江成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故意斜睨着江秋月:“听见没有?行里泰斗都发话了。大伯让我来看看,要是真有好料子,萃玉阁就当替顺海案擦屁股接个盘。既然是块废料,你喜欢,那就留给你慢慢啃。”
江秋月握紧了手里的卡尺,刚想冷笑反驳,邓扶摇却从容地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少年顺势上前挪了半步,不着痕迹地将江秋月挡在身侧,目光落向后面的张朝贵。
张朝贵冷不丁撞上少年的视线,喉结狠狠滚了滚,眼神瞬间有些发虚地避了开去。
作为邓景行的心腹掌眼,他太清楚眼前这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有多可怕了——顺海商贸案那份直接递到海关缉私局和银监局的致命内幕账册,经侦里头隐隐传出的风声,源头全指向邓家这个被逐出门户的私生子!
“张经理,好久不见。”
邓扶摇声音极淡,听不出半分情绪:“顺海案查扣了六个保税库,银行天天在典当行门口堵门,邓景行急得头发都白了吧?你今天陪江副总来,是打算暗箱操作,用低评贱卖的方式把抵押物定向过户给萃玉阁,好私下分一笔过桥好处费填自己的窟窿?”
这句话像一柄无形的尖刀,直直扎进了张朝贵的软肋!
张朝贵脸色瞬间蜡黄如纸,慌忙摆手退后半步:“邓少爷……你、你别血口喷人!我是依规协助银行来核对抵押资产清单的!”
江成见张朝贵被一个少年一句话吓成这副德性,顿时大怒:
“邓扶摇!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张经理怎么做事轮不到你管!这块料子就算陈师傅看走了眼真是块好料,起拍价十八万,每一次叫价加一万!萃玉阁今天账上走公对公通道提了五十万专项转账支票,就算是用钱砸,我也能把你活活砸死在这交易大厅里!”
邓扶摇闻言,眼底不仅没有动怒,反而浮现出一丝看透一切的讥诮。
他连帆布包都没拉开,只是漫不经心地从上衣内袋里取出一枚印着交易中心红印的深蓝色铁牌,在指尖随意翻转了一下。
那是一张“A级特级竞买资格牌”。
在江城产权交易中心,只有实缴保证金达到全额五十万现金以上、且通过反洗钱资金穿透合规审查的VIP竞买人,才能换领这张深蓝色的号牌。
江成的声音戛然而止,死死盯着那枚深蓝铁牌,脸色微微变了变:“你……你哪来的A级牌?!”
“江副总,有空关心我的号牌,不如先打个电话回老宅问问。”
邓扶摇收起铁牌,神情从容得像是在闲话家常:
“今天上午十点,建设银行江城分行已经正式向市中院递交了诉前财产保全申请。针对顺海商贸的连带违规担保,全面冻结江氏珠宝抵押在邓氏典当行的三千万承兑汇票关联账户。”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拿那张根本划不出款项的所谓五十万空头支票在这里耀武扬威。”
少年迈步从江成身侧擦肩而过,脚步微顿,侧过头冷冷落下一句:
“下午两点,拍卖大厅见。希望到时候,江副总的对公支票还能付得出保证金。”
说完,邓扶摇转头看向江秋月,目光瞬间转为柔和:“江师傅,看完了,去楼上喝杯热茶。”
江秋月收好手电,嘴角微挑,连看都没再看江成一眼,迈步跟了上去。
走廊里只剩下江成一个人僵在原地。他后背发凉,手忙脚乱地从西装内袋摸出那部诺基亚E71,按键的手指直发抖,连着按错了两次才拨通老宅的座机,电话那头刚一接通,便传来了大伯江宏远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江成!你在哪?!建行申请了诉前保全,中院直接送达了协助冻结通知,咱们总店的对公账户被临时止付了!快滚回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