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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挂牌立户 秋分一过, ...

  •   秋分一过,江城接连下了两场透雨,槐花巷两侧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

      十七号临街的小门面原本是旧杂货铺,堆满了烂木条与破油毡。邓扶摇找了两个相熟的泥瓦匠,花了三天时间把地面的青砖重新起出铺平,又把斑驳开裂的四白落地墙仔细刮了腻子。

      江秋月这几天就没闲下来过。

      她用自己手头那五万块钱,去城北旧机电市场淘来了一台八成新的台式精密玉雕机,又添置了高频超声波清洗槽和一整套台湾产的高目数金刚石磨针。

      原先只能伏在石桌上靠刻刀和水磨条一点点蹭的日子,总算彻底成了过去。

      九月二十三日一早,街口做木工的老刘头把一块用红布裹着的樟木招牌送了过来。

      邓扶摇接过招牌,递了包红金龙香烟,顺手把二十块手工费结清。

      江秋月站在门前,解开红布。

      招牌是用老樟木打底、黑漆阴刻填金的四字隶书,字迹清劲瘦硬,正是江秋月亲手写了让老刘头照着雕的——

      【秋水玉坊】

      “挂左边门柱,还是悬在大门正当中?”江秋月退后两步,打量着门脸。

      “正当中有点招摇,挂左边门柱正好。”邓扶摇搬来木梯,拿了铁锤和两根两寸长的无缝钢钉,“巷子口进来的路人一眼就能看见,还不挡光。”

      江秋月在底下帮他扶着梯子,仰头看着少年踩在梯子顶端,动作麻利地将铜环套进钢钉、稳稳固定。

      没有鞭炮,也没有红毯。

      这块低调素净的木招牌在细碎的阳光下挂定,十七号院就算正式在江城玉雕行当里落下了脚。

      邓扶摇刚从梯子上下来,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A6踩着水洼慢吞吞开了进来,在狭窄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扎眼,最后稳稳停在了十七号院门前。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着修身深灰色西装、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

      男人二十四五岁上下,手里夹着一只皮包,头发打着发蜡梳得一丝不苟,下车时小心翼翼避开脚底的水渍,眼神掠过临街低矮的旧砖房,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居高临下。

      看清来人,江秋月手里握着的软布微微收紧,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江成。”女孩声音平淡,没有半分温度。

      来人是江秋月的大堂哥江成,也是江家玉器连锁品牌“萃玉阁”现在的业务副总。

      江成整了整领带,目光先是扫了扫门柱上刚挂好的樟木招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哂笑:

      “秋月,离家出走大半个月,手机关机,连中秋节都不回老宅露面。大伯和二叔在堂上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你倒真有闲心,窝在这么个穷街陋巷里开起野鸡作坊来了?”

      江秋月将抹布随手搭在门把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我早就跟家里说清楚了,江家的祖产家业我一分不争,江家的规矩我也高攀不起。我用自己的手艺挣饭吃,不劳大堂哥操心。要是路过,门前路窄,别挡着街坊过车。”

      江成脸色微微沉了沉,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秋月,别耍小孩子脾气。大伯今天派我来,不是听你赌气的。”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烫金封面的邀请函,在指尖晃了晃:

      “省博张老太太孙女满月宴上戴的那对且末糖白玉水滴坠,大伯在宴席上也见着了。”

      说到这里,江成眼底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贪婪与惊诧:

      “家里请的苏工老师傅看了照片,都说那手随形破皮的刀法极有灵气。张老太太当场放话,以后江城老派人家的修玉改件,只认槐花巷秋水师傅的手艺。”

      江成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嗓门,带着自以为施恩的口吻:

      “大伯说了,你到底姓江,身上流着江家的血。只要你带着手艺回萃玉阁,大伯破例在总店给你单独设一个首席工艺室。至于下个月江城秋季工艺品博览会的参展名额,萃玉阁的主展位也分你一个展柜。”

      “条件呢?”江秋月冷冷打断他。

      江成干笑了一声:“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的工作室挂在萃玉阁旗下,所有对外接的高定单子走江氏的对公账户,工费七三分账,你拿七成。另外……张老太太引荐的那几个省城老藏家资源,得转由江氏集团统一维护。”

      听到这里,江秋月甚至连气都懒得生了,嘴角扯出一抹讥讽。

      好一个萃玉阁。

      当初她坚持不肯为了赶工期而用化学药水酸洗次玉、拒绝替堂哥用染色青海料充作籽料坑害客户时,大伯当着全族人的面骂她是“不懂变通的赔钱货”,直接断了她的原料配额逼她低头。

      如今见她在市井里靠真本事砸出了名号、搭上了省博顶级的人脉,便迫不及待跑来收割摘桃子,顺手把她重新锁进江氏的利益链里。

      “说完了?”

      江秋月退后半步,指了指门外:“说完了就请回吧。萃玉阁的门槛太高,我这小门小户伺候不起。”

      江成的脸色终于难看了起来,声音沉了下去:

      “江秋月,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在老宅学了十几年玉雕,用的每一块练习料都是江家供的!你真以为自己能自立门户?江城这片地界上,从和田籽料到俄料、青海料,八成的一级原料批发全握在江氏和赵家手里!没有江家供料,你拿什么刻?天天去鬼市淘那些挑剩下的山料砖头料吗?!”

      “她拿什么刻,就不劳江副总费心了。”

      一道低沉平静的嗓音忽然在门侧响起。

      一直站在柜台后默不作声核对账册的邓扶摇放下手里的铅笔,拍了拍袖口的灰,慢步走到门槛前。

      少年比江成高出半个头,一身不起眼的浅灰长袖,身形清瘦修长,那双深黑的眸子淡淡看过来时,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森冷压迫感。

      江成被这眼神看地莫名心头一跳,打量了邓扶摇一眼,嗤笑出声:

      “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野小子?在这儿替人出头?”

      “我是秋水玉坊的法务兼财务。”

      邓扶摇神色平静,随手从门侧的牛皮纸袋里抽出一份复印件,递到江成面前:

      “第一,江秋月女士在今年八月离开江氏工艺厂时,已经由江氏法务部签署过正式的《解除学徒及雇佣关系确认书》,双方不存在任何竞业禁止条款。上周我们已经拿到工商部门核发的字号预先核准及个体准入受理通知,开张经营合法合规。”

      “第二,根据《民法通则》与商号权保护条例,秋水玉坊与江氏萃玉阁无任何关联从属关系,你方若在公开场合打着江氏分支的名义截留藏家订单,我们将依法追究不正当竞争侵权责任。”

      少年目光如刀,字字清晰扎在江成的神经上:

      “至于原料?江副总如果今天早上看过财经早报,就该知道顺海商贸在港口被查扣的那批特种物料里,有相当一部分是江城几家大珠宝商暗中垫资的保税料。如今顺海被经侦连根拔起,赵家倒台,邓氏置业因违规担保被银行追偿六千万……”

      邓扶摇嘴角挑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如果我没猜错,江氏珠宝为了从顺海低价吃进那批特级白玉原石,也向邓景行旗下的典当行抵押了三千万的短期商业汇票吧?”

      江成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收缩,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猛退了半步,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顺海商贸和邓景行暴雷是这几天江城商界最大的暗雷,江氏私下垫资吃货的事只有老宅最核心的三个董事知道,甚至连经侦都还在核对账目阶段,眼前这个一身布衣的少年,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精确?!

      “你……你到底是谁?!”江成声音都有些发虚。

      邓扶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将门旁一块提示营业的木牌翻了过来:

      “十七号院今天要开工,不接待闲客。江副总与其在这儿打我合伙人的主意,不如抓紧时间回老宅劝大伯凑钱平掉银行的银根抽贷,省得下周传票直接送到萃玉阁的大堂前。”

      “送客。”

      邓扶摇转过身,没再给江成哪怕半个眼神。

      江成站在石阶前,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角青筋微跳。他死死瞪了邓扶摇一眼,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江秋月,咬着牙放下一句狠话:

      “行……江秋月,有骨气!我倒要看看,离开江家,你们能撑到几时!”

      说完,他转身上了奥迪车,重重关上车门,车轮倒转碾起一片泥水,狼狈地逃出了巷子。

      喧嚣散去,槐花巷重新安静了下来。

      江秋月站在门前,看着空荡荡的巷口,一直紧绷着的肩膀慢慢松弛了下来,长长呼出了一口胸中的浊气。

      她转过身,看着正拿着抹布清理柜台浮灰的邓扶摇,眼里多了一丝探寻与讶然:

      “邓账房,深藏不露啊?连江家偷着给顺海垫资做短期汇票的事你都查得到?”

      邓扶摇动作没停,语气如常:

      “金融圈子就这么大。顺海要出大货,江城能一口吃下数吨定制特种玉料和原石的只有江氏与萃玉阁。邓景行要开大额连带担保,必然拿这些汇票做底层资产拆借。逻辑摆在那里,稍微查一查工商关联记录就一清二楚。”

      江秋月拉过一把木椅坐下,托着下巴看着他,嘴角挂着笑:

      “刚才搬出法条的时候挺唬人的,江成那张脸青得跟切跨了的生碧玉似的,我从小到大就没见他这么吃瘪过。”

      “他是心虚。”

      邓扶摇收起抹布,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崭新的账本推给她:

      “不过他有句话没说错。赵家倒台、顺海被封,接下来三个月江城甚至整个华中地区的高档玉料渠道都会剧烈洗牌。江氏为了自保,一定会封锁老料的流通渠道。”

      江秋月收起笑容,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我知道。老太太给的那块且末糖白玉虽然好,但只能做小件。下个月省博举办的秋季传统工美大展,压轴参展作品要求的是成套的案头文房或者中型山子插屏。二十来天工期,至少要一块十公斤上下、油润度够足的老坑原料,不然就算手艺再精,也压不住场面。”

      “料子的事,交给我。”

      邓扶摇神色平静,拉开对面的椅子坐定:

      “顺海的走私案虽然归海关查办,但他们抵押在保税监管仓里还有一批正规报关的老坑和田山流水料。因为赵家违约、邓氏置业无法履行代偿担保,债权银行为了快速变现回笼资金,联合监管仓把这批抵押物拿到了江城市产权交易中心公开挂牌处置。其他商行怕卷进邓家的债务纠纷没人敢碰,但那批料子的原始报关提单和质押排他凭据,钱坤早就帮我核查得干干净净。”

      江秋月抬起头,杏眼里闪过一抹亮色:“银行快速清偿的挂牌处置?那可都是早年入库的老坑货,底子正得很!”

      “嗯,权属干净,挂牌底价只有市面的四成左右。”

      邓扶摇看着女孩跃跃欲试的神情,唇角微弯:

      “小江师傅,准备好你的设计图。下周一挂牌预展,咱们去产权交易中心挑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挂牌立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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