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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风暴与避风港 九月十五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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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日清晨,江城证券营业部的大户室里,浓茶的白雾几乎将窗外的天光遮蔽得一干二净。
钱坤手里捏着半截掐灭了三次的软中华,整个人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弓弦,死死盯着面前三台刷新着国际财经终端的显示屏。
屏幕上,深红色的英文加粗快讯在八点整如惊雷般炸开:
【美联储与华尔街财团救助谈判破裂!巴克莱银行与美国银行正式宣布放弃收购雷曼兄弟!】
【雷曼董事会连夜表决通过破产决议,正指示法律团队准备启动破产清算程序!】
“全砸了!一个兜底的都没有!”
钱坤猛地从真皮座椅上弹了起来,滚烫的茶水泼湿了西装裤腿,他却浑然不觉,手指因剧烈的战栗而痉挛:
“六千多亿美金的巨无霸,华尔街真的任由它自生自灭?!离岸亚太股指已经全线跌穿支撑位了!”
坐在沙发另一侧的邓扶摇缓缓搁下手中的搪瓷茶杯。
少年穿了一件干干净净的浅灰棉麻长袖,衬得面容愈发沉敛清隽。
哪怕屏幕上的红色快讯像山洪般宣泄,他的眼底依然没有泛起半分波澜,仿佛这一切不过是早已排演好的旧戏折子。
“钱总,慌什么。”
邓扶摇抬腕看了一眼老怀表上的时间: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两市所有认沽权证按顶格市价单挂单回补。外盘离岸期指账户,在恒指和标普跌幅达到警戒线时,分批市价强平落袋。”
钱坤狠狠咽了口唾沫,扭头看向眼前这个沉着得近乎妖异的十八岁少年,心底升起一股混杂着敬畏与惊悚的寒意。
两个月前,邓扶摇拿着第一笔本金走进这家营业部时,谁能想到这个被逐出家门的少年,竟真的一步不差地踩准了全球金融海啸最恐怖的暴风眼?
九点半整,两市开盘。
原本就在阴跌抵抗的大盘瞬间遭遇万吨重锤,两市个股呈现无量断崖式下坠!
而他们账户中重仓锁死的深度虚值认沽权证,在恐慌盘的疯狂抢筹下,分时图拉出了近乎九十度垂直的冲天巨浪,单日涨幅瞬间突破数倍!
十点十五分。
随着大户室操盘手最后一笔平仓指令敲下回车键,资金结算终端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钱坤盯着账户那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数字,呼吸几乎停滞:
“小邓……加上离岸对冲头寸的汇兑净值,扣除所有的杠杆拆借利息与交易佣金……”
老操盘手的嘴唇哆嗦着,伸出了两根手指:
“净利润,两千一百六十万。”
两千一百六十万现金!
在2008年江城市中心高档住宅均价不过四五千一平米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一家中型实业企业起死回生的天文巨款。
邓扶摇面色平静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取出一张早早准备好的支票抬头单,推到钱坤面前:
“钱总,按约定,利润的一成划入乾坤投资的居间顾问账户。剩下的两千万,走你们乾坤境内的关联实业做过桥对冲,给我拆出三百万人民币活期现金转入我的招行卡,其余资金全部转入离岸保密信托,暂时锁死。”
钱坤看着那张支票,眼神闪烁着前所未有的郑重,用力点了点头:
“放心,走我境内的实业过桥对冲通道,资金来路干干净净,税务完税凭证全给你做得滴水不漏,邓家翻天覆地也查不到半点痕迹。”
邓扶摇起身,扣好袖口,拿过桌上的旧帆布包:
“另外,帮我办一件事。”
“你说。”
“槐花巷十七号那处临街老红砖小院,产权在恒润实业幕后那个抵押债权人手里。”
少年眼神沉静,字字清晰:
“他现在被海外毒资产套死,急等现金平仓。今天下午四点前,用全款现汇,以八十五万的价格把那座院子的整栋产权连同地契买断,走公证处把买卖交割协议做死,递件过户到我名下。”
钱坤一愣,随即失笑:“小邓,你现在手里攥着两千万现钞,买江滩的独栋别墅都绰绰有余,花八十多万去老城区买个破旧老院子?”
“金窝银窝,不如落脚心安。”
邓扶摇拉开大户室厚重的隔音门,淡淡留下一句:
“去办吧。”
走出证券营业部已是午后,初秋的阳光穿透梧桐树叶洒在肩头。
邓扶摇在路边的公用报刊亭买了一份刚出炉的《江城晚报》。
头版加粗的大黑字赫然入目:
《顺海走私大案牵扯巨额担保,邓氏置业六千万元贷款遭银行紧急停贷追偿》!
报道中明确提到,邓景行四处抵押资产补窟窿无果,董事会陷入严重危机,邓家产业风雨飘摇。
少年随手将报纸折叠塞进包底,步履从容地搭乘电车回到了槐花巷。
推开十七号院门,老槐树下正飘着一股淡淡的清甜味。
江秋月系着围裙,正端着一碗刚晾温的川贝雪梨百合汤从厨房出来。瞧见他进门,女孩快步走过来,顺手将碗搁在石桌上,伸手探了探他的脑门:
“退烧了?一早上没见人,我还以为你又硬撑着去哪儿了。”
“去营业部办了点手续。”邓扶摇拉开石凳坐下,顺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炖得软烂,梨肉化在水里,温热清润,把连日看盘熬出的焦躁冲淡了不少。
“今天顺利吧?”邓扶摇问。
提到手艺,江秋月眼睛明显弯了弯,拉过椅子坐在他对面:“挺好的。老太太戴着很喜欢,说是把当年原件的味道接续上了。尾款两万八结清了,老太太硬塞了个六千的红包。加上前头两个单子的定金,扣完玉料钱,账上净落了小五万块。”
她从布包里掏出那叠整整齐齐的钞票,在桌上排开,眉眼间全是踏踏实实赚到钱的舒坦:“总算不用数着米粒过日子了。回头换个大点的砂轮机,再进两批老坑杂料。”
邓扶摇咽下最后一口甜汤,把碗搁下,从帆布包里抽出那份牛皮纸文件袋,递到她面前。
“看看这个。”
江秋月擦了擦手,随手解开缠线。
抽出最上面的公证书,当目光扫到“房屋转让总价:人民币捌拾伍万元整”和“受让人:邓扶摇”那几个字时,她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她一页页往下翻,看到江城市房屋过户受理回执、资金结清证明,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眼里的笑意彻底褪得干净。
江秋月把文件合上,按在石桌上,抬头看着邓扶摇,呼吸明显有些乱了:
“邓扶摇,你把十七号院买下来了?”
“嗯,全款。”邓扶摇神色平静。
“八十五万?”女孩盯着他,眉头拧得死紧,语气里不是高兴,反倒透着显而易见的惊慌和严肃,“你在营业部每天看盘分析,就算跟着钱总赚点零头,这才两个月,怎么可能攒得出八十五万现款?大盘天天在跌,你哪来这么多钱?”
她停顿了一下,脸色有些发白,压低了嗓子:“你老实跟我说,顺海商贸被查的事……你是不是从中间截了什么不能碰的钱?还是你拿什么东西抵押去借高利贷了?违规违法的事不能做,你明不明白?!”
见她吓得指节都攥得发白,邓扶摇才意识到自己把这笔钱拿出来的时机确实太突兀。
他从包里把那张加盖了公章的交割完税单抽出来,推到她手边。
“别瞎想。”
邓扶摇放缓了语气,声音很稳:“这是做空权证和期权的正规收益凭证。市场大跌,但有种衍生品叫认沽权证,大盘跌得越狠它涨得越凶。今天雷曼兄弟申请破产,华尔街崩盘,大资金翻了几番。我是做宏观分析的,这是我该拿的技术分成和自有跟投,税全扣完了,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脏钱。”
江秋月拿起那张薄薄的交割单,仔仔细细把上面的账户名、日期、税务代扣章看了两遍,悬着的一口气这才松了下来,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
“吓死我了……我真以为你为了保这间作坊去走什么斜门歪道。”
但等她翻到文件袋最底下那张附带的合同时,刚松开的眉头又聚了起来。
白纸黑字写着:租期三十年,年租金一元。
江秋月看了两眼,把纸推回了桌案正中,摇了摇头。
“这字我不能签。”
邓扶摇看着她:“怎么了?”
“邓扶摇,八十五万买的独门独院,你收我一块钱一年,这叫租吗?”
女孩坐直了身子,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坚决:“我从江家跑出来,就是受够了‘伸手要饭’的日子。我出来是为了凭手艺立住脚,不是换个地方接着被人白白养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邓扶摇说。
“我知道你不是施舍我,你是想让我安心做玉。”
江秋月看着他的眼睛,语气缓和下来,但态度依旧分明:“但这栋院子太大、太沉了。要是收了这一块钱的租约,我每天坐在这里拿刻刀,心里都不踏实。手艺人心里一飘,手上刻出来的东西就全散了。”
她从桌角拿过刚才画图用的铅笔,在空白稿纸上写了几个数字,推到邓扶摇跟前:
“咱们在商言商,按规矩来。”
“第一,槐花巷临街门面虽然偏,但这么大的门面兼后院,市价一个月怎么也值六百块。房租我按月付给你,一分不差。”
“第二,我这工作室占了你整栋场地,算你以场地形式技术入股。往后每成一单大件,扣掉料钱,纯利的百分之二十作为场地分红直接打给你。”
女孩停住笔,抬起头,眼神亮而清澈:
“等以后我手里的单子多起来、攒够了本金,这院子的产权,我要按市价从你手里买回一半。这里是咱们一起做事的院子,得有我一份力。”
邓扶摇看着稿纸上那几行字迹工整的条款,又看了看对面神情认真的姑娘,心口那处坚硬的地方彻底软了下来。
他没再坚持那张一元租约,伸手拿过黑笔,当着她的面,把原合同上的条款划掉,规规矩矩改成了“月租金陆佰元整,附带工作室纯利两成分红”,并在右下角签了字。
“改好了。”邓扶摇把笔递给她。
江秋月这才舒展了眉眼,接过笔,在乙方利落地签下名字。
签完字,她从桌上那叠刚赚来的现钞里,数出六张红色的百元钞票,又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枚一元硬币,一起放在桌上推给他。
“六百是这个月的租金。”
她指了指那枚硬币,嘴角浮起一点浅浅的笑意:“这一块钱是定金。以后我这作坊里碰上难缠的账目和法务,你得负责帮我兜着。”
邓扶摇收起那六张纸币,将那枚一元硬币握在掌心里,硬币微凉,边缘棱角分明。
“行。”
少年收好文件,看着她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
江秋月把那份改好的租约仔细对折,收进随身的小铁盒里,转头瞥见桌上空了的白瓷碗,顺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嘴角沾了点梨汤,擦擦。”
邓扶摇接过来按了按嘴角,把六百块钱塞进帆布包的夹层,指着后檐下的灰瓦:“下午我踩梯子把西厢房顶上的碎瓦换两片,省得过两天秋雨漏水。”
“正好”江秋月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挽起袖子朝堂屋走,“东边那架旧红木展示柜太沉,我一个人挪不动,等你弄完瓦,帮我抬到前厅去。”
“现在就能抬。”
邓扶摇拉开石凳站起身,跟着进了堂屋。
院门半敞着,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自行车铃,混着街坊切菜下锅的滋啦声,小院里的日子就这么有条不紊地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