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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抚平眉心 回到槐花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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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槐花巷十七号,江秋月甚至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便一头扎进了工作台前。
量料、划线、构思起胚。
这道工序极耗心力,老料天然生长的糖色浓淡不一,必须借助放大镜和强光手电一遍遍推演纹理,稍有一丝偏斜,下刀时就会生生切断原本的层次感。为了不惊扰院子里的清静,她一直伏在案前用铅笔在油石皮壳上反复修正墨线。
邓扶摇没有留在堂屋打扰她。
顺海商贸被查扣后,邓家为了自保四处托关系,甚至开始暗中动用各路耳目追查举报信的来源。邓扶摇这两天不仅要切断匿名线索与自己的关联,还要应对海外金融市场的急剧动荡。他每天除了清晨去营业部盯盘,其余时间都在城南的公用电话亭与钱坤密集对接离岸账户的对冲头寸。
连轴转了三昼夜,他整个人清瘦了一圈,双眼布满血丝,原本干净利落的下颌上也冒出了一层浅浅扎手的短胡茬。
傍晚时分,江秋月终于完成了全套设计图纸与分料线。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着酸痛的脖颈走出堂屋,准备去水井旁打水洗脸,却发现小院里出奇地安静。
平日里这个时辰,老水井旁总会搁着一桶清凉的井水,或是石桌上摆着洗干净的西瓜。
可今天,西厢房偏厅的木门虚掩着,屋里连灯都没开。
江秋月眨了眨眼,放轻脚步走到门边,轻轻推开木门:
“邓扶摇?”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暮色。
靠墙的旧竹塌上,少年只穿着一件被冷汗浸湿的薄衬衫,侧身蜷缩在硬邦邦的竹席上。
他呼吸粗重滚烫,额前的碎发被虚汗打湿,贴在苍白的面颊上,薄唇干裂起皮,哪怕在睡梦中,两道修挺的剑眉依然死死拧在一起,仿佛正陷在一场无边无际的梦魇里。
江秋月心头一紧,快步走上前蹲在塌边。
她伸出微凉的小手,轻轻探向少年的额头。
刚一碰触,掌心便传来一阵烫人的热意。
“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女孩声音里透着慌乱。
邓扶摇似乎被这微凉的触碰惊动,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压抑的闷哼,修长的手臂本能般骤然抬起,反手精准地扣住了江秋月纤细的手腕!
他的力道大得惊人,眼皮微颤,嘴唇微动,溢出模糊不清的字音:
“……别碰我妈……冲我来……”
那声音嘶哑、沉痛,听得江秋月浑身微颤。
“邓扶摇!是我,江秋月!”
女孩顾不上手腕被捏得生疼,连忙用另一只手覆在他滚烫宽厚的手背上,放柔了语调轻声唤他:
“没有坏人,这里是槐花巷,你发高烧了。”
少女柔软温和的声音像是一缕清泉,渐渐驱散了他意识里的混沌。
邓扶摇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手上的力道也随之散去。
他吃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漆黑的眼底泛着迷蒙的血丝,在昏暗的光线里辨认了半晌,才看清眼前那张满是担忧的脸庞。
“……秋月?”
少年嗓音哑得厉害,撑着手臂想要坐起身:
“我睡着了?现在几点了……”
“躺回去,不许动。”
江秋月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板起小脸,语气严肃得很:
“自己烧成这样都不知道?连着几天不合眼,真当自己身子是铁打的?!”
邓扶摇脱力地跌回竹席上,烧得泛红的眼角无奈地弯了弯,极低地苦笑了一声:
“没事……就是有些脱力,喝口水就好。”
“听我的,先躺着。”
江秋月不由分说地扯过旁边的薄被给他盖上,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平日里只顾着画图雕刻的姑娘,这会儿手脚麻利得不可思议。
她回屋翻出常备的药箱,甩了甩水银体温计塞进他腋下,又去厨房倒了温水端进偏房。五分钟后抽出一看,水银柱赫然停在三十九度一的高位上。
江秋月脸色微变,立刻倒出退烧药递到他唇边:
“三十九度多,快把药吃了。”
她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后颈,护着水杯生怕呛着他。
邓扶摇依言将药咽了下去。高烧让他浑身酸沉无力,背脊靠在女孩单薄却温暖的肩头,鼻端隐约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草木与玉石清香。
吃完药,江秋月又拧了一条湿毛巾,坐在竹塌旁,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额头、脖颈和手心的虚汗。
少年平躺在竹席上,任由那只微凉柔软的手在自己皮肤上忙碌。
他眼皮沉重得厉害,哪怕神思已经昏昏沉沉,眉心那一抹深锁的沟壑却依然没有舒展开来,带着未散的警觉与疲惫。
江秋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蓦地泛起一阵酸软。
平日里这人总是沉静内敛、算无遗策,不管面对多刁难的事都能云淡风轻地替她挡在前面。
可说到底,他也才刚满十八岁,被赶出家门,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在市井里挣扎谋划。
江秋月轻轻放下毛巾。
她伸出食指,指尖带着一点井水的微凉,轻轻落在了少年紧蹙的眉心正中。
像是在抚弄一件易碎的珍玉,女孩用柔软的指腹顺着他的眉骨缓缓抚过,一点一点,耐心地替他舒平那些深锁的疲惫与防备。
屋里渐渐黑了下来,女孩伏在他枕边,声音落得很轻很轻,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与执拗:
“别老皱着眉,天大的事也等退了烧再说。”
“往后有难处,我也能替你分担的。”
微凉的指尖拂过额前,像是夏夜里穿堂而过的晚风,轻柔得让人安心。
原本在睡梦中依旧紧绷的少年,呼吸终于慢慢平稳下来,紧锁的眉头也在这轻柔的安抚下一点点舒展平整。
邓扶摇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格外沉稳,没有前世的冰冷与阴霾,只有院子里沙沙的槐树声,和鼻尖那一抹散不去的清甜。
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外的闷热渐渐褪去,夜风顺着窗缝送进来丝丝凉意。
邓扶摇缓缓睁开眼,身上的酸痛和灼热已经消退了大半,整个人轻松了许多。
月光洒进屋里,他微微侧过头,目光随即定住了。
江秋月没有回房。
她就这么伏在竹塌边的小木桌上睡着了,身上只搭着一件单薄的外套。
她的一只小手还攥着那条变凉的毛巾,另一只手虚虚搭在床榻边沿,指尖离他的手臂不过寸许。
月光勾勒出她安静素净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落下一小片阴影,呼吸绵长轻浅,显然是累坏了。
邓扶摇放轻了呼吸,眼底浮起一抹极为克制而深沉的柔和。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身上的薄被,动作极轻地滑下床榻,将薄被轻轻披在女孩单薄的肩背上,又找来一件厚外套小心叠好,垫在她枕着的臂弯下。
女孩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脸颊往柔软的外套里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邓扶摇在桌旁静静立了片刻,替她将落下的碎发拨开,这才顺手拿起椅背上的衬衫外衫套上,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
院中夜色如水,老槐树的影子斑驳地落了一地。
邓扶摇在石凳上坐定,拿出手机,按下了钱坤的加密号码:
“钱总,是我。”
少年的声音在夜风中低沉平静,眼神锐利如刀:
“离岸头寸全部锁好了吗?九月的第一波主跌浪,差不多该进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