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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十二)恩仇难于辨是非 继续奋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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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领头女官的位子就这样落到了我的头上,伴随着十四爷娶亲的鞭炮声,伴随着众人艳羡的附和声,伴随着太子四爷八爷十三爷神色各异的笑声,伴随着我卸下宫女服戴上大一号旗头沉重的“咝咝”声,也伴随着我跟小武隔绝名利两岸的心痛声。
“安之若素者,区局之淑媛也。情志高洁,兰心慧质……”
往日养心殿朗朗的诵读最近总是在我心头绕之不去,萦于眉间,那些我在树下花丛窗前雨下做过的梦,就这样离我越来越远,连同很久以前的那些耻辱,冲动,真性情,正义感……都一并被束之高阁。多年之后再被自己从心窝里翻出来时,仍旧清新淋漓,忍俊不禁。
在乾清宫这本宏大而生动的现实主义正剧面前,每每翻阅一页,便会洒落太多的血光哀嚎,容不得一丝软弱。我无数次地,曾在梦中惊醒,厉声惊醒时,大汗淋漓。有时候,九阿哥站在高台上,微笑着望向我,说:“别害怕,永远别害怕”,可接着,却有一双手将他一把推了下去,我使劲朝他跑去,却总到不了他的身边,就只能看着他渐渐下沉,却仍旧带着笑看着我;还有时候,是很多纸钱,很多哭声,不知是谁用铁钎一把把的将土扬到我身上,我挣扎着,却发现自己在棺材里,什么都看不到;还有时候,没有画面,只有一团光,光里卢青的声音传来,“爱新觉罗•胤禟,圣祖第九子。素与八阿哥胤禩睦,为雍正忌,于雍正四年削宗籍,逮还京。八月,以腹疾卒于幽所,死后无人往祭,凄惨异常。”
…………
我就这样,一天天提心吊胆的,来往于宫中的阴谋阳谋之间,恍惚着,已经到了康熙四十二年。
自南巡回来后,康熙身子一直不好,命着太医瞧了数日仍是神情不朔。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去年南巡时我浑身发软,并未留意康熙在回銮时将十三阿哥留了下来单独封禅泰山,这让宫廷里兴了好一阵子波澜。
按理说封禅应是皇帝亲临,即使不能,也得由太子或皇长子前往,以康熙对十三的宠幸程度,这么做也可理解,但毕竟太过年轻,况且当时四阿哥也在。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谁也猜不透。
另一方面,此时的八阿哥在朝堂上处理政务奇思妙想,方法百出,而康熙又好像有意去重用其他阿哥,让九爷做了皇城值守,十爷也开始学理军务,倒让众大臣都对八爷几个高看了起来。
而太子,却不知到底为何,与康熙的关系更加疏远了起来。要说父子情深,众皇子里除了十四,康熙应该最亲的就是太子了,或者说,十四是因为年纪轻而且懂事,太子却是真正的打心眼里疼。前日太子生辰,他亲自画了图纸命裕亲王督造了一架“山河锦绣屏风”,还几次嫌做得不好命人修改。太子也总来请安问礼,冬夏无尤。每一次,索额图微躬着身子眼里透着阴鹜的狡黠陪在太子身边时,我站在近处总能听见康熙发出的轻哼声。年深日久,索尼给子孙留下的庇荫,仍旧不能使康熙放下愤懑,并且越发消失殆尽,好几次,康熙训斥麻尔图、额库札、温代,将索额图上的折子都批了厉语,近来,更是有人上折弹劾索额图克扣赈灾济银,霸占城北良田,惹得康熙在乾清宫大怒,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川钟呗淮南月,万里帆樯海外风。老去衣襟尘土在,只将心目羡冥鸿。”提笔落雨,生花飞梦。我在房里自己挥斥着。
端敏开门进来,琉璃色的手镯叮咚响着,我抬头,见她一脸惧色。
“怎有空过来这里?你那花可拾掇好了?”从我调走后,便一人在后殿独住一间房,距离从前的地方较远,听说她近来总是一人迷上了种金盏菊花。
“万岁命将索额图锁拿了,连同家人党羽一并下了狱,刚才在殿前下的令,谙达叫你过去。”
我站了起来,意料之中的结果,却还是有些惊讶。见她郁郁的低着头,我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毋需担心,虽说你是他府里的包衣,不过万岁爷并不滥及无辜,你又多谨慎,并未出过岔子,决计不会祸及到你的。我先上前头看看。你且自安心回去。”
她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我收拾了纸磨,也忙上殿前去。
乾清宫,康熙阴着脸坐在龙位上,下首一众大臣阿哥都噤着声。
“上次在塞外蒙古敖汉部的贝勒就上折子弹劾太子扣了他们进贡御品,皇阿玛恩慈,压了下来,此次审理索额图党,蒙古又派人来翻出从前索额图恶行数宗,说是请皇阿玛‘莫论亲远,只秉圣心。’”大阿哥神色飞扬的说着,我端着一沓奏折小心地走进,轻声放于龙案上,眼睛不敢斜看。
“哼,朕早知索额图乃大奸大恶之流,一直念着他阿玛跟赫舍里往日的因缘,又因着胤礽总随着他,出行入礼,想他多引着胤礽些,莫论亲疏,政务缘法都纵着他,不想那贼子虎狼野心,朕早悉其心事,却怕伤了胤礽的心思。不知感恩,却背后怨尤,议论国事,结党营私。索额图之罪,命刑部仔细审理,谁敢党附其派,同罪论处!”
看得出来,康熙这次是想下狠手灭了索额图一派,上来之前,大臣的奏折我都筛选过,大抵都是请求严惩法办的,格尔芬、阿尔吉善、二格、苏尔特、哈什太、萨尔邦阿都下了狱,连他往日的门生庇荫都牵连了进去,索额图自己更是早就被严看了起来,想来端敏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储秀宫,隔着老远就听到里面的嬉笑声。
“万岁爷赏给娘娘的雪缎,前日刚从织造府收上来的。”
面前宛然轻笑的良妃抬了抬手,“日前本宫做了香枕,你可带了回去给万岁,可以安神的。”说着便命人去取。
“嘿嘿嘿,八哥,等下出宫了去秦风苑听戏如何?再者,去畅顺廊赏月。”十爷边嚼着苹果边嚷着。
“皇阿玛心烦,我们不可欢宴纵乐,只去骑马射箭,也是正理儿。”十四坐在九爷旁边。磕着瓜子。
“我说毓真,你可是连升三级啊,诶?五级都不止啊,我们十四爷都跟着你沾光,连媳妇都娶了。哈哈哈。”十爷仍旧开着玩笑,我勉强笑了笑,看见九爷也在旁轻笑了起来。十四的脸上立马就多了愠色,尴尬了起来。
“福祸无凭,凡事多留心些,自可保万福。”八爷伸手劝了劝十爷,也明亮地朝我笑着说道。我感动了起来,点了点头,见太监已将香枕端了上来,忙伸手接过。
“十四弟,毓真都没过吃你的喜酒,还不找个机会给人补上?”十爷仍旧喊着。
“不可,奴婢只是宫女,吃不起十四爷的酒,再者,如今不是往日光景了,布菜施酒的,只凭随意,就是摆了,奴婢都不敢去的。”我急忙推辞道。
“说什么呢?!怎么就不能去了,往日间去得,如今定也去得。总不是,宫女吃酒,就犯了哪个宫规了的。我们没把你当奴婢,你倒自个儿生疏起了。”九爷忽地敛了笑意开口呛了起来,满脸怒气。
“爷没把我当奴婢,那是爷的恩德,宫门里道的,自不可没了规矩才是。这酒就免了罢,十四爷若是真有心思,往后再有喜事,奴婢自会去讨的。”我没理他,仍旧朝十四说了句,便请安退出。
“你,真是越发不知道脑子被什么给打了,真真明儿个就要上断头台似的,宫里头见过哪个人是她这种不识好歹的!”听得他的声音在后边传来,还有其他人的起哄嘲笑声,我摇了摇头。
他又怎知我的苦恼呢?
在为康熙戎马辛劳数十年后,裕亲王身子彻底垮了下来,年初便被接进了宫来,康熙时时往探,这位康熙身边的好兄弟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也不知是人到老年时尤为爱说,还是觉得行至如今仍有些放不下的,每次两兄弟在病榻前都畅聊至深夜,侯在殿外时,仍能听见里边有时呜咽哭诉,有时朗声大笑,有时又嗟叹蹉跎,好不感怀。
裕亲王从前身兼数职,劳苦良多,他病倒后,康熙便昼夜不舍地忙碌起来。一来索额图获罪,从前党羽悉数没落,裕亲王又甩手不管,朝堂大势如今尽在康熙手中,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最好的机遇期;二来太子日渐暴躁,前日怒打奴才,被康熙训斥“暴戾无仁”,而从前裕亲王掌管的造办处又给了八阿哥来接管,十三阿哥两个胞妹都联姻去了漠北,意义非凡,众阿哥如今虽你我分明,高低可辨,但前路迷茫,无从预料,除了我“先知”,心里有数,李德全老奸巨猾雷打不动之外,宫里的其他人如今亦步亦趋,都不知该从哪儿走起。康熙像和面一样将紫禁城众人的心思包了起来,但我知道,距离沸腾那一天,并不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