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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三十三) 巡塞外风景怡然 五月末,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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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索额图猝然卒于幽所,六月,裕亲王殁。
皇城肃穆,万人恸哭。停灵期间,所有的喜乐宴舞一概废止,康熙命皇子们都“事之尽孝”,礼法从重。大臣进宫着孝服祭奠,宫里宫外都是黯淡之色。
整日忙着安顿悲伤忧郁的康熙,伺候饮食清淡,睡眠安足,往来吊唁,另帮着李德全张罗丧期服祀,各宫祭品排查点数,算是明白了人死一回也不容易,不知道在现代我的葬礼又是什么样子呢?呸呸呸。
所谓忠臣,大抵就是这一类为了主子牺牲万全,尽力劳心,甚至搭上性命,并且能够彻彻底底地隐藏了自己的怨尤之心,悖逆之心,荣耀之心,只告诉自己,不过是草芥狗彘,才能在那反反覆覆的人心里,得到一些安定,才能在沉浮几度的岁月中,实实在在的不用死于非命。忠臣这个词,用在自己兄弟身上,真是有些龃龉。索额图曾经也是忠臣,擒杀鳌拜稳固基业,却在不久前死于非命,忠臣,佞臣,俱为一家之言,也是一心之言。皇家的惨烈和冷酷,真是让人胆寒。
夏日时分,暑气冲云。我坐在斜栏上,手中摸着凉凉的玉石,近处的花草懒懒的耷拉着头,知了一声声地叫着,直催人进入睡乡。渐渐地,只感觉头重了起来,眼皮沉了下去。
“嗯哼!”忽地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我懒懒地睁开眼,见四人行不知何时站在了我面前。
八爷一身素白常服精心雅致,虽看起来有些憔悴,眼里仍旧闪着儒雅的光芒,九爷没好气的朝我撇了撇嘴,扭过头去,十爷和睦的朝我笑着,嘴里打着呵欠,而十四看起来,成家之后倒是和气了许多,只站在那儿斜眼打量着我。
请了安后,几人竟也在栏旁坐了下来,看样子,是不准备马上走人。我顿了顿,问道:“天干暑燥地,要不要倒几杯茶来给爷?”
“不必了,良妃娘娘在午睡,过一会儿醒了到她宫里讨去。今儿个正好见着了你,有个事儿要打问打问。”十四眼神清亮,朝我说道。
“嗯,倒是什么,爷竟问起我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了,想是爷都不知道,问我定也是没用的。”
“嘿,这事儿还就得问你,别人那儿可都是问不出来的。”十爷打趣道,眼睛还朝我眨巴了几下。
我笑了笑,九爷一直沉默的坐在八爷旁边,不知想些什么。
“裕亲王生前素来爱惜八哥有才,凡事总提点着去,又同索额图交恶,今儿就是问问你,他弥留枕榻时,可有跟皇阿玛说过什么打紧的话?”
…………
打紧的话……
我心一下子“咯噔”了起来,面前这几位备极荣宠的阿哥随意的左右坐着,刚才的话像是拉家常般,原来他们并不曾把我当外人看过,这些话的分量有多重,我在康熙身边这么久,是能掂量的。
“我都问过了,那几日侍奉皇阿玛左右的,除了你跟李德全,只有端敏,哎,别说十爷我没提醒,她可是索额图府里出去的。”十爷开口说着。
我抬眼看了看八爷,他摇着折扇,从容的看着外边花圃的蝴蝶振翅,见我看他,也朝我笑了起来。从前我绣得那个香囊果然被八福晋给取代了,但那四句仍旧安然的流淌在上边。
“我伺候万岁,那几日裕亲王已经人事不省,并未曾听见说过什么的。”
面前几人显然都失望了一下,却也并未表露什么,只都安静了下来。
忽地,九爷开口说:“我前儿就说你们别问她了,这事不好回的,叫皇阿玛知道了该如何对付?真儿,你既不知道,便作我们并未问过,没今儿的事,记住了吗?”
他殷切的看着我,我点了点头。
八爷也笑着说:“既未说过什么,也没什么打紧的。额娘想是该醒了,我们去吧。”
几个人站了起来,我却“咯咯”笑了起来。他们回头看我,九爷的眼神忧虑,我并未理睬。
“说了王爷没说什么了,但不定没做什么。此事着落到了这儿,况我是逃不过去了,八成几位前脚走了,后脚又有人来了问,因着往日里的情分,便是不该对四位爷缄口的,但一件事,切莫显露了分寸。”
十爷笑着,“你自放了十成心去,我们还会害你不成,莫说你是九哥的心尖肉,就是跟我们,也比其他人要好不是?”
我苦笑了笑走了过去,九爷的眼睛一直盯着我,他虽未说话,但却溢满了不解和怜惜。我拉起了他的手,在那上面慎重的左右画了两画,抬头见其余几人都是惊喜的神色,连八爷眼里都闪过了些许玩味。只有九爷,一直盯着我,皱着眉。
“不务矜夸,聪明能干,品行端正,宜为储君。”说完我低头福了身子,撇下身后四人,头也不回的走了开去。
………………
历史无法更改,但谁又在乎呢?我不能隐瞒,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只是个过客,不能就这么看着面前的几个“亲人”变成白骨而隔岸观火,决不能。
四十三年,是我跟随康熙的第三个年头了。这时北京的六月,还不像在现代时候,那样的燥热,虽然烈日炎炎,却蝉鸣鸟幽,风景如画,时花照眼,钟清午夜。
跟随着巡行的队伍避暑塞外,太子八爷十三十四都在,而今年八爷接手管理了造办处,“近水楼台先得月”,在我的马车上多垫了很多棉絮,车轱辘也加了两排钉,马车里放了香鼎靠枕,不知道地以为这是哪个妃子的凤辇呢。
到了保定时,御辇停了下来,康熙说要去视察地方军务,我晕晕沉沉,便被免了随巡,待在行宫修养。
听着外边雕栏回廊间的水吟叶噪,不知觉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在养心殿的旧时光,花香竹静,潺潺叠叠。
“姑娘,姑娘。”忽地外边不知是谁,一声声叫得急促。
我推开窗户,见苏福切切地站在窗前。
“姑娘,九爷交代把这个给姑娘带着,另外,这是‘清神散’,叫姑娘上路前服。”他伸手递过来一方米黄色手帕和一瓶药粉,展开来,帕子边角上绣了撒落的榆花。另刺有:“乍似榆钱飞片片,湿尽烟花,珠泪无人见。江水添将愁更满,茫茫直与长天远”。
想到九爷平日那副哭笑不得的表情,我笑了起来,忽觉一股清香扑鼻,将帕子揉至眼前,闻到一股薄荷的香味,直冲印堂,清心去浊。我不由得神思属往,思念了起来。
“还有,九爷交代了说要……”
“谢谢你苏福,我都明白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笑着开口打断了他。
“回去吧。”
有了九爷的“灵丹妙药”,一路上果真没有再晕,一直顺风顺水地到了塞外。
“风吹草低见牛羊”是什么景象,终于可以感受清楚了。那层峦叠嶂的山脉,还有郁郁葱葱的草地,奔腾跋涉的骏马,以及一个个有如穹盖的蒙古包,还有吆喝着追赶的年轻人,偶尔走过两个蒙古女子,长发及腰,婀娜多姿。难怪康熙每年都要出巡塞外,这天长地阔的风景,足以消除结滞,浣涤烦嚣,令人心旷神怡,天机畅适。
夜晚,我坐在篝火旁看着面前吊着的铁锅里,煮着的青稞酒渐渐沸腾,听着蒙古人手弹马头琴唱着不知名的歌谣,久远而悠长,人们在火堆间摇摆着跳着,热情地士兵打着手鼓和着节拍,竟渐渐地像回到了现代的日子,歌舞喧嚣,灯红酒绿……
“这是你的帕子吗?还给你。”忽地几声爽朗的笑从身后传了过来,我扭头,四匹马竖立在不远处的地方。八爷,十三,十四和另外一个蒙古女子,手里举着九爷给的帕子,坦荡的朝我这边笑着,身后忽地万籁俱寂,刚才唱歌跳舞打鼓的人们都呼啦啦跪倒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