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三十一)琴思何以慰恩重 开战 ...
-
毓庆宫,这是我第一次来,想到从前对太子的忌惮,我战栗着,这位苦大仇深的太子爷千万别刁难我,正忐忑间,已有太监出来领我进去。
还未走到前殿,忽地,不知哪里一曲欢快如流水的小调,竟莫名扬了起来。顿顿潺潺,节奏有力。渺渺兮似楼台仙乐,飘飘然欲腾云归去。直听得众人都想跳起舞来。
我愣在了地上,若不是周遭的石狮雕梁,我快想象自己到了十八世纪的欧洲!
到了殿上,老半天,我才将前方挥斥轻盈的人同“太子”这两字结合起来。他眉眼分明,眼神盯着琴键,指尖轻弹,身形笔直,认真的表情像是个钢琴家。惟独身上的杏黄袍子,在提醒着每个人,他储君的身份。
一跳,一落,一挑,一划,我不知他弹的是何曲,从没有听过的曲调,如流水一样,流动缠绵,激越古今。
一曲毕,身侧的奴才们都真心假意的鼓掌,这时我才想起我来此的目的,竟觉得无比惭愧,呆站在那里动不得半分。
“闻得皇阿玛欣赏你琴技,今日召你来,便是要请教一二。却说才刚等得技痒,便先动了动。”他笑着站了起来,示意我坐过去。那样子不同他平日的古板深沉,多了几分书卷儒气。
“太,太子琴艺过人,教奴婢深感愧疚,竟,竟不敢卖弄了。”
“无妨,随意拨拉几下便可交差不是?也是今儿兴起,不用惊慌。”他随和的笑着说道。
于是我只能硬着头皮坐了过去,当着众人的面现世了几首。好在我所弹的都是国外洋乐,别人并未听过,自挽回了几分薄面。
“倒不知你师承何处?听这音儿,不像来于民间。”此刻太子一脸探究的用力听着琴音,耳朵伸长。
“是……早年跟着洋教士学的。”我瞎编了起来。
“早听你是家中庶出,不闻竟有此际遇?”他抬头看向我,眼神疑虑,我猛觉得害怕起来,忙回道:“奴婢自小喜爱音律,又无人管束,常去往教堂玩耍,一来二去,便偷学了些。并非正儿八经跟着师傅学的。”
“嗯……显见得倒是个聪慧之人,早先爷跟着白晋费了那劳什子辛苦,才学得一曲半调的,你竟自学至此,皇阿玛平日劳碌,你可练些安神的,好教睡得安稳些。”
我忙应着他,又弹了几曲,他便不再专注听,竟走至一旁写起字来。
“伏雨朝寒悉不胜,那能还傍杏花行。去年高摘斗轻盈。漫惹炉烟双袖紫,空将酒晕一衫青。人间何处问多情。”
真是好诗,竟从他手中吟了出来。人说太子骄傲势大,出入显贵,气量狭小,是个无能庸人,眼见平日里在乾清宫,他虽比不上八爷的才情满腹,经纶纵横,可待人接物,处理朝事,亦非人所谬论的那样,可见都是有心之人杜撰。只身边多有乖佞,近年惹得康熙微愠,父子疏离了些。今日看来,他音律雅善,辞赋清新,亦是君子典范,想来,若非他几个兄弟太过惊才绝艳,他这太子,未必当不得的。
翌日,想着一会儿要把康熙出得题目送去给九爷,我叹了口气。日前莫名其妙地一顿戗火,弄得无比尴尬,竟不知他到底怎么想的。时而愠怒疏离,时而亲密和气,倒教我有些不安起来。
翊坤宫中,我将东西交给掌事太监,见九爷坐在炕上,跟宜妃开怀说笑着什么,俨然一个不经世事的小孩,眼神不经意的瞟着我看。
“是乾清宫新进的?从前倒不曾见过。”一脸雍容华贵的宜妃笑着说道。
她相貌跟电视里的人相左很远,看起来风华气度,自是贵不可言,倒是对人没有德妃那般圆滑,笑得真诚。
我点了点头,她又笑了起来,“这可比往日来得那些个呆浊滞塞的强许多了,看这灵透劲儿,既是侍书,才学定是不错的吧?”
我微颔首,正欲开口,见九爷却在一旁笑得诡异,只能笑而不语。
宜妃说罢又赐了赏,转身同九爷说了什么不再理我。我俯身接了,便忙告退了出来。
这翊坤宫里气氛轻松,并没有永和宫时那分肃静。我也跟着放松了下来,正想着刚才他们母子欢愉和乐的神情,就听得身后佩环叮咚由远及近。
回头看去不知何时他又换上了那副欠扁的表情,没好气的看着我朝我过来。
“九爷不跟娘娘多坐着,这会子就回府了?”
“…………”见他默不作声,我只能跟在一旁走着。
许久,他开口道:“身子可好些?”
我心下感动,朝他笑笑,“好了许多了,总是不能急的,平日里留心些,便是了。”
“嗯……”
“这香袋你拿去,闻着清新些,去去浊气。”他伸手从腰间拽下个香袋来递给我。
我迟疑了半天,又看了看他,终于还是接了过来。握在手里紧了紧。
“哼,你倒没心没肺的,爷两个月没见你人,以为你被皇阿玛丢在路上了呢,问了心婉,才知你路晕,吐得七荤八素的。”他酸酸的说着,我倒笑了起来。
“还笑?!你以为爷愿意吊着个心不上不下的?自进了宫倒是越发洒脱了,平日打骂不惊,宠辱皆忘的,就知道腆着个脸笑,你以为你是弥勒佛?”
我越发笑得起劲了,弥勒佛?有女的弥勒佛吗?老半天,他忍不住怒道:“别笑了!爷就见不得你这副样子,爷担心你你知不知道!”
我止住了笑,见他果然有些生气,敛了笑意抽出张纸递给他道:“这个是爷题目的解法,都写在上头了。”将题目给他之前我就看过了,料定他不会做就写了答案备着。
“呵,看不出来你还挺关心爷的,我道伺候了皇阿玛,便记不住爷了。”
我终于忍不住了,他凭什么老是讥讽我?“胡说什么?几时没记着你了?便是有十分心思,也有五分在你那儿。只你从来不知,还总是排揎我,倒见得我是个忘恩负义之人了。”我撂下一句,觉得脸上发烫,转身便正要走。手却被他一把抓住拉了回来。
“那余下五分呢?又给谁了?”
“你,你快放开!这是翊坤宫!”我往外拽着瞪着他。
“怕什么,额娘这里,也是爷的领地儿。难道你跟爷只有恩义不成,忘恩负义不敢说,只你让人手脚冰凉,爷便受不了!爷告诉你,爷要你十分的心思!”他抓着我的手不放,我便狠命拉扯着,顿觉丢人到家。
“快放开我呀你,该被人看着了!”他仍不放开,我便不住拍打着他的胳膊。
“看着怎么了?你入宫前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哪儿去了?爷就是不明白了,为何爷要在意你,一日一日,越来越在意……你却越来越不把爷放在眼里,这又是为什么?”
老半天,他凝视着我,两人对峙开来。哎,每次都这样。
………………
良久,他终于移开了目光,深吸了口气,才缓缓松了手,我一把抽了回来,便头也不回跑着离去了。
夜间,我靠在窗棂上,脑海中乱糟糟的想着事情,所谓对月长叹,大概就是我现在这样的。往日从未有过如此的惆怅,哪怕是生死边缘时,我也未如此过。
小武送来的饭菜还在桌上,没了丝热气。我抱着手炉,凝视着桌前的一沓题目,怅惘着。许久,还是拿起了笔和木尺,画了起来。
“这,哈哈,妙!妙!朕竟不知道可如此解!枉费了几日夜没好觉睡了!”乾清宫里,康熙狂喜的看着题纸,不住的赞叹着。我跪在一旁,下边的马国贤也打量起了我。
李德全笑着附和道:“皇上这回可以安枕了,这几日您不用膳也不安歇,可把奴才急坏了。”
“你是如何懂得?这些竟都解了出来!”康熙从书堆中抬起了头,看向我道。
“回皇上,西洋几何题看似奇形百怪,实则是万变不离其宗,只要找对了辅助线,问题很容易。咱们老祖宗的理儿,是‘一切有为法,应做如是观。’洋人的东西不过花里胡哨,只要常怀清智,莫要纠于其中,脑热时便多歇歇,明日起来,一切便可迎刃而解。皇上恩荡四海,蛮夷臣服,万难俱能克,决计不会对付不了几张纸的。”说完见李德全朝我微微笑了笑,才觉未有失礼。
“嗯,不错!现在再看去,倒是简单得很。这东西倒时时提醒朕,要清醒观,大局观。”他点了点头,赞许的看着我,“你不是从德妃那儿调来的那个丫头吗?前头心婉温顺严谨,也是永和宫出来的,看来,朕要赏赐德妃才行。”
“回皇上,毓真平日里侍书有礼,恭谨谦卑,从未出过什么漏子。”李德全说。
“嗯,玲珑剔透,安之若素,朕已拟旨将心婉赐婚给老十四,伊尔根觉罗•毓真顶了缺做领头女官吧,帮李德全打理乾清宫。”
“奴婢谢皇上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