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觉迷录》凌凌凌子

27、（二十七）往事无声情难忍 我们之间，

　　我只得端了茶又走回去，再上到前殿，德妃已熟睡。我又继续在旁靠着。没过一会儿，却听见外头又传来嘹亮的嗓音，任性地喊着：“热死了热死了，快给爷拿衣服来！”
　　.听到来人的声音，我皱了皱眉，身旁的德妃却一骨碌爬了起来，吩咐众人道：“本宫的十四儿来了，还不快去看看。”美芹也忙着吩咐起了众人，一会儿教放热水洗澡，一会儿又教拿点心端水果来，一会儿又教打扫打扫，直忙得屋内众人转了起来。
　　十四笑喊着走了进来，请了安便很自然地坐到了德妃的旁边，嘴里笑嘻嘻地说：“额娘，儿子今天打布库又赢了，他们谁都不是儿子对手。”德妃乐得笑开了花，说话间便有奴婢奉上了糕点，我在美芹的亲自指导下冲了茶端了上来。
　　好一副母慈子孝的样子！我端着茶盘离他越走越近，却觉得他不似平日里的那个恶气腾腾的十四阿哥，倒是个乖巧聪明惹人疼爱的毛头小子。
　　他端过了茶，并未看我，仍旧同德妃笑说着。
　　“瞧这一身热汗升升的样，坐在这儿都拱得很，一会儿下去后边，沐浴更衣了再回去罢。”德妃看着十四，眼睛里溢出的都是疼爱，倒让我想起了妈妈的眼神，同样的慈爱。
　　“原想打了布库顺路来看看额娘，好些子没来孝顺额娘，儿子惭愧，没成想倒叫额娘嫌弃了，是儿子的错了。”十四笑说着。屋内众人都笑了起来。
　　又坐了一会儿后，十四便由几个人拥着到后殿去洗漱，他进来倒也没观察过周围，自没发觉到我，眼看着这场面，真叫人觉得是众星捧月，又想到不久前也在这儿的另一双冷冽的眼神，我回头望向仍沉浸在嬉笑中的德妃，嘴里却哼了一声。
　　“毓真，这是前儿娘娘叫尚衣局的奴才们新做的，你到后边去，伺候十四爷穿上。”美芹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朝我说道。
　　这话不说不打紧，一说，我倒觉得这屋里的氛围都古怪了起来，所有人都好像屏住了呼吸竖起耳朵一般。我只能接了过来，挪着步子往后边去了。
　　心里想着一会儿十四见了我是何表情，往后的日子该不会刁难我才好。里边传来了哗哗的水声，我低着头端着衣服走了进去，远远地便看见十四赤裸着上身坐在浴盆里，巧裳在旁边伺候着，我的头压得更低了。
　　“十四爷，娘娘叫您一会儿把这身新衣服穿上。”我说了句，放下盘子便要告退。
　　“巧裳你下去吧，这儿叫她伺候。”十四仍旧未看我，自己洗着，嘹亮的说道。
　　巧裳听后斜眼瞧了瞧我，便唯唯诺诺的退了下去。我顿觉冷气横生。
　　“还愣着做什么？”又是一声炸雷传来，我被震得摇了摇，只能走上前去。
　　哼，你还想把我吃了不成，洗就洗吧。我闭着眼睛，随意地伸手将水撩到他身上。
　　他却毫无在意，也闭了眼养神，过了会儿，开口说道：“你还真是会躲，不在养心殿里，来我额娘这里作甚？”
　　终于开口说话了，我松了口气，身子背对着他，说道：“娘娘调我过来的。”
　　身后没了声音，他沉思了半晌，忽地又厉声说道：“你这是在伺候爷吗？没人教你怎么伺候主子沐浴？”
　　我深吸了口气，又调转回去。
　　“算了，你退下去。”他不耐烦了起来，我忙放下巾子便要离去。
　　“爷叫你退一边去，没让你走。”
　　我哭笑不得的站在了那儿，看他自己在那儿倒腾。

　　又过了一会儿，他从水中站了起来，我忙闭了眼把头扭向外边。
　　“哼，在这儿你倒装起来了，你上次看爷赤身打拳，不是脸都没红一下嘛？”耳畔又传来了他让人讨厌的冷哼声。
　　“你打拳我有什么好脸红的……”我低声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他的音调又高了起来。
　　“没……没什么，你洗好了没有？洗好了就把这个衣服自己穿上。”
　　“怎么做奴才的？！不会沐浴不会更衣，要你做甚？”他又凶了起来，倒把外间的美芹惊了来，慌张的走进。
　　“你出去吧，这里我来。”美芹低声说了句，但仍掩饰不住怒气。我狼狈地出了门。

　　好不容易忙碌这些日，终于等到我不当值，得了空，便收拾起了来时的东西。榆花簪子，笛子，金钗，玉佩，还有些小物件。正悠闲着，外面慌张地跑进来一个小太监，我认得他，也是造办处的看守。
　　“毓真，回养心殿一趟吧。”他来到我这儿，低头说了句，便又匆匆跑去了。
　　我一头雾水，不知他是何意。
　　到了养心殿，远远的就听到里边传来哀嚎声，小武！我急忙快速跑了进去，只见小武趴在长凳上，正被两个太监打。而一旁，九爷一脸怒气地坐在旁边，见我进来，眼神变幻。
　　我忙冲上前去，推开了他们，见小武好像已经昏厥了过去，两眼微睁，半开的眼睛里仍能看出傻笑的样子。我辛酸了起来，抬起头朝九爷看去，他倒笑了起来。
　　“看来你还是挺金贵他的，这早晚才来，我都快睡了两觉了。”他笑着朝我走了过来。我一听，却双腿发麻了起来，小武已经挨了这么久。
　　我退后一步闪开了他，怒视道：“九阿哥，不知他犯了什么罪，又因何受罚？”
　　顷刻间，四周好不容易解冻的氛围又更加冷了起来。
　　他见我这副样子，笑意渐渐隐了去，化为了冷冽，“不过是个狗奴才，爷打了便打了。”
　　…………
　　不过是个狗奴才，那我呢？不过是个贱婢吗？只是你从街上捡回来的贱婢。此刻的他，显示出了原本作为皇子与生俱来的傲气，将我远远隔了开来，那种感觉，像是一下子分了高低。原以为，这紫禁城里只有他，眼里没有主子奴才之分，只有他，跟我从不用爷称。
　　我渐渐地激动了起来，许久，我忍着颤抖，默默跪了下来，朝他重重磕了个头，说：“我们再没头没脸那也是个奴才，请九爷大人不计小事，恕了奴才们的罪，奴才当牛做马感恩九爷。”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听到，面前的人呼吸也急促了起来，拳头渐渐握紧，“若不是十四弟日前提起，我将养心殿翻了个儿都找不着你。”
　　“九爷还请恕罪，奴婢诚惶诚恐。”我趴在地上说。
　　“你，你这是因为哪出？难道，我竟这么让你厌烦，你不做声便走，我逼你回来了又如此？”他气愤道。
　　我仍旧趴在那儿。
　　“你，你竟真的喜欢他？”他声音颤抖着，只有我知道，这才是他平日里率真坦荡的笑里，隐藏的歇斯底里。
　　四周仍是无言的冷峻。
　　半晌，他镇静了下来，平静地说：“你亲口告诉我。”

　　那一瞬，我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抹什么，然而情势却容不得我多想，于是狠了狠心，回道：“只有他，会让奴婢知道，什么是温暖，像家人的暖。恳求九爷高抬了贵手，奴婢拜谢九爷了。”
　　许久，不知过了多久。
　　我听到了头顶的他缓缓说道：“好，往后我不会再逼你，也不会再找你。”
　　说完便带着人离去了，我跪在那里默不作声，良久，才听到小武呻吟的声音。

　　值房里，我看着趴在床上忍着痛哼唧的小武，鼻子又一酸，抹起了泪：“早知若害你如此，倒不如死在养心殿也不走的。”

　　他低颤了几下，费力地安慰我道：“无妨的，平日里挨的板子早不知比这还多呢，我最见不得你抹泪了，往日间你掉泪，我几夜都不好睡呢。”
　　我吃笑了几声，将他上衣展开，撒些药粉。
　　“咝咝”的几声，我手抖了抖，探寻着看他。
　　他上下牙齿打战，却嘴缝里挤出笑来，说：“你今儿说的可是真的？若果真是，我就是被打死了，也是笑着死的。”
　　我嗔了他一眼，复又轻笑了几声，说：“刚刚挨了板，怎见得你贫起来了，自个儿抹点药膏子，我去看看有没有吃食。”

　　他开心地笑了起来，接过了药膏，我自熬了些粥，端了来，喂着他。
　　“毓真，你来养心殿时，我便感恩月爷爷好久，想不知何时积了这德福，竟送了你来。我打小便穷苦，家里口多，我虽是长子，好不容易养到十岁，仍是被送了进宫阉了做太监，多咱苦累都受了，我又生得蠢笨，不时总惹师傅气恼，谁成想，竟遇了你，我素来知道，你不可亵渎，跟其他奴婢是不同的。师傅说你，穿好赖衣服，做闲苦事儿，行动间，都是高雅的灵气儿，眉毛齿颊，都是婉转风流。说句不怕死的，就是宫里那些大小娘娘，也不见得几个模样比你好的。可你生得性子也平和，没呢些个姿态，爱跟殿里的太监奴婢们说笑人情也好。可也是师傅说的，你留不长的，或早或晚，或好或坏，总有人会给你寻个地儿。我是从来把你当主子侍奉，心里见你高兴也就足意了。”

　　我听他这么说着，反倒心里凉了起来，不觉，竟何时倒成了众人眼里的宝了，也不知为何，原来不管怎么样淡泊，都终究在别人眼里打转，早晚找个机会被揪出去，躲也躲不过去。
　　“毓真，有个话我都藏了两年多了，往日里朝夕相对的，我是藏也藏不住，又怕你见怪，你走了后，我日子倒好过了些，只想着你便好，可着今儿你来了，定要说给你听才是。若是老天怜我一丁点儿，能给我个活头，便叫你垂垂眼，看看我，你若是愿意跟我这残缺人儿，我们一起吃对食儿，往后这宫里，便也多了点人情，我纵是万死，也要还你的恩，绝不叫你吃一点儿苦的。”他看着我，眼里亮闪闪的，像是在给我希望。

　　本来我们才是一路子人，一样的可怜，一样的身份，我们才是一路的人啊。
　　他眼里闪着光，是打我来到养心殿就一直闪着的，那光跟九爷说话时的不一样，叫人不忍心拒绝。

　　我真想点点头，然后看他闪烁着光的眼里露出往日烂漫的笑来，对那笑，我竟有些期盼。
　　然而眼里忽然晃过那一双虽带着笑内里却冰冷的眸子，正无悲无喜地看着我。我下意识地把头看向窗外，空无一人。

　　“我……容我想想吧。”我终究还是开口说道。

　　小武的眼神没有任何改变，惊喜地看着我，过来拉我的手，我有些躲闪，却还是由他握住，“你想多久都无妨的，我只等着你。”
　　我点了点头。

　　窗外的阳光照得很好，桂花树飒飒地响着，春天快要过去了。
　　幸者共白头，不幸者奈何？

作者有话说

　　今儿写不动了，大家谅解
昨日木有灵感，今天补上后半部分，希望大家提点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