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觉迷录》凌凌凌子

26、（二十六）从今再启富贵门 权利之争，

　　十一月了，时光的年轮又将划上一圈。
　　房内的香案上，我辟出一块地方摆了香炉，上供奉起了章嘉国师开过光的一串佛珠，早先时候四阿哥命人送来时，我诚惶诚恐，只怕怠慢了“珠爷”，日日供奉祈祷着。

　　躺在床上正无聊间，听到门外有人进来。我当是九爷，便朝外喊了一句：“记得把门关上，快进来坐罢。”
　　外边果然应声将门关了去，过了会儿，推开门进来，竟不是九爷，我惊了一跳，忙起身下床，他却随意摆了摆手，示意我起身，我便又惶恐地坐了下来，望着他。
　　“我道怎么不见你像转陀似的转来转去了。”他仍旧一副轻笑浅喜的样子说。
　　“四阿哥见笑了，一到了冬天，奴婢身子便有些不爽利，怎么今日又来坐禅？”我笑着回道。
　　他也随着笑了起来，又点了点头，见我几案上供着的佛珠，走过去取了下来说：“这串子原是见你略懂佛法，必自稀罕这些，才送来叫你戴着的，一来，回了你年初时帮我的礼，二来，”他顿了顿，“也当赠予知音。”
　　我听他这么说，心里却吊了起来，“知音自是不敢当的，一个奴婢，怎敢同四阿哥相交，那次本也是奴婢得了幸，才遇见四阿哥，换了别的人，也当如此。”
　　他便无话，又将东西放回了原处。

　　“‘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一句，十三弟甚是赏识，恬静自好，随境养和。你自不是不安分之人，却因何获罪至此？”他又说。
　　“正因为恬静，才至此啊，小园台榭绕池波，鱼戏动新荷。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我说道。
　　他笑着朝我点了点头，踱步走到了窗前，观赏起了院中风景，
　　许久，才又说：“香令人幽；石令人隽；琴令人寂；茶令人爽。”
　　我也开怀了起来。
　　我这小院没别的，但香，石，琴，茶，却是样样都有。
　　和道：“竹令人冷；月令人清；水令人澹；花令人韵。”
　　说完两人都是一怔，又笑了起来。
　　他眉间的忧思，也竟渐渐化了开去。不似往日阴云密布的样子了。
　　很多年后，再想起那日养心殿持久不散的笑声，我竟迷了眼眶。

　　这日，正手捧着梳妆台往钟粹宫去，路过一处高耸的假山时，没留神下，里边忽地冲出一人来，我躲闪不及，和他撞了个正面。
　　别的倒没什么，只手上的梳妆台笨重，怕是撞疼了他，我忙起身欠着身子，心想别遇上个暴脾气的主才好。
　　“毓真！竟是你！”一声惊诧的女儿声传来，我抬头一看，娇柔佳色，梨花带雨。竟是好久不见的茗羽！身后还跟着两个宫女。
　　多时不见，她憔悴了很多，虽然穿得华丽，但身子却柔弱无骨，风吹即倒。
　　她见了我，眼神由惊喜慢慢转为了伤痛，水汪汪的眼里，快要涌出泪来。
　　于是便命身边的人替我送了东西，拉着我往附近亭子走去。

　　“你进宫后，我便没了趣，年前又被许给了四贝勒，如今是他府里的侧福晋了。”她拉着我说着，眼中是无限的哀愁。
　　她竟还是随了历史的步伐，一步不差。
　　我叹了口气，想起她和顾江在一起时的样子，说：“那顾江呢？他到底怎么样？你又如何会应了婚？”
　　“父母订的亲，我抗命不得，本想跟着他远走，春寒秋冻，朝作暮息，就是死了也情愿的，可二哥不知怎的寻了他，打断了一条腿，并叫我绝了心思去，不若则要了他的命，我只得应了。”她说着又哭了起来。
　　“你二哥怎能如此！往日里见他也是儒生，之乎者也的，怎能拆了做妹子的姻缘！”我生气地跺了跺脚。往日的年亮工诗书簪礼，歌赋清新，我却不能接受他竟会如此。
　　“也怪不得二哥的，他原本就疼我，也是为了我进府的日子想的，若叫旁人知道了，堂堂的四贝勒，怎能容了我，又怎能容了年家。”她哭着说，却还似当年那朵月季花，宛然若梦。
　　“哎！那，那可再有顾江哥的消息？可否派人打听？”
　　“二哥曾派人去过的，说是断了腿再不能唱戏，只给了些银子在家养着。”她面上的泪水越积越多，听得我也心痛了起来。那样风华柔情的顾江，管乐笙箫，信手拈来，白净生涩棱角分明的脸上，画满了浓墨重彩，笑颜怒嗔皆牵动着看客的心，那样的他，而今断了腿躺在床上，再没有戏班请他，也再没了飒爽英姿，徒留嗟叹。
　　红颜远，相思苦。几番意，难相付。十年情思百年渡，不斩相思不忍顾。

　　回到住处，心里依旧在想着茗羽说的话。
　　自她进了四爷府，便没得过多少恩宠，四阿哥其人严肃冷峻，府里的人也连带默不作声的，倒叫她得了清静。想着想着，心内泛起一阵苦涩。
　　忽地，四下温暖了起来，我回过了神，才发现小武出来披了件敞衣给我，正傻笑着看着我。
　　鼻子泛起一阵算意，我忽地哭了出来，泪水止不住的流了出来，滴到了衣襟上。
　　他也慌了起来，忙拿出帕子擦着，说道：“怎么了？受哪里的气了？快别哭了，再哭我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我推开了他，走回房间关起了门。只听得他一直敲门的声音，搅得越发心烦起来，便将头埋进了被子里。

　　过了许久，我才平复了下来，闻到外间传来的饭香。开了门，只见小武正将碗菜都摆了上来，嘴里还不停说着：“吃饭了吃饭了，小猫吃饭不哭了。闻闻看，多香！”说完还做了个夸张的样子，我“扑哧”笑了出来。

　　过了年，小武出乎意料地升了宫殿监执守侍，搬出了小院，但仍在养心殿内，一时院落里只剩下了我一人。何满柱早先说要再补名看守进来，后来便没了音。
　　有四爷九爷轮流光顾的造办处，渐渐的也有了流言蜚语，我竟害怕了起来。如此惴惴的又过了数日。

　　我掏出怀里的玉佩，常年被我的体温捂着，温热润滑，手摸着玉，想起昨日茗羽来时说的话。
　　“毓真，我如今好不容易寻着你，便不该仍把你放在这贫苦的地儿，你且等两天，德妃娘娘怜我，赶明儿找机会回了她，将你调至永和宫当差吧，到时见你也容易些，也不必你再收拾这些劳什子东西了。”
　　…………
　　离开时，我回头望了望在宫里生活了两年的地方，大部分地快乐时光和笑容都是在这里，笑语嫣然，嬉笑怒骂，虽有些不舍，然我却不得不离去。两年来，虽然多方庇佑下，我的日子过得很好，却总能隐隐感到些不安的气氛，何满柱每次若有所思的笑意，十三的眼神，还有九爷的执念。

　　到了永和宫后，日子一下子轻松了起来，只是个殿前宫女，平日里会换值，伺候德妃也没有多少需要注意的地方，粗活重活俱不用我干，只一样，德妃是个谨言慎行的人，对底下人，不会太苛刻，却有自己的原则，一来二去，我便渐渐收敛了在养心殿的随意，也古板了起来。

　　日子倒也平和。但我仍旧得了空便跑回养心殿去，找小武，吃饭，看看桂花树。但却不得久留。

　　这日我当值，刚过了晌午，日照当空，德妃用了膳，便在炕桌旁坐了下来，和跟前的美芹姑姑拉起了家常，我晕晕沉沉的站在一旁，头似千斤重，身旁的一切响动都好像越来越远，飘渺不知所终。
　　老天好似知道了我的心思一般，不知怎的，有个软软的枕头支了过来，我顺势便靠了上去，那一刻，只觉从未有过如此舒服的枕头，不自知竟划入了梦乡。

　　“毓真，晃悠什么呢？！还不看茶？”猛地一声像惊雷般的嗓音将我拉了出来，我立刻振起了精神，佯装无事的低下头。
　　面前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人，他的黑皂靴子一尘不染，映射着光。抬眼一瞧，却见德妃仍旧卧在炕上，旁边不知何时坐了四阿哥，屋内所有人，连同现在我面前的十三都斜眼瞧着我。
　　一时脸色晕烫了起来，我忙低下了头，只听见十三阿哥浓浓的笑意，带着步子也坐了过去。

　　“还愣着，快去上茶罢。”美芹一声提醒了我，我才反应了过来，忙下去后阁冲茶，听到身后德妃懒懒地说：“前日听你府里茗羽说的，说是有个机灵透的丫头荐来，原想，不知是额娘近年来太严肃了还是什么，倒叫这永和宫整日死气沉沉的，调个机灵能动的来，倒也好些子，这丫头有股子韧劲，本宫看着也欢喜了不少。”说完众人附和着笑了起来。
　　按之前美芹教我的步骤和主子们的习惯，我打着呵欠给四阿哥冲了太平猴魁，给十三冲了六安瓜片，眼看着茶叶翻腾，发酵，又点了几回，便端了往前走去。
　　想起日前美芹告诉我十三阿哥喜爱六安时，我还赞叹了一番，《红楼梦》中妙玉对六安茶那也是极偏爱的，倒觉得十三阿哥果然是有些品味。
　　刚到殿门口，便看见四阿哥和十三两人并排走了出来，我低骂了一声，叫我冲茶冲好了人便走了，忙顿在了路边低头福了身子，却见四阿哥走至我跟前，深深看了看我，没说什么便去了。

　　年年岁岁不语间，再启富贵门。

　　【第二部分完】

作者有话说

　　我自不是个哗众取宠爱摆弄热闹的人，也喜欢真心相交的时光，忠实的读者，是我最大的追求。与此同时，定会有些瓶颈，但我人生性格就是慢热的人，故而文章也是逐步推进，越演越烈的，但总不会叫旁人失望。
第三部分，真正开始走向命运的康熙四十三年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