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觉迷录》凌凌凌子

20、（二十)云随雁字似故乡 忘却故生怎

　　飞针走线，手起线落，一朵榆花不一会儿就开在了衣服的下摆处，我看着近日来日益精进的女红，不由得扬起了嘴角。前日小武开罪了尹常在，被责打了十个板子，我气不过时，便上去撑着护他，也被打了几板，连衣角也钩破了，今日才刚补好。正志得意满地看着我的杰作，飞檐一角的人已下了屋顶，神情冷淡地朝这边来。
　　从被派来这里，渐渐地已习惯了他环坐屋顶，时而俯首沉思，时而眼神呆滞，时而沮丧缱绻，时而又从屋顶下来经过门口盯着院内的树。每次我远远地朝他福了身子，便可自行来回，无需繁礼。
　　见他走来，我仍然未有惶惑，只起身回房间清点那一堆的鼻烟壶去。不料此次他径直朝我走来，进了屋内。我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他只站在门口，冷冷的神色看着我。不知他是何用意，我不敢造次，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也未说话，搬了凳子请他坐下，复又转身忙碌。看似如此，实则我内心早已害怕之至，他的雷霆手段可是史上有名的，如若行差踏错，被他开罪，我身薄命轻，可是经不起折腾。
　　他见我如此，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又很快隐于无形，撩摆坐了下来。
　　就这样，我浑身不郁的在他目光的注视下来回劳作，似是被光波辐射着。他毫无所察，只一动不动坐在那儿，眼睛跟着我轻移莲步。这房中陷入了沉寂，只听到清脆的碰撞声和我翻动清单的声音，却丝毫感受不到一点尴尬，反倒越觉轻松起来。

　　不知不觉，宫灯初上，“啪”的一声，我点亮了蜡烛，熄灭了褶子。他仍然正坐在门口那里，有一半的身子隐没在黑暗中，烛光照得他的眼睛炯炯有神，脸上撒上了通红的温暖。
　　我思忖着是否去和他请安提醒他离去，他站起了身来，整了整衣摆，看得出来他果真行事严谨，滴水不漏。我心里暗松了口气，福身恭送他，他走至我面前，又看了看我，跨门而出。

　　九爷端坐在石凳上，闭着眼睛，我轻轻将小房子放在圆石桌上，轻咳了咳示意他睁开眼睛。
　　一座木头房子，雕刻得马马虎虎，前有花园，后为一间房，侧面耳房都是象征的雕了个样子，花园只里摆了株榆树，大门上挂着牌匾，刻着“糖屋”
　　他睁大了眼睛，我捂着笑看他使劲咽着口水，指着我，竟说不出话来。我见他这个表情更是笑开了花，将房子端近给他。
　　他嫌弃地推开了我，说：“咦……叫你送爷贺礼，你送爷糖屋干吗？难不成你想爷以后没了荣华富贵，住木头屋子去？”
　　我放下了屋子，说：“这可是我和作坊的孙木匠学了好几天才弄出来的，虽然说，这里也有他的功劳，但创意可是我的，怎么样？爷还喜欢吧？嘻嘻……”我腆着个笑脸朝他谄媚的笑着，看见他一脸地嫌弃地把头别过去。
　　“喂，这可是我拿三包桂花糕换的，你好歹也笑纳一下嘛……”我假装生气地搡了他一把。
　　“三包桂花糕！你把那个给爷还能顶饱呢，这劳什子爷倒有什么用？”
　　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缓缓地说：“金银糟粕皆是腐物，惟有心念之所，才是归处。送你这个，只是想逗你些乐子，要不为何名为‘糖屋’呢？”
　　他点了点头，瘪了瘪嘴，说：“好吧，爷就勉强接受，那……这个是贺爷新婚，那爷生辰的呢？”
　　“生辰？你何时生辰？”
　　“上月二十七，那天皇阿玛刚回京，八哥他们劳累，我不敢铺排，就随便倒适了些吃食，悄么声儿地过了。不过，礼还是不能少的，嗯？”他朝我伸了手，向我要道。
　　“呃……诶……喂！”我迟疑了一会儿，推了他一把。
　　“要礼没这个要法啊，再说，着当口我也没备，只等下次你进宫，再做了给你吧。”我苦恼着。
　　“哈哈，当爷的恩情白受的么？好好地再给爷备个体面的来。”他笑说。
　　“对了，我倒差点忘了，上次你说的年亮工，我打听了，中了进士，授了翰林院检讨一职。”他忽地想起什么，正色说。
　　“进士……真好，他的文采不中都天不能容呢。”我呢喃着。
　　“好好的连自个儿都保不全，还关切着人家。哼，我是没见着这么主次不懂的人。”他啐道，又继续说：“不过一个小小文职，往后光景还长着呢。”
　　“是……是长着呢……”想到日后的他大起大落，一代虎将，现在只是小荷才露。
　　“我说你能不能别管那地溜达啦的事儿了，且不说现在你身为宫婢，两三年的还出不去呢，就是出去了，人家跟你何干？难不成你相中了他？”他不耐地嚷道。
　　“是是是……九阿哥教训地是，奴婢受领了。”我朝他拱了拱手，福身请罪。
　　他神情冷了下来，说道：“近年八哥颇受皇阿玛重用，叫他跟着三哥学理军务，还命视察河工，朝中大臣们对八哥都赞赏的很，搅得太子爷对我们是越发不待见了。昨儿个我额娘还叫我别跟太子置气，哼，他也没当我这个九弟有多亲近啊。”
　　“不过是襁褓里就得了便宜，索额图制定的东宫服用仪仗竟与皇阿玛相差无几，每年三大节，在主敬殿接受百官朝贺行的是二跪六叩礼。哼，近年来越发眼里容不得人，见了我们几个竟是摆了极大地谱，哼。”他仍旧说着，我抬眼看了看四周，见并无一人，才放心由他说着。
　　康熙朝的太子那可是起起落落两三次啊，虽然我并不知其中曲折，但现在听他说来，也能了解些，大不了就是太子无能骄横，其他皇子群雄并起取而代之的事情，由此看来，最后的那位雍正，得有多大的能耐才能搞垮太子压住其他人登位？真是兄弟阋墙，血溅五步。
　　我将做好的衣服递与九爷，说是做给全儿的，他又闷怨了两句，便起身离去了。

　　不日便是皇太后六旬万寿节，紫禁城各宫都忙碌起来，造办处更是不省心。康熙作了首万寿无疆赋，叫造办处制造屏风书于其上，与此同时，各宫都送来图纸，命赶制，忙坏了一众工匠，连我和小武都到处跑。
　　刚把一匹苏绣送至储秀宫，回到养心殿，看见院中织造作坊里众人跪倒，不知是谁。一时好奇，我转过弯去，站在回廊上望向里处，只见太子和另一个阿哥在那儿，手中拿着卷轴，交代着什么。只见那人儒雅翩翩，举止间一股子文人墨客的味道，看起来像个腐儒。
　　大阿哥四阿哥等我均见过，那么他……是三阿哥还是五阿哥呢？我正猜度着，便听见一众恭送之声，见那抹杏黄傲然由众人簇拥着出了造办处，便忙闪进了我的小院中。
　　小武正在院中揉着探手揉着脊背，连日来苦众大件的东西压得他有些佝偻，我上前去递给他一碗茶，顺便拉他坐下，帮他按摩着。
　　“毓真，你的手法真好，不轻不重的，是从哪里学来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坐在那儿有些拘谨。
　　“进宫前弟弟曾经腿受了伤，我帮他按摩养伤，就渐渐纯熟了……”我给他按着，伸手递给他一块桂花糕。
　　“毓真，你做的桂花糕真好吃？也是入宫前学的？”他边吃边含糊地说着。
　　“前段闲来无事，便跟殿里的厨师学着做的，好吃就多吃些。”他身子瘦弱，摸上去全是肋骨，有些咯。
　　他笑着，又吃了几块。正说话间，听得门外大喝一声，我俩同时朝外看去，见八爷四人站在门口，九爷指着我，怒道：“往日清闲得很，倒惯得学会调情了，怎的也不知道个避讳？”
　　我俩忙起身请了安，我才开口说道：“避讳什么？又不是见不得人的。”
　　他才又要开口，八阿哥说：“九弟，还得去前头作坊，别耽误了正事。说完朝我笑笑先行了，十阿哥也一脸嘻哈的样子跟了上去，十四仍是一贯的自负，扫了我一眼悠然背手离去，九爷指着我半晌说不出什么话来，甩袖离去了。
　　我看着他的样子，不禁笑笑，便再无话，回屋去了。

　　斜阳淡漠，清寒成霜。重阳过去了，太后大寿过去了，我的生辰也过去了，不知何时开始，我在这里只要一闲下来，就会无端去揣测，去担忧，去伤心。揣测自己何时会再受鞭笞或是荣宠，不得而知；担忧会否我果真会在这里遇到真爱之人却不得相守，难以逃脱；伤心待我真诚的九爷要在他的皇父兄弟之间爱恨游离郁郁而终，只能看着。从前电视上有过类似的画面，明明知道结局，却得一步步看着他走完，吞下命运的苦果。我又该如何？是鞠躬尽瘁，还是明哲保身？是未雨绸缪，还是坐以待毙？又或者，这一盘棋本就没有我这颗棋子，连棋子都不配做。

　　康熙三十九年快画上句号的时候，我心中倾慕的良妃娘娘连升两级，又庶妃升了良嫔再进良妃。从前因她是庶妃，从从未得见，而今总算做了储秀宫主，来日必能一睹风采。想到她一个辛者库的贱婢，竟能被康熙看上，现在做了良妃，资质最浅，晋升最快，定是风姿绰约袅袅婷婷之人，再观八阿哥，亲和有为，无骄纵气，白面映人，见之忘俗，她定是柔弱有礼，与世无争之人。因此，她晋升后，我专程绣了个荷包，想送与八阿哥。
　　十四院外，我紧了紧手中的帕子，忐忑不安地迈进门去。正好见十四在赤膊练武，旁边赵迁端着手巾站在一角。真不愧是未来的将军，此刻他赤裸着上身，刚劲有力地伸展着拳脚，大汗淋漓，威武奋发。
　　我站在门口，出神地望着他，未察觉到其他人对我的诧异眼光。过了一会儿，他又挑起长剑练了一番，飒爽英姿，一招一式都觉雄浑圆润。如果十三的剑法似江南烟雨，飘渺灵动，那十四就如塞北戈壁，豪气干云。回头看见我，他才渐渐停了下来，一边的太监宫女早已端上了水盆手巾，他擦了脸，穿上了内衣衬里，兀自走回了房中，我回过了神，自跟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我在努力提高中，希望大家支持，只要坚持下去，必定会有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