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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相逢相知始为真 风刀霜剑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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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时间,数昔往事涌上心头,那一次次让我从半夜里惊醒的眼神,那一滩血水,那些无动于衷的哀嚎。那朵金盏花,依旧在盛开着,却换上了一袭宫装。
依琴手里端着托盘,温顺地跟在十三身后,见了我眼里也是一惊,但又迅速变成了桀骜。
“伤可好些?”十三朝我走近,关切地问道。
见到他微蹙的眉头,眼中是熟悉的一汪水,我心中一震,忙低下了头,说:“已经好了,谢十三爷关心。”他点了点头,又说:“在养心殿可还轻松?”我沉默着点了点头,便要告退。他却并没说话,我不得应,只能站着,低头盯着他的黑色厚底靴子,却听到他说:“若有任何难处,尽可来此找我。造办处那儿我已打过招呼了。”我暗自叫苦,想一个九爷已经让造办处的人对我颇多忌惮,再加个十三还不知会怎样呢,我现在可是害怕和这些人有任何瓜葛,越想撇清却越多是非。
过了一会儿,他未见我答话,便要离去,我正出神,看着那双靴子走了开去,才抬起了头,正好对上依琴刁横的目光,我之所以会出宫梦碎,被打贬为宫女,皆因她起,如今她还敢瞪我,我怒从心来,上前一步挡在她前面,昂起头说道:“依琴姐姐怎么成宫女了?”她眼中立刻也燃起了怒火,正要朝我说什么,十三转过了身,迷惑的望着我们,我看见她瞬间换成了温柔的脸色,低下了头不再说话,跟在十三身后去了。我心中怨恨,却无奈没法发泄,只能跺跺脚也离去了。
偌大的紫禁城,其实还是有一些人情味的,我想。所谓人情味,不就是爱恨嗔痴恶欲憎吗?依琴对我之恶,纵然难解,也有一丝鲜活的氛围,而不是麻木的陈腐,这么想着,我倒是乐意有她这么个冤家了。
斜阳下,我慢吞吞地走到小院门口时,见到院里升起一丝炊烟,门敞开着,我知道里边一定有一个身影在来回忙碌着,心头涌上一丝暖意,走了进去,小武正在地上焦急得踱来踱去,我笑看着他,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如料地听到了他聒噪的啰嗦声,我由着他抬手抬脚地观察了一周发现我并未少根头发,才安心坐下开始下一节的生活。
我不明不白地被人冤枉,虽是依琴所为,但从八阿哥他们的行为和太子为我求情来看,想必并不那么简单,我在现代已是25岁的人,但在古代,我竟连13,4岁的小丫头都猜不透,想来甚是头大。我虽不知到底发生过什么,这紫禁城的可怕也不会让我多多追究到底是何原委,此刻我才深刻体会到,自己到底到了什么样的境地。身为一个二等护卫家的女儿,在紫禁城里出身并不高,在这场家世尊卑为首,样貌才学居次的皇城选秀中,根本就没有任何倚靠,却因缘交错让人作为眼中钉,那下场可想而知。很多个黄昏我在桂花树下冥想良久,才发现我是多么幸运。前事不计,所幸我未愚钝太过,在这个地方能谋得一处安置,已是奢侈。而那些人人见之膜拜的阿哥们,此刻是我心中的惧怕所在,只想离得越远越好。
年复一日,转眼间已经到了六月,蝉鸣鸟幽,绿柳碧荷,桂花树的叶子越发繁茂,阳光投下来,能遮挡一大片的绿荫。库房中却是荫荫凉凉,好一处避暑之所。我走在高大宽敞的货架之间,哼着歌擦着各种物品。从我来此后,这里规整了很多,没事便将地板桌椅擦个透亮,将货架抹地一尘不染,各色瓷瓶瓦罐茶具烟斗俱是明亮映人,同外边灼灼的太阳相对明暗。已过晌午,侧面殿的屋顶上那个身影依旧一动不动,日照当空,他却恍若未觉,才先来的时候还是坐着的,眼睛盯着远处,现在已经躺下,看来已是睡去了。我抬头望了望,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继续打扫我的一亩三分地。
康熙七月份要去巡行塞外,据说要带好几个皇子妃嫔去,近期小武忙坏了,跑东跑西地给各处送东西,早上或是下午我也帮忙去送,这会儿乐得清闲。
何满柱是翊坤宫首领太监何玉柱的胞弟,平日里受人抬举,又当着造办处首领一职,自是春风得意。何满柱在养心殿里出了名的作威作福,又极会敛财,宫女太监都不敢得罪他,却是对我青眼相待,不论何时都未曾为难于我。九阿哥生母宜妃娘娘乃是翊坤宫主,故而我来此应是他所关照。我唏嘘感叹,能得此朋友,真乃万幸。
不知何时我趴在一排排架子间的小桌上睡了过去,等到醒来时,已将日落。伸了个懒腰,我探头出去,见那边瓦上的人不知何时离去了,我走进厨房准备开始做晚饭。来回忙碌间,竟为发现有人进来。
等到我看见她时,手里的一瓢水刚刚倒进锅中。一身华服的金凤头戴金钗,珠光宝气地站在厨房门口,望过去便觉得耀眼。
我看见了她,手里一顿,过了会儿,复又恢复了忙碌。外边院中站着两个宫婢,端正温顺。
“在此可好?看起来,你过得蛮有滋有味的。”她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未答话,伸手将绿油油的菜从水里洗净捞出,放于案上,又去找巾子擦手。
“想不到多日未见,你还是老样子,不懂得变通……我已是主子你是奴婢,难道不知道要行礼吗?”她见我不理不睬,抬高声调说道。
“未知你是何头衔,怎的我从未听过,又如何行礼。”我头也没回边切菜边说道。
“我受皇上封赐为尹常在,赐居长春宫。今日你我,也算故交了,我路过这里,专程进来看看好姐妹。”她说,未回头也能看到她脸上的笑意。
我放下手中的事,回头行礼,起身站着。
“真想不到,以你的本事,沦落至此也怡然自得,真是叫我佩服。你是觉得,还会有人救你?”她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
“当日我本以为你聪明伶俐,文采一流,想不到你竟蠢得不懂明哲保身,真是可惜啊。”她依旧挑衅着我,我微微笑了笑,没有看她。
“依琴也是个笨胚,暗里使了绊子,册封时,却落得个被贬出宫,真不知道她玉石俱焚是图个什么。”
我被她撩的有些烦躁,不耐烦地望向窗外,期盼她发泄完赶紧离去。她怒哼了一声,站起来走到我身旁,“你大可乖乖等着,得闲儿了再来看你。”说完便甩袖离去了。我望着黄昏中她的背影,直到隐没在视线里,才又低头继续。
一日,正自端着一只牡丹花瓶往慈宁宫走,那边说打碎了一只,便要再送一个过去。刚上了大道,便看见赵迁朝我走来,我记得他是十四阿哥的随从太监,难不成十四又想找我给他送什么茶器?
“毓真,正好路上得见,省得再往那旮旯门走,十四阿哥让你过去。”他见了我笑了笑,说。
正好我此时手中拿着东西,便也不觉得别扭,很久未见九爷的面,听不到他哈哈的大笑声耳朵竟有些长茧,于是便拐个弯儿随他而去。
到了十四屋中,却未见其他人,只十四在书桌前写着什么,见我进来后只命赵迁退出,便未理我仍旧俯身写字。我手托花瓶站在那里觉得气氛尴尬,却不敢开口。只见他比起去年来似乎长高了一些,眉宇间有了些许霸气,手执狼毫,气度儒雅,飞龙舞凤,挥斥方遒。这样的一个皇子,若与皇位无关,我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抬起了眸子,见我打量着他,眼神一滞,又挂上了往日的冷面。我见他终于有了反应,忙福了福身子,听他“训示”。
“和你一起的秀女中,有位董鄂氏玉菁,可还记得?”他走到了炕桌旁,喝了口茶说道。
玉菁……当然记得了,秀女中为数不多的家世高贵,且容貌美丽者,却不知十四问我何意,难道?
我回说“记得”,他点了点头,又说:“嗯……今日叫你来此,没别的,知会你一声,九哥要大婚了,对象就是她。”
原来……原来是她……我忽然停滞了思维,脑海中不断浮现着玉菁的模样。
“是皇阿玛指婚,九哥近日得张罗大婚事宜,下月成婚。”他对我的异常仿若未察,继续傲然说道。
我怔在了那里,如堕冰窟。好不容易回暖的日子好像又被打回了原形。我为何如此难受,为何如此痛心,是因为那个身份差一点就是我的,还是别的什么。我们只是朋友,从来都是,就算我不配是他朋友,那也只能说是主仆,原本便不可能有什么。或许,又是因为他娶得是我认识的。不管因为什么,我只想赶快离开这里,回到养心殿去。
“怎么了?你觉得很不甘心?”十四剑眉一挑,朝我说道。
…………
“十四爷说笑了,奴婢为九爷高兴呢,九爷于我有天大的恩情,自是要恭贺九爷新婚之喜。”我回过神来,低头说。
他微微笑笑,说:“既有此心,便再不能有非分之想。你若有贺礼,爷可代为相送。”
这话扎在我心里,好生地疼痛,我虽知十四素来见我不顺,但仍旧悲从中来。我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展了开来露出里边的玉佩,双手奉给他,凄然说道:“此玉烦劳十四爷转交,便作为恭贺之礼吧……”
他见了我手中的玉佩,睁大了眼睛盯着我,良久,才接过了说:“你的心意爷会带到。回吧。”
我俯身告退出了十四屋子。
一路上觉得寒风瑟瑟,虽值夏日,却直冒冷汗。我抚了抚胸口,已经习惯了怀中揣着东西,现在空落落的,有些失落。不知如何将东西送去的慈宁宫,也不会如何回的养心殿,如何吃饭,如何睡觉。
夜间,浑身发冷,不自觉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仍无效果,便使劲将身子蜷着,不一会儿,额头冒汗,脑子昏昏沉沉,整个身子似乎快要燃起火来,一整晚的,似醒似睡。
第二日,小武去太医院问了太医,将上次我生病剩下的药熬了喝下,仍不觉好,反倒更加沉重,迷迷瞪瞪间听到何满柱高声说着什么。又过了几日,喝了药,渐渐清醒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