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觉迷录》凌凌凌子

17、（十七）相识相护难相伴 温暖地所在

　　好像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都是血一般的红色。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简陋地房间，简单地摆着几件桌椅，我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窗户大开着，不知哪里在做饭，飘出一股很香的味道。
　　想要坐起来，却猛的摔回床上。背上，屁股上，火辣辣地痛，连额头都痛得像针扎一样。我鼻子一酸，眼角流出泪，滴进了发丝间，就那么躺在那儿，眼睛望着屋顶。
　　渐渐地，想起来储秀宫厅里的那一滩血，想起来宋保福冰冷的眼神，想起来旁边依依呀呀的议论声，想起来那些人脸上隐隐的笑意，想起来那冰冷的长凳，还有昏迷之前站在远处的一双关切地眼神。
　　“你醒了？”一个小太监憨憨地笑着端着一碗药走了过来，扶正了我的身子，躺好。
　　我缓缓地转头看向他，比我大两三岁的样子，看起来朴实敦厚，像是农家的孩子。他放下手中的药碗，吹了吹，在我身边坐下，说：“药刚煎好，稍微晾晾。你饿了吧？我做了好吃的。”
　　我心中酸苦，并未说话，只是朝他笑笑。他一个劲地盯着我，说：“是我把你接来这儿的，你近期有病，安心休息就好，其他的事不用你做。”
　　我倒忘了，我现在是宫女了，该做工的。随即凄苦的笑了笑，示意他把药碗递给我。他扶起了我，将枕头立着又把我靠后安顿好，便拿起了药碗要喂我。我推说不用，接过了他手中的碗。
　　这里是养心殿造办处，从前记得养心殿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原来自雍正起才开始重用，现在只是普通寝宫。我被贬到了这里管理造办用品。他叫路长武，10岁进宫，现年14岁了，在这个堆放御用物品的小院子里只有我们两人。吃在一起住在一起。
　　夜间的时候，我终于还是忍不住下了床，穿好了衣服，卸下了头上的纱布，出了房门。夜凉如水，吹得头麻麻的，倒觉得清醒了些。
　　我一个人走着走着，到了澄瑞亭。这里空无一人，还是像以前一样冷风嗖嗖地吹着。走上阶去，月光皎洁地照在地上，我缓缓地坐了下来，手摩挲着桌面。心中浮现出往日的情景，又是一阵伤感。错过了，是不是就不会再有了？
　　…………
　　回到养心殿时，已是深夜。我木木地走了进去，却看见小武急得在我房中来回踱步，见了我，忙上前将一件衣服披在我身上，将我拉回屋里，说：“小心外边着凉。”我看了看他，自顾自地回到屋里躺下了。他帮我掖了掖被角，关门离去。我闭上了眼睛，不自觉又垂下了泪。
　　养心殿造办处，是皇宫的大作坊，专门为宫中主子制造御用物品的地方，白天的时候作坊里到处都是工人，大到陶瓷瓦罐，桌椅软榻，青炉香鼎，小到鼻烟壶，挖耳勺，香囊佩环，都在造办处设有作坊，我和小武不用做工，只是保管材料物品。这个小院子和外边的嘈杂隔了开来，只是库房，我在此住了好几天，也没什么人来过。
　　院子有两个门，小门连通外间作坊，方便放取。还有侧门一扇开向宫道，平日里采买的人会在那里把东西卸下，由我们搬进去，整理清点，摆放整齐，需要时，会有人拿单子来取，或者我们送过去。而我和小武两个人，平时吃住都在这里。小武善良热心，做得一手好饭，我很快便好了起来。
　　来到这里后，除了那日晚上我出去御花园乱逛，此后便一直待在房中，首领太监叫何满柱，只来过一次，交代了我一些琐事，让小武多教教我，就再没见过。我整日只和小武待在这里，觉得好些时，便在院中踱步走走，他只让我养病，从未叫我做事，到吃饭时，从小库房中飘出阵阵饭香。在这儿，会让人觉得紫禁城不是那么冰冷绝情，有些许人情味。
　　院中有颗桂花树，已近五月，枝叶如盖，清脆的叶子夜间沙沙作响，总让我想起博古斋的那颗榆树。可他们没有一点相像啊……
　　小武告诉我，那日何满柱通知他去内务府找我，把我接回来。见到我时，我额头上都是血，身子瘫在地上已经晕了过去，旁边首领太监便命他背了我回来，我当时发着烧，却并无太医医治，他只拿了些伤药敷在了我伤口上，但当天，就有个小太监送来了上好金创药和草药。到我醒过来时，已是过了两天。小武告诉我这些时，不停地安慰我，说宫里每天都死很多人，我如今没死，便已是幸事。我看着他，想老天真的不错，能让我遇上如此好心之人，总好过在偌大的宫中踽踽独行。
　　到我身子已经痊愈，大概已经过了一个月。万事皆散，悲怆无声。我穿着水绿的宫服，脚底踩着花盆底，站在高高的石阶上晒晾丝绸，小武出去送东西了，锅里煮着粥。忽然，九爷的太监从侧门进来，我装作未见，继续收拾着。
　　他走到我身边，伸手递给我一张纸条，见我没有接，硬塞给我便转身离去了。我看了看手中的纸条，轻叹了口气。自我到了养心殿，他先后派人看过两次，后来我身子渐好，他命小太监送来纸条，每次我没有看就扔了。既已有了着落，便再无和他纠缠之理。
　　是夜，我躺在床上揉着额头，虽已无大碍，却总是不能太劳累。枕头边是小武给的熏香，用来安神，他知我有心事，便托采买之人从外边买了带回来。宫里的东西，我们虽然守着，却是不能用的。没过一会儿，便觉疲乏欲睡，正欲躺下，外边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听到小武起身去开门。小武请安的声音传来，听到九爷骂咧咧地问：“真儿呢？”
　　我一惊，忙躺下盖好被子，装作熟睡。他推门进来，急促的喘息声越来越近。我依旧躺着，听得他在我床前站定。半晌无话，屋里静得我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他在我床边坐了下来，气息平缓，我很想微微看一下他，却又怕他发现，只能一动不动。我仿佛感觉到了他的眼神盯着我的脸，渐渐的，我呼吸竟急促了起来，脸也有些发烫。
　　过了一会儿，他握住了我的手，背转过身去，不再看我。我微微睁了睁眼睛，见他脊背挺直，身材修长。许久，他都呆坐在我床边，手心一直有温热传来，我慢慢闭了眼睛，便睡了过去。
　　“哗啦啦”的一声，我将菜叶倒进锅中，油点翻腾，我忙将锅盖上，里边传来“嗞嗞”的声音……这是我到了养心殿的一个月以后了，小武负责送东西给各处，而我负责守在院子里。从前在这里的是小武和另外一个太监，自从我来，他便调走了。连日来，我慢慢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怎么也不会相信宫中有如此安宁祥和、与世无争的地方。过了一会儿，饭已经煮好，我将碗筷端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朝门外望望，想着小武怎么还未回来。这张石桌原本放在院子的角落里荒废掉了，小武因为见我喜欢院中的树，常在树下望着，便将它抬到了树下，连同石凳挪了来，方便休息，后来天气渐热，我们便搬到了树下吃饭。
　　小武从侧门进来，顺手带上了门，我笑着走过去拍了拍他身上的灰，递给他汗巾。他擦了汗，将汗巾礼貌地递回给我，朝我憨憨地笑着。正要开饭时，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帕子，展了开来，里边是几块水晶饼，他开心地递给我，说：“这是今天我给永寿宫的田喜公公送枕头他赏我的，我带了回来，你尝尝。”我虽不喜欢吃那么甜的东西，但见他诚恳，仍笑着接过了一块，放入嘴里，他看着我的样子，也吃了一块。正说话间，外间走廊上传来了何满柱尖尖的声音，我们忙起身迎了出去。只见吃得脑满肠肥的何满柱摇晃进来,后边跟着位小公公，闻到饭香便揶揄起了我们，说道：“呦，吃饭着呢？”小武忙恭敬地请他坐下，我递过去筷子，他一个劲儿地瞅我，摆摆手说道：“不了，刚用过膳，去取一套上等茶具给赵迁公公带回去。”我和小武正要去取，那位赵迁出声道：“何公公，我们爷说了，要木鱼石的，而且不要大件，小巧些才可。”小武忙照做去取，我请何满柱坐下，给他倒了茶，他喝了口，又问了问我。过了很久，小武才出来，手里捧着一套木鱼石的茶壶茶杯，交予赵迁。何满柱满意地哼了一声，起身要走，赵迁又说：“何公公，我们爷还说了，要毓真自己给他送去。”何满柱一愣，又打量了我一番，笑道：“那……毓真你就跟着去送吧。”
　　手里端着茶具，跟在赵迁后边，温习着临走时小武叮嘱我的礼仪和注意事项，想着一会儿该如何面对。到了宫所，便随着赵迁进了屋子。我将茶盘放在地上，下跪行礼。熟悉的声音响起，依旧中气十足。我起身，见屋子里果然是八爷等人，便将东西交给太监，站在地上。
　　“喂，你终于肯出来了？我叫你那么多次你干吗去了？！”九爷上前来朝我说道。
　　“九阿哥，奴婢……奴婢一直身体有病，不宜出行。”十四屏退了左右，我才放松说起来。
　　“奴婢，奴婢你个头啊！脑子磕坏了是不是！”他骂道。
　　“九阿哥真说对了！奴婢脑子一直不好使，自从上次受伤后，就更不得劲了，经常睡得早起得晚，那天奴婢不知道您去过养心……”我憋着笑说道。
　　“得了得了……一说这个我就来气！”他坐在了椅子上，喝了口茶，道：“我已经查清楚了，陷害你的是一个叫马佳•依琴的，我让人把她赶出宫了！”他眼中闪过了一抹肃杀。
　　我心里却是一暖，笑了笑说道：“是谁都不重要了，我不恨她。”他伸手拍了下我的头，说：“真把脑子磕坏了？！”我笑了笑，低头不语。其他几人也都笑着未说话。
　　过了会儿，他也沉寂了下来，说道：“你先在造办处忍忍，等过些日子，再想办法把你调至额娘宫里。”
　　我一听，忙摆手道：“不用了！在哪儿都一样，我在养心殿里挺好的，九爷以后就别操心了。”
　　他一抬头，生气地看着我，说：“我答应你的事我会办到！”我看了看其他人，都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说着话。我只能硬着头皮说：“真的不用了！先前是我太笨了，没想周全。既然已经入了宫，便没有后悔之理。如今既有了地方，便当安分守己，别的，可是半点都不敢再想了。”
　　“你在说什么话！不管你怎么回事，我九爷言出必行！”他慷慨激昂地说，我见他的样子，真想笑出来，又怕他生气。
　　我见他如此，没别的法子，只能说：“还是算了吧……您以后离我远点儿，就是最好了。是太子爷救的我，哪有那么好的事……我可不想害你了”
　　其他几位瞬间都不说话了，惊讶地朝我看过来，连一向对我爱答不理的十四，都睁大了眼睛打量起我。我有些无所适从，想，说一句话不用这个反应吧？
　　九爷也盯着我半晌，说：“原来你脑子没坏啊，还和以前一样聪明！”边说边敲了敲我的头。
　　八爷开口，笑着说道：“姑娘原来明白此事，看来九弟是白操了这个心，担心姑娘想不开，还一直要去看姑娘，若不是我们劝着，怕早闹腾开了。”我朝八爷笑了下，说：“八阿哥，以后叫我毓真吧，真是折煞了。”八阿哥点了点头，又说：“既入了宫，便别再想哪儿还有什么轻松，以后得多留个心眼。”八阿哥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贤王，如今却在此关心我，叮嘱我，觉得受宠若惊，忙俯身点了点头。
　　九爷又过来嚷道：“喂，那我们的事……”
　　我忙阻止他道：“我们没事！”八爷他们又恢复了才先的低声议论，我继续说道：“你帮了我那么多次，我很感激了，那件事，我就当没有过，我可是失德之人，不能害你，否则良心不安。”
　　他一把拉起我的胳膊，说道：“等过些时候，自会有办法。”我使劲挣脱他的手，看向八爷。八爷也笑着开口劝道：“九弟，毓真说得很对，此事先不谈了。”我笑着朝八爷使了个眼神，却对上了十四疑惑地神情，忙朝他也笑了笑，他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我的笑尴尬地停在了脸上。
　　“日后我们不在宫里，你有什么事就找十四弟，他会帮你的。”十爷上来又说了几句，我便退了出来。
　　十四弟会帮我……别了吧，想起他那个样子来我就发冷。
　　正自往回走着，路过十三门外，往里望了望。上次在这里被他差点一剑刺死，想来已有很久不见他，酷似卢青的神情，竟让我每次都吓得躲走。
　　“毓真！”听到有人叫我，我转过身去，见正是十三从外边回来，后边还跟着一人，如此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