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的原配夫人》卧听秋雨

2、请旨 皇后召月娘

　　皇后召月娘进宫那日，是个极好的春日。
　　月娘的身子其实还没好利索，太医原说不宜奔波，可皇后的帖子下得恳切，说只是叙叙话，不必拘礼，又说备了南边新到的茶，请她务必来尝一尝。
　　月娘换了衣裳便和夫君一起出发了，一人去上朝，一人去见皇后，看着身边的月娘，谢炯突然感觉以往觉得枯燥的路怎么这会这么快就走完了，交代月娘待会得等他一起回家去。
　　皇后在御花园里见她，一见她便迎上来，一如既往地没有架子，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眉头就皱了起来：“怎么瘦成这样？”
　　月娘笑：“早好了，是娘娘太久没见臣妇，瞧着什么都觉得瘦。”
　　皇后嗔她一眼，也不拆穿，只拉着她在廊下坐了，命人上茶。两人说着闲话，从绣样说到江南的春景，又说到京里近来时兴的画。皇后闺阁时便时名动京城的才女，命人取了几幅新得的卷轴来，一面看一面拉着月娘请教绣工，本来还在兴头上，说着说着皇后却忽然搁下茶盏，叹了口气。
　　“月娘，”她看着她，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我上回给你的信，你看了没有？”
　　月娘一怔，随即明白她的意思，低头笑了笑：“看了。”
　　“看了就好。”皇后盯着她，也不绕弯子，“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惯着他了。”
　　月娘的笑容淡了些，没接话，她已经习惯了。
　　皇后道：“他那个人，我比你清楚。少年时就是这个性子，心里有事不说，面上也看不出来。你若一味地顺着他、捧着他，他便当真以为这些都是天经地义。”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月娘，我听说你如今还在日日给他送汤进宫？”
　　月娘抿了抿唇，算是默认。
　　皇后便摇头：“你自己伤还没好全，倒先惦记着他。他那个人，知道你这份心吗？”
　　月娘抬起头，想替谢炯说一句什么，可对上皇后的目光，那话又咽了回去。皇后的眼神里有心疼，有不平，在替她委屈呢。
　　月娘瞬时红了眼眶，爹娘走了以后，很少有人关心她了，“娘娘，谢谢您替我着想”月娘轻声道，“可将军是臣妇的夫君，也是臣妇的天。”
　　皇后看了她半晌，终于不再说什么，只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一缕碎发，叹道：“罢了，只要你开心你乐意就好，别委屈了自己。”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月娘便起身告退。皇后送她到廊下，临走时忽然说：“月娘，往后有什么难处，只管递帖子进来。别一个人扛着。”
　　月娘应了，出了宫门眼睛还红红的，谢炯看到心疼地恨不得大街上便把她抱进怀里，碍于面子，却又没有伸出手。
　　月娘走后，皇后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皇帝寻过来。
　　“想什么呢？”皇帝替她拢了拢披风。
　　皇后回过神，笑了一下：“没什么。见了见谢夫人。”
　　皇帝唔了一声，没多问，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道：“谢炯近来倒是清闲。朕想着，西北那边正好缺个镇守的人，让他去历练历练也好。”
　　皇后抬头看他一眼。
　　皇帝面色如常，只淡淡道：“边关风大，带上家眷怕是不便，两人分开一下，谢炯也许能看清自己的心意。”
　　皇后没接话，只垂了眼。她当然听得出这话里有几分是公事，又有几分是私心。可她没点破，只轻轻嗯了一声。
　　谢炯接到旨意那日，回府时天色已暗。
　　月娘正候在廊下，见他回来，照旧迎上去替他解披风，一抬头却见他神色不对。
　　“怎么了？”她问。
　　谢炯没答，进了屋才说：“朝廷调我去西北，镇守边关，下月启程。”
　　月娘替他解披风的手一顿，半天没动。
　　谢炯低头看她，见她脸色发白，便道：“你不必担心。边关虽苦，也不是没有回京的时候。你在家好好养着，等我回来。”
　　他说得平静，像是早已想好了。月娘却抬起头，看着他：“你一个人去？”
　　“嗯。”谢炯道，“你身子还没好，边塞风沙大，你受不住。何况家里还有爹娘，有大郎，总得有人照应。”
　　月娘没说话。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成婚十年，她从来没有求过他什么。他要娶她，她应了；他要冷着她，她忍了；他要去护成王妃，她替他挡了鞭子。她总是顺着他，等着他，从不开口说一句“我要”。
　　可这一回，她忽然怕了。
　　她知道自己这身子。太医的话她记得清清楚楚，上半年、后半年、不能劳累。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只知道若他这一走，山高水远，她未必等得到他回来。
　　“我要跟你一块去。”她说。
　　谢炯愣住了。他抬头看她，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跟你去。”月娘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地说得很清楚。她走上前，站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谢炯，我跟你一起去。”
　　她极少这样直呼他的名字。谢炯被她这一声叫得心头一跳，皱眉道：“胡闹。你身子……”
　　“我身子已经好大半了。”月娘打断他，眼眶有些红，“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你这个人，衣裳不会添，饭不会按时吃，受了伤也不吭声。边关那么远，你让我在京里怎么等？”
　　谢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接下来的动作堵了回去。
　　月娘伸手抱住了他。
　　她抱得很紧，像是怕他下一刻就会消失。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抖：“夫君，你就带我去，好不好？”
　　谢炯僵在那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儿放。他低头看她，看见她发间那支他从未留意过的素簪，看见她肩头微微地颤。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祠堂里，她扑过来替他挡那一下鞭子。也是这样，不问缘由，不管不顾。
　　他喉头动了动，半晌才说：“你……你先松开。”
　　月娘没松。
　　他叹了口气，手终于落下来，覆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那动作很笨，像是他这辈子从没这样哄过谁。
　　“让我想想。”他说。
　　月娘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那一夜，她没回自己房里，缠在他身边，不肯放手。谢炯被她弄得又无奈又心软，一肚子的话说不出口，最后只能由着她。
　　天快亮时，他低头看着怀里已经睡熟的人，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她睡得很沉，眉头却还轻轻皱着。
　　谢炯看了她很久，终于起身披衣，推门出去了。
　　第二日一早，宫里刚开宫门，便有人看见谢炯候在了殿外。
　　皇帝召见他时，他还穿着昨日的衣裳，眼底有青影，神色却极郑重。
　　“陛下，”他跪下行礼，“臣有一请。”
　　皇帝搁下笔，看着他。
　　谢炯道：“臣此去西北，盼能携家眷同往。臣妻身子未愈，臣不放心她一人留京。”
　　皇帝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谢炯，”他慢悠悠地说，“你倒也有今天。”
　　谢炯垂着头，没接话。
　　皇帝摆摆手：“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