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的原配夫人》卧听秋雨

3、上路 出发那日，

　　出发那日，天还没亮。
　　月娘起得比谁都早，屋里屋外转了一圈，把谢炯的行装又点了一遍。厚衣裳放在最上头，伤药裹在油纸里塞进夹层，连他惯用的那把短刀都擦得锃亮，挂在顺手的位置。
　　谢炯站在门口看她忙，看了半晌，说：“又不是头一回出门，你比我还紧张。”
　　月娘没回话，抱着他的寝衣，静静地看他，嘴角微微扬起，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谢炯便不说话了，他心里那点得意压都压不住，嘴角动了动，转身出去清点兵马，方才看着月娘，一股热血涌上心头，若不是顾及她的身体，他真想好好发泄一通。
　　其实月娘心里并不全是欢喜。
　　大郎年前去了西山书院，离京三百里，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这回他们要往西北去，一去不知几年，母子两个连面都没见上。月娘前几日托人捎了信去，让人告诉大郎，娘要跟爹出远门，让他好好念书，听先生的话。
　　信捎出去了，人却没见着。
　　她心里明白，这一趟走，最放不下的是大郎。可谢炯在旁边，她不敢说，也不能说。说了，他必定要问：“那你留下？”。
　　可她不想留，这一辈子，爹娘走得早，姨母给她指了这门亲，她进了谢家的门，就把谢炯当成了天。天要往哪儿走，她就跟到哪儿。
　　哪怕心里还挂着一个大郎。
　　谢炯其实知道。
　　他知道她心里最重的是他。这十年点点滴滴无微不至的照顾，他不是没看见。只是他从前不往心里去，如今却不一样了。这回她要跟他走，把儿子撂下了，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清楚的，她选了他，在月娘心里他排第一。
　　所以他有点得意，这得意藏在心里，一路骑着马走在队伍前头，腰杆都挺得比平时直些。
　　出了京，一路往西北去。
　　头几日走的是官道，路还好走。月娘坐在马车里，谢炯骑马跟着，日头好时，他便勒马到车窗边，跟她说两句话。到了歇脚的驿站，月娘先下来，把谢炯的住处安置妥当，热水备好，饭菜盯着厨下做他爱吃的。
　　谢炯头一回觉着，行军竟能这样舒坦。
　　从前他带兵，住的是帐篷，吃的是干粮，渴了喝口凉水，困了和衣躺下。如今呢，到了驿站有热饭热汤，衣裳脏了有人洗，夜里被子是晒过的，睡前还有一盏温茶放在手边。
　　“你歇着就是，这些让随行的人做。”他嘴上这样说。
　　月娘却轻轻摇头：“夫君，我喜欢做这些。”
　　谢炯便不说了。他心里受用，面上端着，背地里却把这话回味了好几遍。
　　随行的兵士看在眼里，也偷偷议论。有个老兵跟同伴嘀咕：“咱们将军从前打仗，那是出了名的铁人，如今瞧这架势，怕是离了夫人连衣裳都穿不明白。”
　　同伴笑：“你懂什么，这叫福气。将军打了半辈子仗，如今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是好事。”
　　老兵咂咂嘴：“也是。夫人这样的，打着灯笼都难找。”
　　这话传到谢炯耳朵里，他只当没听见，转头却对月娘说：“你少往外头跑，风大。”
　　月娘应了，心里却笑。她当然听得出来，这话是嫌她在外头忙，还是嫌那些兵士多嘴，她懒得分辨。
　　往西走，官道渐渐断了，换成了土路。
　　越走越荒，白日里风沙扑面，夜里更是冷得钻心。有时候赶不上下一个驿站，队伍便在半道上扎营。谢炯的帐子支在正中，月娘跟着他，人生中第一次在野外过夜。
　　头一晚，月娘裹着被子还是冷。她身子本就虚，气血不足，白日里颠簸一天，夜里手脚冰凉。谢炯躺在外侧，听着她翻身，终于忍不住问：“冷？”
　　月娘嗯了一声，怕他担心，又说：“没事，一会儿就暖了。”
　　谢炯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捞了过来。
　　月娘一怔，整个人已经被他圈进了怀里。他胸膛很热，像块暖炉，把她冰凉的背整个贴上去，热度一点一点渗进来。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闷声道：“早说冷，逞什么强。”
　　月娘靠在他怀里，半天没动。十年了，他头一回这样抱她。
　　她鼻子一酸，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嗯。”
　　谢炯没说话，只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帐外风声呜呜地刮，帐子里却慢慢暖了起来。
　　那一夜，月娘睡得很沉。她很久没有睡得这样安稳过。
　　之后的日子，夜里扎营便成了常事。谢炯像是习惯了，到了夜里就把她圈在怀里，也不多话，只替她挡着风。月娘起初还不好意思，后来也就随他了。他抱得紧，她睡得着，一夜一夜地过去，两个人之间那点隔了十年的生分，倒被这西北的风沙一点点磨掉了。
　　走到快一个月的时候，边关的轮廓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日天色很好，远远能看见关隘的城墙，苍黄的一道线，横在天地之间。风里已经带了边塞的干涩味道，吹在脸上，是京里从来没有过的。
　　谢炯骑马到车窗边，说：“到了。”
　　月娘掀开车帘，往外看。城墙上旌旗猎猎，远远能看见有人迎出来。她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回头对谢炯笑了一下：“到了。”
　　谢炯嗯了一声，催马往前去了。
　　队伍缓缓朝关口行去。月娘坐在车里，听着外头的风声、马蹄声、兵士们渐渐振奋起来的说笑声。
　　她伸手摸了摸怀里揣着的一块小小的平安符——那是临行前从西山寄来的，大郎亲手写的一张字条，上书“娘平安”。她把字条贴身收好，靠在车壁上，轻轻闭了闭眼。
　　前路是什么，她不知道。只知道谢炯在前头，她就在后头跟着。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