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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染祠堂 三月的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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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京城,春寒料峭。
谢家祠堂的松柏在夜风里簌簌作响,林月娘跪在青石板上,膝盖的旧伤被寒气一浸,疼得她脊背发紧。
可她不敢动,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头顶那块“忠勇传家”的匾额——那是先帝亲笔御赐给老爷的,如今在她眼里,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祠堂里灯火通明。谢老将军站在堂中央,手里那根牛皮军鞭是他随先帝征战漠北时留下的,鞭身浸过桐油,乌沉发亮,年轻的时候抽在人身上能揭下一层皮。
那鞭子现在落在了谢炯背上,闷响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砸在林月娘心口。
“逆子!你可知罪!”
谢老将军的声音沉如洪钟。谢炯跪在祖宗牌位前,玄色锦袍已被鞭子抽裂,能看到底下血肉模糊的脊背。可他腰杆挺得笔直,下颌绷紧,一声不吭。
“我问你,你可知罪!”
又是一鞭,鞭梢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血点溅在林月娘手背上,烫得她一哆嗦。
“父亲,”谢炯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却平静,“儿无错。”
“无错?”谢老将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牌位上先帝的御笔,“先帝尸骨未寒,你便私自带兵护送成王妃出城!成王逼宫谋反,你竟公然拥兵为其站岗放哨!我谢家三代忠烈,满门忠魂,怎就生出你这个不忠不孝的东西!”
他越说越怒,扬起鞭子又要落下,林月娘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
“啪!”
鞭子结结实实抽在她背上,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倒在谢炯身上,耳边是谢炯骤然变调的惊呼:“月娘!”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眼里涌上来的全是腥甜。温热的血从衣料里渗出来,很快洇开一大片,在月白色的衣衫上很是吓人。
疼,太疼了,疼得她浑身都在发抖,想抓住什么咬牙扛过去,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谢老将军手里的鞭子“啪”一声掉在地上。老人看着月娘背上的伤,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背过身去。
林月娘的意识在剧痛中浮浮沉沉,她听见谢炯在喊大夫,听见仆从们慌乱的脚步声,可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像灌了铅。
恍惚间,她想起十年前。
也是三月,江南的桃花开得正盛。她捧着姨母的信,从晨光到日暮。
信上写着,谢家愿娶她为妇,她那时刚失了双亲,无依无靠,姨母的信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谢家派了车来接她,紧赶慢赶一个月到了京城,她还记得,到谢府时天已经暗了,谢炯站在廊下,背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声音很平:“表妹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婚事是母亲的意思,我无异议。”
无异议。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压了她整整十年。
新婚夜,红烛燃到天明,他没有出现。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夜,成王妃正随成王远赴封地,谢炯整夜都在饮酒。
那会她见他整日饮酒,对她不理不睬,便日日煮着醒酒汤等他,好不容易等到他回来,他视而不见,径直去书房,留在她一人站在原处,手里的汤碗渐渐凉透。他总拒绝自己的好意,可她不怨,她自小便倾慕表哥,只知道闷头地对他好。
他也有感动吧,后来便也会来她房里坐坐,坐着坐着便有了大郎。
这十年,他给了她正妻的名分,给了她这个江南孤女能求到的最好的安稳,他虽不爱她,却也从不在她面前提成王妃一个字,仅凭这些,她便甘愿在这座府里,做一盏不灭的灯,等他偶然路过时,能有一豆温暖。
“月娘,你醒醒,别睡……”谢炯的声音把她从混沌里拽回来。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看见他半抱着她,眼睛红得吓人,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像一头困兽,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原来她受伤了,他竟也会着急。
“夫……君……”她气若游丝,却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我没事的……”
“别说话。”他声音在抖。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那力度紧得她伤口更疼了,可她没吭声,因为他的胸口也在抖,抖得她整颗心都跟着发颤。
太医很快就到了,是谢老将军亲自去请的刘院正。刘院正看了林月娘的伤,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一边清创上药一边摇头:“鞭伤深可见骨,又伤在内腑,少说也得卧床静养三月。这期间万万不可劳神费力,否则神仙都留不住。”
谢炯站在床边,看着刘院正用浸了药的棉纱往那道伤口上按。每按一下,林月娘的身子就轻轻一颤。她咬着下唇不吭声,额上全是冷汗,把枕巾都濡湿了一片。谢炯的手在袖子里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掐出深深的印子。
伤成这样,刚才见到刘院正,月娘还念着他,要让他先治伤,无人处,谢炯悄悄擦掉自己的眼泪。
那一夜,他坐在她床边,整夜没合眼,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林月娘整整睡了七日才清醒过来,反倒是被打了几鞭的谢炯,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自小惊人的体质,让他无法理解月娘怎么还没醒过来。
无知让他憋了一肚子气在肚子里,又急又不知该如何发泄,在下人眼里便显得有点愚蠢了,说白了就是无能狂怒。
以往是温柔的少夫人管家,现在变成火爆脾气的少将军,苦了底下一群人,丫鬟们日日为月娘祈福,祈求上天赶紧让少夫人醒过来,不然这一天天地对着这无法控制自己的莽汉可咋整。
贴身丫鬟冬梅是最先发现少夫人醒来的,激动地泪流满面,被快步赶来的谢炯骂了一通:“哭什么哭,少夫人醒了也不知道去叫人,要你有何用!”,心里满是不过走开一会,月娘醒来第一个见到的就不是他的懊悔。
“夫君”月娘轻声喊到,并朝着谢炯伸出手,多年的主仆默契,冬梅知道少夫人在给她解围呢,迅速溜出去了,也给两位主子留下培养感情的空间。
谢炯没应声回椅子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月娘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说了一句:“府里的事,我让管家先管着。”
她应了一声,手还悬在半空,正想收回来,却见谢炯抬手,极轻地握住了她的指尖。那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疼了她,又像是单纯地不知道该怎么用力。他的掌心干燥微凉,覆上来时带着一点迟疑,却在触到她的那一刻便没有再松开。
“手怎么这么凉。”他低声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起伏。
月娘没答话,只觉着他拇指在她手背上缓缓蹭了一下,随后他的视线落在她背部:“可还疼?”
“好多了。”月娘轻声说。
谢炯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却也没放开她的手。过了片刻,他像是想起什么,说:“让厨房给你炖了汤,一会儿记得喝。”
“好。”
两人便不再说话了。烛火在案上轻轻跳着,映得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处。他握着她的手,安安静静地坐着。
接下来的日子,林月娘开始了漫长的卧床静养。
太医交代得明白,背上的伤动了筋骨,至少得卧床三个月,头一个月连翻身都得有人搭把手。月娘头一回被人这样伺候着,浑身不自在,可伤处疼起来由不得她,只能老老实实躺着。
谢炯每天下了朝换了常服便过来,有时候连朝服都没换,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沉默地看她一会儿,问问太医来过没有,药吃了没有,伤口还疼不疼。月娘一一答了,他就又沉默了。
两个人大部分时间干坐着,谢炯不说话,也不走,直到月娘慢慢睡着他才离开。
成婚十年,他们从来没有这样相处过。从前他回府,要么在书房,要么在校场,偶尔一起用饭,也是各吃各的,说不了几句话。如今倒好,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什么也不做,竟也不觉得别扭。
谢炯将养了月余便好全了,新帝登基不久,朝中事务繁杂,近来他早出晚归,回来时眉宇间总带着几分倦色。
月娘便再也躺不住了。
起初她只是撑着身子坐起来,等谢炯回来,递上一盏温热的茶。后来能扶着墙走几步了,便趁他不在时去厨房盯着,让厨娘炖他爱喝的汤,备他惯用的笔墨。
再后来,他回府时她已候在廊下,替他解下披风,问他今日朝中可还顺遂,夜里可曾睡好。
谢炯一一受了。茶递到手里便喝,汤端到面前便饮,披风由着她解,问话也肯答上几句。他习惯了她的照顾,像是这些年来她本就该如此,像是这间屋子里本就该有她忙进忙出的身影。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有一回他回来得晚,月娘还在灯下等他,手里做着针线,见他进门便起身去端灶上温着的粥。他坐下吃了两口,忽然说:“你这几日气色倒好了些。”
月娘笑了一下:“躺了这些时日,也该好了。”
谢炯点点头,没再多问,只低头喝粥。他没看见她撑着桌沿站起身时,指节微微泛白,也没留意她转身去灶间时,脚步比从前慢了些,扶着门框歇了一歇。
太医来请脉时说过,月娘的身子底子薄,伤虽在背上,可亏了气血,少说也得养上半年。头三个月要静卧,后三个月也得仔细将息,万万不能劳累。只是太医来时谢炯多半在朝中,月娘又笑着摆手说不必惊动他,下人得了吩咐,谁也不敢多嘴。谢炯便只当她一日日好起来了。
他理所应当地享受着她的照顾,他习惯了清晨出门时她在廊下相送,习惯了深夜归来时灶上总有一盏灯、一碗热食,习惯了衣裳总是齐整的、书房总是干净的、日子总是妥帖的。
他没想过这些妥帖是从哪里来的,自然也没留意到那个替他撑着这些的人,身子其实还没有好全。
月娘也不说。她只是日复一日地忙着,忙到夜深人静时,才一个人坐在帐子里,轻轻揉一揉酸疼的腰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