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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别逃 “最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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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江颂年开口了。
“各位下午好,我是江颂年。”
江颂年的声音比大学时低沉了一些,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斟酌之后才吐出来的,清晰、沉稳,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感。
短短九个字,没有头衔,没有前缀,但台下所有人都安静了。这种安静不是礼貌性的,而是一种被某种气场自然压住的、不需要刻意维持的安静。
“首先,感谢南大的信任,也感谢院长和各位老师在过去几个月里的高效沟通。能有机会与南大心理与行为科学学院合作,是我们的荣幸。”
他的声音在大礼堂里回荡,林照听着那些字句一个一个地落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共振。
“联合实验室,对智讯来说,不仅仅是一个产学研的项目,而是我们未来重点战略的基石。我们在AI领域深耕多年,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技术的上限,取决于我们对人的理解有多深。没有认知科学的支撑,人工智能只是一堆算力和算法的空壳。”
台下有人轻轻点头,有人低头做笔记。
“所以这个实验室对我们来说,不是锦上添花,是必选项。”
江颂年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台下。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寻找什么,只是像所有演讲者一样,用目光与观众建立连接。
但林照还是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压力。她不知道是自己太过敏感,还是他确实在她那个方向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今天在座的各位,是南大心理学院最核心的力量。”江颂年的声音再次响,“我代表智讯,预祝我们的联合实验室,接下来在探索新知的道路上勇攀高峰。我个人也很期待,接下来与各位的合作充满期待。”
贺纪明忽然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林照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但那个笑容只在嘴角停留了两秒就消失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还在狂跳,从听到那个名字开始就没有停下来过,那种感觉不像心动,更像心悸,像身体在发出一种原始的警报——危险、远离、快跑。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餐会,等会儿结束后有餐会。
作为联合实验室的核心成员,按理说合作启动仪式后的餐会交流是必须要参加的。
可是她不想见他,还没准备好他,更不想跟他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她的手会抖,她的声音会不稳,她的表情会不自然……
但同时她开始厌恶懦弱的自己,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以为自己变得够强大、够洒脱了,十年的卧薪尝胆,没想到一见真章,就变成了只想逃跑的纸老虎。
“纪明。”她侧过头,声音很轻。
“嗯?”
“等会儿结束后是不是有餐会?”
“对,你不想去吗?”
林照深吸一口气:“嗯。”
贺纪明看着她,眉头皱了起来。
“我有点不舒服。”她的声音很诚实,因为她确实不舒服,心脏跳得太快了,已经快心慌气短,“从昨晚开始就有点头疼,可能是最近熬夜太多。”
林照的表情太真实了,苍白的脸色、微微发干的嘴唇、额角细密的汗意——这些都不是能装出来。
“行,你回去好好休息。”贺纪明露出关切,没有犹豫,“院长若是问起,我帮你说一声。参会那边我顶着,有什么重要的信息,我回头同步给你。”
“会不会影响不太好?我刚入职——”她又有些犹豫。
“你想多了。”贺纪明尽量安慰她,“你又不是逃课的学生,身体不舒服,请假很正常。”
林照犹豫了一下,目光越过前排的后脑勺,看了一眼台上。
江颂年还在讲话,语气平稳,手势简洁有力。他的目光一直对着台下的观众,没有再刻意往哪个方向看,专业、得体、毫无破绽。
他看起来很好。
非常好。
春风得意,像是从来没有被任何人影响过一样。
林照收回了目光,把手中的资料合上,转头对贺纪明说:“那我从后门走。”
贺纪明点头,说了句“注意安全”。
林照侧过身,正准备趁全场都在专注听讲时从悄悄离场——
“最后,我有一个小小的提议——”
台上的声音忽然变了。还是那个沉稳的语调,但多了一点什么。
林照的动作僵住了,整个人维持着半侧身的姿势,像一尊被突然定住的雕塑。
“今天我们联合实验室正式成立,我想趁这个机会,请这个项目的实验室核心科研团队,正式亮相,以让我们认识认识他们。”
台下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在交换眼神,有人在整理衣服。俞和光院长坐在第一排,微微侧过头跟旁边的余清良教授说了句什么,余教授点了点头。
孙进愣了愣,下意识地看了江颂年一眼。这,不是流程表上的内容。他跟江颂年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在类似场合突然提出这种有些流于形式的要求。
台上的那人淡定从容,眼神落在台下,却并没看向她。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掌声。
主持人适时地接过话头,声音热情洋溢、充满激情:
“好,那我来介绍一下。联合实验室的校方负责人,第一位,心理与行为科学学院,特聘教授、认知神经科学研究所所长、本次联合实验室的首席专家,余清良教授!”
余清良教授站了起来,朝身后观众挥了挥手。
掌声响起。
“第二位,心理与行为科学学院副教授,爱丁堡大学博士,年轻有为的贺纪明教授。”
贺纪明站起来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林照。她此时已经坐回座位,只是脸上的表情像失了魂。
掌声驱散了贺纪明的眉结,他挂上笑脸,向台上和身后的观众致意。
贺纪明坐下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主持人已经开始念下一个名字了。
“接下来是刚刚学成归来的心理与行为科学学院助理教授,伦敦大学学院博士,林照老师!”
掌声再一次响起来。
林照没有动,只觉身体沉重如钟。
前排有人回头看她。旁边有人侧目。
掌声雷鸣后,又稀稀拉拉地持续了几秒,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林老师?”主持人又叫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林照的脑子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大声地命令自己,“站起来,快点站起来,所有人都在看你”;另一半死死地坠在座椅里,每一个关节都在抗拒双腿的用力。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她知道,如果站起来,台上的那个人就会看到她。
“林老师?”俞和光院长微微侧过头,语气温和,但目光里带着审询。贺纪明用手肘碰了碰她的手臂。
没有退路了!
林照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腰背挺直,下巴微微抬起,嘴角挂上一个得体的、标准的微笑。
她没有看台上。
她的目光落在正前方某个不确定的位置,盯着第三排一个人的后脑勺,聚焦到一个具体的点上,以确保自己不会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个方向。
周围的人都坐下了,她还站了那么一两秒,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可以坐回去了。
“下面让我们来认识一下,参与实验室项目的各位博士和硕士高材生......”
主持人的声音继续,像隔了一层膜。
林照坐下来的时候,手有点抖,手心湿冷。
贺纪明借着整理领带的动作,凑近她耳边说了一句:“怎么了?刚才你的脸色白得像纸。”
林照没有说话。
台上,江颂年正在做最后的陈词,声音依旧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在他说话的间隙,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那个瞬间——
他的目光短暂地、极其短暂地,落向了台下第二排左侧的位置。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收回了目光,对着话筒说了最后一句:“谢谢大家,期待与各位的合作。”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来。林照浮在掌声里。
大会结束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三三两两开始往外走。
俞和光院长和几个校领导快步走向前排,与从台上下来的江颂年握手寒暄。余清良教授也移步,几个人围成一个圈,说着“强强联合”、“大有可为”之类的场面话。
林照混在散场的人群里,低着头往外走。她的脚步很快,但不是跑,是一个成年人在不想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能做到的最快的速度。
贺纪明没有跟上来,他被俞院长一个眼神留住了。
走出致知大礼堂的大门时,九月的凉风搅动着金色的阳光,也倾洒着桂花的香气。
林照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却是苦的,连呼吸都是抖的。
她快步离开礼堂前的广场,心跳还是很快,但已经不像在礼堂里那样疯狂了。她告诉自己,没事了,结束了。
等她回到学院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上,她闭上了眼睛。眼泪没有掉下来,但是眼眶酸涩发胀。
她想,她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不是保研,不是申请博士,不是发顶刊,不是一个人熬过那些黑暗日子。
是在刚才那一刻,站起来,没有看他。
不是不敢,而是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