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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餐会 “你对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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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宴会厅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
长条桌上铺着香槟色的桌布,冷餐摆成了一排精致的艺术品,热餐香喷喷地冒着热气。
三明治切成整齐的三角形,烟熏三文鱼卷成玫瑰花的形状,甜点台上慕斯杯和时令水果堆成了小小的金字塔。
服务生托着酒盘穿梭在人群中间。参会的人陆续入座,也有人趁着这个场合,端着酒杯四处走动,握手寒暄、交换名片。
江颂年端着一杯气泡水,站在落地窗前,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整个宴会厅。
他没有找任何人。或者说,他在找一个人,但他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来他在找。
孙进和智讯技术部经理郭远平正在同几个校方领导热情交谈。
江颂年跟他们寒暄了一会儿,就走开了。他虽不喜应酬,但该露面的场合他也从不逃避。
只有今晚,他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一直没有找到歇脚处。
从入口到主桌,从热餐台到冷餐台,再到角落的座位。
没有。
那个他想见的人,不在。
俞和光院长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余清良教授和贺纪明。江颂年转过身,挂上一个得体的微笑。
俞院长名字听着像男的,但却是位女院长。人如其名,处事风格温和有度,让人如沐春风。
“江总,今天讲得太精彩了。”俞院长笑着举杯,“我们院里的老师都说,终于来了一个真正懂技术的合作方。”
“俞院长过誉了。”江颂年微微颔首,与她的酒杯轻碰了一下,“南大的平台好,我们才有机会参与进来。”
余清良教授上前一步,伸出手:“江总,又见面了!”
两人在接洽之初见过。
“余教授,您好!最近拜读了您的论文,”江颂年与他握手,语气真诚,“情绪识别领域的几篇代表作,我们的算法团队当教科书在用。”
余清良哈哈笑起来:“过誉了,江总。如此说来,以后合作起来,肯定会事半功倍。”
几个人都笑了。
俞和光的目光在贺纪明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意味深长地说:“余教授是我院的大梁,贺纪明老师也是我们重点培养的青年骨干。以后具体的项目对接,你们年轻人多沟通,更方便。”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俞院长在给贺纪明铺路。
虽然贺纪明的社会经历略逊江颂年,但性格开朗,很会为人处事,在这种场合倒也丝毫不怯场。他大方地伸出手:“江总,我是贺纪明,以后请多指教。”
江颂年握住他的手,嘴角微扬:“贺老师,幸会。”
两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贺老师入职几年了?”江颂年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
“一年多。”贺纪明笑了笑,从容自信。
“一年就参与这么重要的项目,”江颂年端起酒杯,目光落在贺纪明脸上,“实力了得。”
“江总过奖了。”贺纪明也端起酒杯转了转杯沿,却没有喝,思忖了一秒道:
“虽然我入职时间不长,但对自己的专业领域还是有点信心的。AI与心理学的交叉领域,我关注了很久。这个项目的方向跟我个人的研究规划很契合。我对这个项目的前景非常有信心。”
江颂年看着他,点了点头,脸上是社交场合上才有的标志性微笑。
“实验室的几位PI,”江颂年把酒杯放到一边,整了整袖口,语气像是随口一问:“各自的研究专长都是什么方向?”
江颂年并非不了解。早在成立联合实验室这个想法萌发之初,他就把项目组每个人的学术背景、研究方向、代表性成果等翻了个遍。
三十岁不到便执掌一家科技公司,并在几年内做到行业拔尖,他靠的从来不是天赋,而是每一个问题出口前,手中早已握住的七八成答案。
之所以还要问,不过是为了印证、校准、做出更精确的判断。
贺纪明没有多想,自然而然地接话。
“余教授就不用说了,情绪识别领域的权威。我这边算是秉承他的衣钵,主攻多模态情绪识别和情感计算。简单说,就是结合语音、表情、生理信号多种模态的数据,做情绪的自动识别。”
“嗯。”江颂年听着,目光没离开他的脸。那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湖面之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易察觉地涌动。
“还有林老师,”贺纪明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明显多了一点温度。
“她的方向是心理健康的诊断与早期干预,博士论文做的是抑郁症的诊断与干预治疗。她还没毕业就发了四篇顶刊,还在国际著名学术出版社出了一本专著。”
他看了江颂年一眼,带着对同事真诚的维护与钦佩,还有一丝让江颂年暗自警觉的自豪。
“林老师虽然刚入职,但她的科研实力非常优秀,聪明勤奋,才华过人。江总可以放心,我们的团队不会让你失望的。”
江颂年端起杯子慢慢地喝了一口,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他放下杯子,声音平稳:“对南大心理系,我没有不放心。虽然地处内陆,但你们在应用与行为心理领域的科研实力,堪称全国翘楚。”
他顿了顿,指节在桌面上轻扣了一下:“只是作为项目的最高负责人,我需要获得一点来自实验室核心成员的信心。”
这个解释滴水不漏。贺纪明点头表示理解。
“不过——”
江颂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随意,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礼貌的、审视的,而是一种更私人的、更锐利的东西。
“——据我所知,林老师才刚入职。你对你的新同事,好像很了解?”
贺纪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坦荡,也有一点藏不住的什么,像一个人被问到了心里藏了很久的秘密,不想承认,但也不屑于否认。
“对优秀的同事,当然要多了解,共同进步嘛。”贺纪明说,“而且——”
他看了江颂年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打量。不是敌意,而是一个聪明人在判断对方问这句话的真实意图。
但很快,那层打量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然的、近乎宣告的语气:
“林老师跟我是多年的好友了。国内本科同届,一起保研,硕士期间,我们又跟了同一个导师。后来去英国留学,她在伦敦,我在爱丁堡,虽然不在一个城市,但也算是…知己知彼,一路同行。”
他说“知己知彼,一路同行”的时候望着远处,幽幽眼神里有一种柔和的光。那光不是炫耀,不是挑衅,是一个人回忆起重要的人和事时,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的温柔。
那目光幽深,好像他们共同的经历太多,千万个瞬间只是沧海一粟。
江颂年沉默了两秒,只有两秒。然后他伸出右手,嘴角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合作愉快!”
贺纪明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两手交握,力度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但江颂年在松开的那一刻,手指比平时慢了几瞬才收回。
江颂年坐回椅子上,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幅度小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
“对了,”他把酒杯放下来,整了整衬衫的袖口,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方向,语气像是在问一件完全不重要、但却在他脑海中盘桓已久的事,“说起林老师,怎么没见到她人?”
贺纪明正准备喝口水,闻言一顿。
“今天的合作启动仪式她去了,”贺纪明说,带着对她的维护,“不过她有点不舒服,就没来餐会。”
江颂年没有立刻接话,继续沉默了两秒。
“嗯。”他说,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的酒杯上,声音淡淡的,“以后自然有见面的机会。”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坐在对面正在喝水的助理杨维,如果够细心的话,会注意到江颂年最后几个字,似乎暗含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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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南大心理学院办公楼。
林照推开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包扔在桌上,整个人跌进椅子里。
办公室不大,十来个平方,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架、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盆贺纪明送的多肉。
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从礼堂逃出来到现在,已经快一个小时了,她的心脏还是时不时地猛跳,像有人在暗处突然敲了一下鼓。
脑海里全是台上那个人的样子:淡定从容,还多了一层光鲜亮丽的身份带来的优越感。
她以为她努力向上攀爬,就能证明分开了她可以变得更好,可是当他出现在台上,面无表情地以甲方的身份俯视她的时候,她还是被刺痛了。
她曾经用尽一个少女所有能想到的方式:撒娇、试探、发脾气、提分手。刚开始他挽留过,到后来他只是沉默,然后礼貌得体、不温不火地说:“我们都冷静一下。”
她看不到他的心痛,感受不到他的不舍。于是,越来越不安,越来越对抗,也越来越沉默。
她没有告诉他,她在等——等他有一天突然出现在楼下,等一场能把所有不安都烧成灰烬的告白。
可他只说:“如果你真的想清楚了,我尊重你的决定。”
分手后,他又若即若离地联系她。节日问候、生日祝福,偶尔一句“最近好吗”。
她回,他就往来两句;她不回,他也不追问。那根细细的丝线缠绕在她心上,勒得她喘不过气,又舍不得彻底剪断。她想,他凭什么在她面前心平气和?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犹豫了两秒,拨通了吕星的电话。
“喂?”吕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惊讶,“大白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不用备课啦?”
“星星,”林照的声音有点哑。
吕星立刻听出了不对劲:“怎么了?”
“我今天…”林照顿了一下,手指甲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来回抠划,“见到他了。”
吕星没反应过来:“谁?”
“......江颂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音量提高了两倍,“就是那个…大学里让你一见钟情、后来断崖式分手的那个前男友?”
林照闭上眼:“......嗯。”
“不会吧!在哪里?怎么见到的?你不是说他在宁江吗?”
“校企合作,他是智讯的CEO。今天来学校参加了启动仪式。”林照仍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的老天!”
林照能想象吕星的表情——瞪大眼睛,嘴巴微张,脑子里正在飞速地处理这个信息。
“所以......”吕星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你现在还好吗?”
林照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你要好好的啊,要不我明天过来陪你?”吕星说。
“不用,我没事。”林照的声音很轻,“就是...想说说话。”
吕星叹气,语气从震惊变为闺蜜之间特有的、直言不讳的劝解。
“亲爱的,你听我说。你不需要因为见到他就觉得天塌了。你当年为了他难过那么久,那是因为你真心喜欢他,那不丢人。你后来靠自己走出了阴霾,获得了博士学位,拿了教职,你从那个坑里跳出来了,用自己的努力,让自己长出了翅膀。这说明了什么?”
吕星的声音低下来,却更有力,“说明即使跌落谷底,你也有能力扭转乾坤,站在人生的山巅。”
“况且,你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你现在出现在他面前,不是当年那个分手后哭哭啼啼的小女生,而是南大的教授,一个不需要惧怕任何人的成年人。”
“即使他变成智讯的CEO,成了你的甲方,那也没关系。工作上你可以很专业,但私下里,你可以对他不搭理。”
林照的眼眶有点烫,江颂年在台上说“我有个小小的提议”时的表情,又在她脑海闪过。
在那丝不动声色下面,他是不是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进入这场猫鼠游戏?
“他要是敢来招惹你,”吕星的声音坚定起来,“你就用你的专业能力碾压他。你不是研究抑郁症的吗?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段不适合的关系会把人毁成什么样。”
林照吸了一下鼻子,忍不住笑了:“你这话说的我好像随时准备跟他打一架似的。”
“你就是要打打一架,”吕星毫不客气地说,“不是跟他打一架,而是跟你自己心里的那个小女生打一架。告诉她,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靠别人的爱来确认自己值不值得活着的人了。”
挂断电话后,林照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忽然想起本科时,班上一位女同学在讲台上分享过的一句话:“瀑布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它有绝处逢生的勇气。”
那时的她陷在分手的泥潭里,整天浑浑噩噩。当她看着自己的同学斗志昂扬地说出这句话时,有种力量直击她的灵魂。
她告诫自己,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她要像瀑布一样,在跌落面前不畏惧,只有跌落过,才能成就伟大,绘就人生的美景。
如今,她又站到了瀑布面前。这一次,她依然要纵身一跃。因为不纵身一跃,就永远到不了下一程。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那是她练习冥想静心的习惯。
“你不是靠别人的爱来确认自己值不值得活着的人。你要做瀑布,而不是一潭死水。”
她确实不是了。
可为什么看到他站在台上的那一瞬间,她还是觉得自己像那个十九岁、情绪化、患得失的女孩?
——因为那个女孩也是她的一部分。她不需要杀死她,只需要告诉她:你已经成长了。
她睁开眼,看着窗台上的那盆多肉,阳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
她还需要一点时间。
但她知道,这次她不会折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