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恋晨钟》焦糖没奶盖

4、重逢 "让我们热

　　南川大学，致知大礼堂灯光透亮，整个会场笼罩在暖金色的光晕里。台上，主持人正在念开场词，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每一个角落。

　　台下坐了两百人，校方和企业的席卡交错排列，空气中弥漫着新印刷手册的油墨味，和某种正式场合特有的紧绷感。

　　林照坐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贺纪明在她右手边。两个深蓝色的席卡上，“林照”和“贺纪明”两个名字挨在一起。

　　她头发低低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雅致恬淡。

　　校领导和院领导轮流在台上讲话，内容不外乎是“校企合作”、“产学研融合”、“AI赋能”、“共创新辉煌”之类的话。

　　林照听着，目光落在前排座椅靠背里的会议手册上。她把手册拿出来，顺手翻看。

　　贺纪明偏过头来，压低声音问：“你昨晚没怎么睡吧？时差还没调过来吗？”

　　“啊？有那么明显吗？”林照也压低声音，不由得揉了揉眼睛。

　　“还好，你最近适应岗位辛苦了吧？不过也要注意休息。”

　　“嗯嗯。”她将头往椅背上一靠，轻轻吐出一口气。

　　贺纪明将手中的会议手册翻到“愿景展望”那一页，用笔轻轻点了点其中一行，侧身凑近林照。

　　“你看这部分，跟你的研究方向多少有点关联。接下来的研究课题，可以往上面靠一靠。”

　　“嗯...”林照点点头，顺势低头去看他指的位置，“是的，可以。”

　　两个人的头几乎碰到了一起，贺纪明的袖子蹭到了她的手肘，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但没说什么。

　　会场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主持人的声音响起，带着职业化的热情：

　　“感谢俞院长的精彩致辞。智讯科技的CEO正在赶来的路上，相信马上就会抵达我们的现场。在此之前，我们先有请本次联合实验室的合作企业，智讯科技的产品部经理孙进先生，为我们分享智讯在AI与认知科学领域的前沿探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孙经理讲话。”

　　掌声再次如潮水般涌起。

　　一个四十多岁的黑框眼镜男站上台，深蓝色西装熨得笔挺，看起来精明又不失亲和。浑厚沉稳的声音透过音响传了出来：

　　“各位下午好，我是智讯科技的产品部经理孙进......”

　　贺纪明从包里拿出智讯方提供的项目建设方案。他翻到项目架构那一页，笔尖又点了一处，身体微微倾向林照。

　　“你看这个。他们规划的技术路线分了三期，第一期跟我们之前讨论的基本一致。但第二期这个方向，我有点不同的看法。”

　　林照低头一看，眉头轻轻皱起，这是她认真时的习惯性表情：“你说说看？”

　　“我觉得他们把行为数据看得太重，对神经数据的重视不够。这个比例，不太合理。”

　　“有道理。行为数据容易受到情境变量的干扰，权重过低，模型效度就会有问题。后面跟他们沟通的时候，这个得提出来。”

　　两人低声讨论着，贺纪明的笔在她的那份材料上也落下了一串标注。

　　林照低着头继续看方案，眉头微蹙，注意力全被那些密密麻麻的技术条款吸引住了，台上孙进在讲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此刻，会场的侧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无声地走进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我们相信，未来的科技竞争，归根结底是对人类认知本质的理解。智讯愿意与南大一起，站在这个时代的前沿，共同探索认知与智能的边界——”

　　又一阵掌声响起。

　　主持人重新走到讲台中央，表情庄重，声音比之前高了一个调：

　　“各位，让我们热忱欢迎智讯科技CEO——江颂年先生！”

　　林照正低头看着贺纪明在她资料上写的批注，那些字迹工整又细密，她微微歪着头辨认着其中的一行。

　　听到“江颂年”三个字的瞬间，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周围的一切都还在继续。

　　掌声在响，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正襟危坐。

　　但她的世界里忽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剩下血液冲击耳膜的低沉轰鸣，一下，又一下，沉重的像有人在她脑门一锤一锤的凿。

　　她慢慢抬起头，动作迟缓得像是脖子生了锈。

　　台上，男人从侧幕走出来。西装笔挺，身材挺拔，气质清冷沉稳。

　　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在他脸上投下锐利的阴影。

　　十多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他的模样。可再见时，一种熟悉的感觉还是猝不及防地击中了她。

　　他走到讲台前站定，微微颔首，将话筒调高一点，动作从容。

　　主持人疾步上前帮他，他后退半步，嘴角微扬，目光快速扫过台下。

　　林照的目光锁在台上，心脏猛地疼了一下。

　　不是被针扎的刺痛，而是一只无形的手伸进胸腔，缓缓地、用力地攥紧，像是要把那颗跳动的东西从她身体里连根拔出来。

　　过去的十几年里，她孤独地在深渊里死去又活来。渐渐地，痛苦变成了淬炼，甚至——从反复结痂的缝隙里，她也看得见阳光了。她以为她好了。

　　可是他就这样出现在台上，隔着一排排座椅，隔着满堂的灯光和掌声，什么话都还没说，只是一出现——

　　她就知道，她什么都没好。

　　他的目光从话筒上抬起来，扫过台下的观众。

　　林照几乎是本能地缩了一下。她猛地低下头，可动作太急，膝盖撞上了前排的椅背，发出一声闷响。

　　但她顾不上疼，整个人的背脊僵成了一条直线，死死地盯着手里的会议手册，瞳孔却聚焦不到任何一个字上。

　　前排一个男领导的后脑勺正好挡住了她。她不知道自己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只觉得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手心全是汗。

　　“怎么了？”贺纪明觉察到了她的异样，偏过头来低声问。

　　林照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的手指攥着项目建设方案的边缘，指节泛白，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贺纪明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但目光里多了一层关心。

　　台上，主持人已从讲台前消失。江颂年的手从话筒上收回来，双手撑在演讲台的两侧，整个人微微前倾，是一个掌控感很强，但又不显得攻击性太重的姿势。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台下，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上一次长了一些，像在寻找某个人。

　　他的视线扫过前排的领导席，扫过中间的企方代表，扫过第二排——

　　顿了一下。

　　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林照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自己。她不敢抬头确认。

　　她只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从她的方向扫过来时，她的后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然后细细密密的针尖密密地刺进她的皮肤。

　　她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他来他的，你做你的，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早就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