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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合作 “没关系, ...

  •   智讯晨会,江颂年心不在焉。

      昨夜与许湛聚餐后,坐在回公寓的车上,手机屏幕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是他发来的一行字加一张照片:

      【你大学初恋入职南大了?】

      江颂年点开照片,倦意瞬间散去。画面上的人,他放大看了很久。

      回到家后,他从酒柜里拿出一瓶麦芽威士忌。

      借着酒精带来的冲动,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让他在无数个深夜和疲惫的瞬间,反复点开、指尖却始终悬停的对话框。

      【生日快乐。】

      【最近还好吗?】

      【是不是快毕业了?】

      那是过去几个月他发的消息。每一条都显示已发送,但却没有回复。

      江颂年点进林照的朋友圈,页面干干净净,一条灰色的线横在那里,像一堵墙。

      他盯着那条横线,心脏像一下子失了重。

      他再三踌躇,还是厚着脸皮发了条消息:【在吗?】

      忐忑尚未褪去,下一秒却被瞬间弹出的红色感叹号重击一拳:【消息发送失败,您还不是对方好友】。

      “竟然把我删了!”他盯着那行红字,胸口像是被人猛地掏空了一块,接着心脏一阵阵隐隐胀痛。

      结果,此时会议室里的江颂年,眼睛有些浮肿。

      邹宣妮正在汇报季度数据,江颂年拿起手机看了三次,又放下了三次。邹宣妮停下来,迟疑地问:“江总,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

      散会后,他回到办公室,把百叶窗调暗了些。椅子转了个角,面朝侧面书架上的那幅水彩。

      庆西大学礼堂安静地矗立在银杏叶深处,那本暗红色封面的书还搁在长椅上,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了一会儿。

      他终于还是点开了许湛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一一删掉。如此反复了三遍。最后,发出去一条:【她入职了什么学院?】

      消息放出后,他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手机很快震动,几乎是秒回:

      【心理与行为科学学院。她学的临床心理,肯定在那儿。】

      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孙进推门而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放在江颂年的办公桌上。

      “江总,这是您要的启动仪式相关材料:战略合作企划书、知识产权与成果共享原则备忘录草案、还有联合培养与研究实习生政策说明书。您过目一下,有什么问题的话给我说,我叫他们修改。”

      江颂年“嗯”了一声,在一叠文件里面特意找出那份,有关南大联合实验室启动仪式流程的文件。

      他翻开文件,目光落在“校方参会人员”那一栏。

      心理与行为科学学院:余清良(教授)、贺纪明(副教授)、林照(助理教授)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嘴角几乎可察地动了一下。

      虽然促成这次合作他功不可没,之前也粗略过目过南大合作人员的名单。但在他印象里,名单上并没有出现足以让他心跳漏拍的名字。

      他要再确认一遍,因为没有什么比点燃的希望被突然掐灭更让人沮丧的了。

      他沉沉叹出一口气,把文件翻到下一页。

      “对了,”他说,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启动仪式我去。”

      孙进正准备走,脚步一顿,“您不是......?”

      “更改行程。”江颂年已经低下了头,开始看下一份文件,“让助理把我周四的会议都改成线上。宁江那边的客户,推到下周。”

      孙进看了他一眼,似在揣度原因。

      他跟了江颂年三年,对他也算有所了解。江颂年做决定从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一般不会轻易改变的。但如果有一件事让他临时改变已经定好的行程,那一定不是小事。

      “好的,江总。”孙进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关上门的那一刻,江颂年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份文件上。

      “林照”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那张纸,因为她的名字,像一个强大磁场。

      ------------

      傍晚,南川市中心华熙路。

      一家开在商场内的东南亚餐厅,落地窗外是人来人往的步行街。林照和吕星面对面坐着,桌上摆了一桌子的菜:冬阴功汤、咖喱蟹、菠萝饭、青木瓜沙拉。

      林照看着满桌的菜肴,“我们两个人吃得了这么多吗?”

      “吃不了打包呗,”吕星夹了一块咖喱蟹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你现在可是南大的教授了,我不得好好宰你一顿?”

      “说得好像你不是似的!而且,还只是助理教授,”林照纠正她,“工资还没发呢。”

      “你那是迟早的事。”吕星笑得没心没肺,“看着我下班后专门打飞的过来陪你吃晚餐的份上,你不得好生宴请?”

      林照看着吕星,脸上笑开了花。

      她们硕士期间是室友,毕业后她去了新加坡读博。虽然两人很久不见,但联系从未断过。

      吕星的性格跟她完全不同。林照敏感、犹疑、瞻前顾后,而吕星则活得敞亮洒脱,说话从不拐弯。

      这种朋友,像一扇朝南的窗,一打开,风就进来了。

      留学期间,她虽然也认识了一些朋友,但一毕业大家都又散落到了世界各地。而吕星跟她就像同源同轨的姐妹一样,相别太久再重逢,那种开心是打心眼里的。

      “你说,你入职南大,最高兴的人是谁?”吕星放下筷子,笑眯眯地看着她。

      林照看她古灵精怪的样子,心里有数,但不想接茬。她摇了摇头。

      “贺纪明呗!”吕星毫不客气地说,“你俩在英国这么多年,难道他就没跟你表白过?”

      林照低头喝了一口汤,酸辣的味道在舌尖炸开:“英国再怎么小,也不止一所大学、一座城市吧。我在伦敦,他在爱丁堡,隔着好几百公里呢。”

      “我就不相信他没向你表白过。”吕星一脸“你别想糊弄我”的表情,“读研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这么些年他还在你身边晃悠,怎么可能没有别的想法?”

      林照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硕士期间,贺纪明确实委婉地暗示过,她也委婉地拒绝了。他笑着说“没事,做朋友也挺好”,然后就真的退回到了朋友的位置。

      后来两人先后去英国念书,她不是没朝那方面想过。可贺纪明和她太不一样了。

      他体面、阳光、聪明、懂得分寸,是一个完美的结婚对象,所有认识她的人都问“你为什么不跟他在一起?”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种不一样让她退缩。

      也许是因为她还没有学会,怎么在一段感情里松弛坦荡、不惧得失。也许,是那个洞还未填平。

      “别说我,”林照转了话题,“你和那个新加坡华裔怎么样了?”

      吕星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但林照还是捕捉到了。

      “挺好的啊,”吕星说,“还是老样子。现在我回国了,他还在那边。这样也好,反正以前我们一起住啥都AA,连电费都是AA。无牵无挂地,跟现在异地也没啥两样。”

      “他算得太清了吧!”林照张大嘴巴,“你怎么想的呢?”

      “他说这是尊重我,谁叫我整天在他耳边大谈女权呢。他自然也知道我肯定不喜欢依附别人。”吕星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我觉得...挺好的,平等自由,互不干涉。开放式关系嘛,大家都轻松。”

      林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在英国时,吕星跟她说过一句话:“我宁愿要一个跟我AA的男人,也不要一个想养我的男人。前者至少把我当人,后者只把我当宠物。”

      那时候她觉得吕星说得对。

      现在她看着吕星的笑,忽然觉得那笑容底下,好像也不完全是得偿所愿的畅快与满足。人性中隐秘的渴望,有时候很容易被自己标榜的堂皇理由绑架。

      她没有追问。

      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沉淀。

      “走吧,”吕星招手买单,“周四我有空,要不要我去南大找你?哦,听说那天你们学校要搞什么校企合作的启动仪式,场面挺大。你没空我就改天来。”

      “改天吧,我正好要参加。”她笑着说,“而且刚开学,我还有好多教案要改。等过了这段过渡期,我们再好好聚聚。”

      她还不知道,那个启动仪式上,她会见到谁。

      ------------

      江颂年一个人留在公司。

      加班对他而言是常态。

      忙了一整天,此刻终于安静下来,他把那份特别的文件从头到尾细细再看一遍......

      不知不觉,窗外的暮色渐浓,远处亦亮起了霓虹。天沉沉的,像蓄着一场迟迟不肯落下的雨。

      他看着“林照”那三个字,又想起了大一那个秋天。

      庆西大学中心图书馆,三次“不期而遇”,或者说是他特意的“守株待兔”,让那个阴雨绵绵的季节一下子明媚了起来。

      第一次,是在二楼临窗的长廊自习室。

      那是他经常光顾的地方。一般的大一新生,好不容易从高三熬出头,入学以后都不知道“自习”两个字怎么写了,只为体验一把自由放纵的快乐。而他不一样。

      高考没有发挥好,他被录取到第二志愿——庆西大学教育学专业。但他最想去的还是宁江财经大学的工商管理专业。因此,入学后,他并没有那么欢呼雀跃,而是惆怅难解。

      短暂的消沉之后,他决定更加努力地学习以弥补高考的失利,为大一下学期选第二专业做准备。因此,他天天不是泡在图书馆,就是在学校的各个教学楼的自习室里。

      不过他也不是书呆子,除了将主要精力放在提升专业领域的知识之外,他也广泛涉猎其他学科,偶尔甚至会看看文学作品来解闷。

      那一天,他自习的桌子面上,放了一本《霍乱时期的爱情》。书的封面暗红,带有烫金复古图案。等他去图书馆门口给许湛送完钥匙,回到二楼时,发现自己的位置被霸占了。看背影是个女生。

      他心中一紧。

      占座是最令大家诟病的行为,也是图书馆的最常见冲突。可他不是长时间占着位置不用,只是离开了一分钟去送东西而已。就算那是女生,他也要维护自己的权益。

      他捏紧拳头走了过去,打算理论一番,说出来的话却没有预设的那么有气势:“同学,这个位置是我的。”

      女生抬头,先是一惊,然后视线落回桌面上那本暗红封面的书,再转头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会?这…应该是我的。”

      她眨眨杏眼,眼睛里扑闪着被冤枉的委屈,和一点点不确定。

      刚才的警觉戒备,一瞬间就像潮水退去。他的嘴角弯了弯,语气更柔了,没有半点责备,反而带着一丝解惑的耐心:“那才是你的,这是我的。这本书里有我的书签。”

      他指了指前面的那排位置,桌面上放着一本同样是暗红色封面的书。说着,他又从面前的书里抽出一枚书签,给她看。

      女生抬眸向前望去:“啊!”这才发现自己坐错了位置。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连耳尖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她窘迫地笑了,拾起桌上的水杯和文具袋,小声说了句“对不起”,挪回自己的位置。

      他也笑了。

      女生就坐在他的前排。他注意到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长裙,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

      结果,那堂自习是有史以来效率最低的。什么市场机制、宏观调控、供需原理,他的脑袋突然一下子什么都装不进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即使带着窘迫和歉意、却仍旧温柔嫣然的微笑。

      他忍不住一遍遍抬头看向前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第二次,他下课后就急匆匆去了图书馆,许湛在他身后连叫三遍他都没听见。

      真幸运,她也在!

      这次,两人目光相遇,不约而同地笑了。他们都认出了彼此。

      他坐在那里,书本摊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本来就是带着目的来的,可真到了跟前,又害怕自己的唐突会吓到她。

      于是那天,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偶尔抬眼看一看,与他隔着几张桌子,对面而坐的她。回去之后,满心又是懊悔与自责。

      他又去了第三次。

      好巧,她还在!

      他几乎是一抬眼就看到了她。他们都在目光相遇的那一瞬间,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与他而言,除了惊,更多的是喜。

      阳光从窗户斜斜的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像碎金。他终于鼓起勇气走过去,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情难自抑,是激情冲破理智的束缚、不顾一切的头脑发热。

      “同学,我可以加你微信吗?”

      她抬起头,那双弯弯的杏眼,闪耀着光。她抿嘴一笑,轻轻点了点头。同时,脸上多了一抹红晕。

      那一刻,在那个陌生的城市,整个秋天的阴雨都散了……

      他把摊开的企划书放到一边,拿起那幅水彩重新端详。

      画纸边缘的铅笔字已经有些模糊,但他记得每一个字,记得她写字时的习惯——总喜欢把“年”字的最后一竖写得很长。

      看着长椅上那本暗红色烫金封面的书,他不禁苦笑了一下。

      都说相思不可医。没想到,这本书竟一语成谶,在相识之初就定下了他们一眼万年、痴缠半生的劫命。

      书中的爱情像一场霍乱,对于江颂年而言,他的爱情又何尝不是一场疾病?

      捱过了在一起的揪心剜肉,分手后的锥心刺骨,却逃不过往后多年阴雨绵长的闷痛。

      他哪里知道,那些年,在伦敦大学图书馆的古老木桌前,林照无意想起他,但却用诗意的语言,记录下了因他而起的相似症状:

      “就像慢性的顽疾,抱头潜在身体里。偶尔的抽搐,总能让人疏忽大意……”

      窗外是南川的天际线,锦江在远处安静地流过。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流动的金鳞。

      这座城市很大,一千多万人在这里奔走,有的人一辈子也不会遇见。

      可它又很小,小到一份联合实验室合同,就能让两个走散了十多年的人,重新坐在同一张会议桌前。

      就像锦江即使改了名字,还是由安河和玉河交汇而成;像安河和玉河在合乐亭交汇,奔涌千里,它们最终还是归于一途。

      江颂年将画放回书架上,收回目光,神色定定,低声喃喃:“没关系,我们再重新认识一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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