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旅行》艾司唑蓝

5、雪声 阿烈，外面

　　十二月二十日夜里十一点，我把最后那只棕色药瓶倒过来，等瓶底的药液流到瓶口。

　　许青舟看着我的手。药已经按纸上记的量倒好，明早要领的也托人问过了，可我还在倒空瓶子，仿佛剩下的这一点必须收回来才行。

　　“够了。”他说。

　　瓶子刚在床头放稳，他又说：“拿过来吧。”

　　他今晚喝得慢。小杯挨着嘴唇，他先抬眼看我，等喘息稍微平下来才咽。我扶着杯底，手腕不敢转，杯沿上那道浅浅的缺口一直朝着我。药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我拿棉签沿唇缝抹开。他舔着嘴唇，说甜。

　　瓶里明明还有苦味。我闻得见。

　　“你尝尝。”

　　我俯下去。他把脸略微抬高，鼻导管从我们之间穿过。我先碰到他上唇那块干硬的皮，退开一些，再贴住旁边柔软的地方。他的嘴唇很凉，草莓的甜味只剩薄薄一层。没等我挪开，他的手伸到我颈后，摸索着抓住了睡衣领。

　　“别蹭。”他说，“扎。”

　　我今天又忘了刮胡子。

　　床头的水波灯开了一整天，外壳摸上去温热。这灯才用了几个月，但却有种要坏的疲态，我想着要再买一盏，免得旅程断掉，于是我点开手机下单了同一款。

　　蓝光从我的胳膊底下漏过去，照着许青舟的下巴。屋里那盏大灯早已关了，窗帘留了一道缝。风把防风膜顶得一鼓一鼓，胶带边缘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拿胶带去补，许青舟叫住我。

　　“过会儿再弄，你先来。”

　　胶带搁在窗台，我回到床边。他撑着朝里挪，枕头歪了。我重新垫好，脱鞋上床，从后面托住他。睡衣下摆那道洗硬的衣缝正对着他的背，我先往上拽开，才让他靠过来。

　　这件事已经做得很熟。我知道他左肩后面该垫多厚，哪只胳膊稍微放低一点他才舒服，软管从哪里绕出去不会压住。可他真的靠进来，我总要等他点头，才敢搁手。

　　“你等什么呢？”他低声问。

　　“怕你喘不上气。”

　　他握住我的手，往被子里面带。掌心底下是他凸出的肋骨，我把手摊平，只贴着，没往下压。

　　窗外有关卷帘门的声响，楼下随即安静下来。许青舟望着天花板，等那片蓝色转过墙角，再转回来。灯里大约有什么齿轮磨损了，光转过墙角，又在同一个地方停顿，接着往回转。

　　“这片海怎么老在原地？”他问。

　　我伸手去按灯座。他拦住我，说：“慢点也好。”

　　我收回手。隔着他的睡衣，背上那一层汗渐渐冷下来。我拿毛巾从领口探进去，擦到肩胛之间，他闭起眼，往我这边偏了偏头。我差点以为他要睡了，正准备抽出毛巾，他忽然说：“你还记得学校那个操场吗？”

　　“嗯。”

　　“靠围墙的地方，有棵树。”

　　我握着毛巾的手停了。

　　“我总站那儿。”他说。

　　我当然记得。球滚到树底下，总由我去捡。有时候他坐在围墙边那截矮台上，替我们看衣服。外套是我故意扔偏的，等着他伸手来捞。真看他弯腰又后悔，只好跑回去自己捡。后来我学会叠好再递给他，连袖口都塞进去。

　　许青舟伸出一只手，在蓝光底下翻过来看了看。我把它放回被中。他如今捧住一件外套也要喘了。

　　他伸手碰我的脸。我抬高下巴，躲开胡茬，让他摸到脸颊。

　　他的手滑下来，我握住了。他的手指蜷在我掌心里。我低头看着，忽然很想让他叫我一声。

　　周烈两个字已经离我太远了。送货的人喊过，电话那头有人问过，快递单上也印过。它们在门外来来去去，到了这张床前就用不上了。我把签过名字的收据折起来，塞进衣袋，回到他身边，总得先把另一个人的名字放在脑海里。

　　我也想过，只告诉他一次。趁他精神好，能听清，告诉他我回来了。然后呢。他若松开我的手，叫我回自己的床上睡，我该怎样答应。那张折叠床还在客厅墙边，只要把被子铺上，我还能做一个挑不出错处的老同学。

　　这会儿我甚至不想挑一个合适的时候了。

　　“青舟。”

　　他应了一声。

　　“要是那会儿……高中那会儿，有人问你，要不要跟他在一起。”

　　说到这里，我喉咙发紧。许青舟没有催我。我的拇指沿他的指节来回擦，话说到一半，手也停不住。

　　“就那个周烈。”我说，“要是他早点跟你说，你会答应吗？”

　　他在我怀里僵住。

　　我急着把话补圆：“你以前老提他。我就问问。”

　　屋里只剩制氧机的声音。他的手还在我手里，手腕很细，袖口往下滑了一截。他低下头，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也不知道他听懂了多少。也许他觉得奇怪，也许他根本想不起周烈长什么样。我等着他说一句忘了，那就到这里，我不再问。

　　他却抬起胳膊。

　　我赶紧低头，让他能够碰到我的脖子。他把手搭上去，停了片刻，才把另一只手也挪过来。两条胳膊合得很勉强，我托住他的肘弯。

　　“天太冷了，沈浔……”

　　他的脸埋进我的颈窝，嘴唇碰着我锁骨上方。

　　“抱紧我一点。”

　　我张了张嘴。

　　“再紧一点。”他说。

　　我把被子拢到他身侧，手臂从他的肩背下托过去。枕稳以后，他把整个头的重量交给我。我的下巴碰着他的头发，那个还没问完的问题堵在齿间，终于只剩下一个“好”字。

　　有水落到他发根上。我腾不出手擦，只能把脸转开。他抬指擦过我的颈侧。我屏住气，等着他问。他却收回手，靠着我。

　　床脚那条毯子滑了下去。我用脚勾回来，盖到他小腿上。他看见了，嘴角弯起来，却也不松开我。

　　这一小会儿，我几乎又能信明天还会来。早上我下楼领药，回来给他削一个苹果。他会嫌我削得厚，又会把不想吃的递给我。他问船到了哪里，我说个地名，若说错了，他也不打断。等天气暖和了，窗上的塑料膜能揭掉，我们就不用隔着两层东西看外头了。

　　我想把这些一件件说给他听，张嘴却只说，早上想煮粥。

　　他停了很久，说：“做你喜欢的。”

　　我答应了。他又要我把背后的枕头抽薄一点。我扶着他往前，换好垫子，再托着他靠回去。这个动作做完，他额上出了细汗。我给他擦着，看见他费力地张开嘴，却没能接上刚才的谈话。

　　我把手机摸过来，按先前留的号码打过去，低声说了他的情形。对方问的几件事，我一项项答，最后将电话放在旁边，照着已经交代过的办法让他更舒服些。许青舟始终抓着我的衣角。我每次挪动都会告诉他，拿毛巾，换水，手机在这儿。他手指一收紧，我就告诉他，我还在这儿。

　　夜越来越深。他不再望着天花板，眼睛阖一会儿，又睁开，像还惦记着我没说完的什么话。我低下头，迎着他的眼睛。

　　“睡吧。”我说。

　　他摇了摇头。

　　我也不再劝。他摸着我垫在身后的胳膊，问麻不麻。我说不麻，他却要我换一边。

　　他坚持把身子往前挪，我只好扶住他，换过胳膊。被压着的半边身体骤然松开，从肩到指尖一阵针扎似的疼。我没藏住吸气的声音，他听见了，抬眼看我。

　　“就这样不麻？”

　　“一点点。”

　　他摇头，拉过我的手，掰开蜷着的指头。掰到一半就没力气了，手停在我掌心里。我自己伸开五指给他看，再合拢握住他。他见我不再蜷着手，才重新靠下来。

　　被窝里攒的热焐不暖他的脚。他想把脚缩上来，我托着膝弯替他换了个姿势，身体就跟着向下滑。我连忙将他接稳。他靠在我臂弯里，鼻尖碰着我的胸口，喘息微弱得我总忍不住低头确认。

　　窗台那卷胶带被风推下来了。

　　许青舟睁开眼，我说：“胶带，没事。”

　　他看了看窗户。我伸手拨开帘子，外头有些白色的东西往下落，开始很稀，经过路灯才看得清。我以为是雾里的雨，可它落上窗台，留下了没有立即化开的白点。

　　“青舟，下雪了。”

　　他想转头，我托着他朝向窗边看。天还漆黑，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五点。对面雨棚积了一层薄白，靠山那排房子的边缘也渐渐白了。雪从路灯旁边经过，再往下就隐进黑暗里，像是星星落在了眼前。

　　他望着那道帘缝。我问看见没有，他点了点头。

　　夹在他指头上的小仪器迟迟找不到信号，数字闪出来，很快又消失。我用掌心暖他的手，换了个指头，也留不住读数。屏幕的红光落在被面上，我看了许久，眼睛也开始花。我抬头去看他的脸。

　　他的嘴唇动了。我把耳朵贴过去，没有听清。

　　“再说一次。”

　　他却皱着眉。我以为鼻导管压着耳朵了，赶紧把垫在后面的软布理好。碰到耳廓时，他突然抓住我，手指搭在我的腕上，抓不牢。

　　我捉住那只手，送回被子里。他不肯，望着我的脸。我调亮床头另一盏小灯。他的眼神终于落稳，停在我眼睛上，好像这一夜要等的就是我抬头这一刻。

　　“阿烈，外面的雪好吵啊，你帮我把耳朵捂住好不好。”

　　雪，怎么会有声音呢？

　　他的嘴唇还留着说完最后一个字的形状。我低下头，想让他再叫一声，却看见他的眉头还皱着，像在忍耐什么很难受的声音。

　　“好。”我说。

　　我将两只手贴到他的耳边，手指绕开软管，掌心合上去，他的脸颊冰凉。我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只能稍稍俯身，让他靠得稳些。

　　他在我的手掌间松开了眉头。

　　我用脸碰了碰他的额角，轻声呼唤他的名字：“青舟。”

　　他的胸口落下去。我也屏住呼吸，等着它再鼓起来，等了很久。我想起从前他睡得沉，叫一声总要过好一会儿才应，于是又低声叫了一次。

　　天花板上的蓝光转过来，照到他的眼睫，继续向墙角移去，我的手还捂在他耳边。

　　我再也没听到他的呼吸声，雪落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包裹住了我。

　　好吵啊。